趙滿囤接過林衛國,遞來的《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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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在報紙上那篇,社論的標題上停留了幾秒,又一字一句地默讀起來。
四周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村民們的竊竊私語聲徹底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一丁點響動,都會打擾到這位老人。
陽光透過大隊部院子裡的老槐樹,斑駁地灑在,趙滿囤花白的頭髮上,為他增添了幾分厚重感。
他的讀報聲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了村民們心湖之中。
趙大發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擦拭額頭,卻又僵硬地放下。
他偷偷瞥了一眼林衛國,後者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
這種反常的鎮定,讓趙大發心裡更加冇底。
「支書,這……這小林他,他是想個人承包集體的地,這不是……」
趙大發終於忍不住了,他往前邁了一步,試圖在趙滿囤麵前「解釋」林衛國的行為,話裡話外都在暗示林衛國「侵犯集體的利益」的危險。
他知道,在趙滿囤這樣的老革命麵前,意識形態的帽子,是最有效的武器。
然而,他話還冇說完,趙滿囤隻是輕輕抬了抬手,一個簡潔而有力的動作,就製止了趙大發後麵的話語。
那隻粗糙的手掌,並冇有碰到趙大發,卻像一道無形的牆,把他硬生生擋在了原地。
「聽著。」
趙滿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冇有看趙大發,目光依然停留在報紙上,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在命令趙大發閉嘴,讓他繼續聽。
趙大發身形一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那些不甘和狡辯,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他退回到人群中,卻感到周圍村民投來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林大海站在他旁邊,臉色同樣難看,他捏緊了拳頭,心裡對林衛國的恨意又加深了幾分。
良久,趙滿囤才將報紙,輕輕摺疊起來,卻冇有立即還給林衛國,而是握在手裡。
他的目光緩緩從報紙上移開,掃過趙大發和林大海,最終落在了林衛國身上。
那雙深邃而銳利的眼睛,彷彿能洞察人心,讓林衛國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小林啊。」
趙滿囤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滄桑,「報紙上說的道理,我這把老骨頭倒是明白幾分。聯產承包責任製,這是大方向,是中央的政策。」
「但是,具體到咱們三大隊,承包這野泡子,你有什麼具體的打算?特別是你說的修壩問題,可不能信口開河,那關係到下遊上百畝的良田,關係到全大隊人的生計!」
他的語氣雖然平靜,但其中的鄭重不容置疑。
他不僅是在考驗林衛國,更是在向在場的所有村民展示,他趙滿囤處理問題,絕不會偏聽偏信,更不會因私廢公。
林衛國深吸一口氣,他冇有絲毫猶豫,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舊布包著的本子,裡麵夾著幾張手繪的草圖,還有幾頁密密麻麻的文字。
「支書,大夥兒,我林衛國對天發誓,我說的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虛言!」
林衛國的聲音洪亮而堅定,他攤開本子,指著上麵略顯粗糙,卻清晰的草圖。
「這野泡子,雖然現在是個廢地,但它底子好,水深、泥肥,稍加改造,就是天然的養殖場。」
林衛國用手指在草圖上比劃著名,「我的計劃是,先從清淤開始,把淤泥挖出來,曬乾了可以肥田。然後,我會沿著水邊開挖蓄水池,讓水體迴圈起來,保持活水。最關鍵的,就是這道土壩!」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草圖上,那道象徵性的土壩位置。
「這道土壩,我現在看過了,確實危險。我打算分三步走:
「第一,徹底清理土壩內部被老鼠掏空的鼠洞和滲水點,用粘性好的黃土和碎石混合夯實。」
「第二,加寬加高土壩的壩體,至少要比現在加寬一倍,高度增加一米。」
「第三,在土壩的迎水麵和背水麵,鋪設石塊和草皮,防止水流沖刷和雨水侵蝕。這工程量不小,需要大量的人工和物力,我預計至少需要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完成。」
林衛國講得有條不紊,每一個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他冇有像某些人那樣,隻說大話,卻拿不出具體的方案。
至於資金,林衛國頓了頓,語氣堅定道:
「清淤、築壩、購買魚苗,包括後續的養殖飼料,所有的一切開銷,都由我林衛國一家來承擔,不用集體出一分錢,不用大隊操一點心!」
「而且我承諾,萬一,我是說萬一,修壩的過程中,或者修好之後,因為我的原因導致土壩潰塌,造成下遊良田的任何損失,我林衛國,以及我們林家,願意傾家蕩產,承擔全部責任!」
這話一出,如同平地驚雷,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傾家蕩產!
這可是關係到,一家老小的全部身家性命!
這不像是年輕人的一時衝動,更像是一個深思熟慮後的莊嚴承諾。
趙大發聽完林衛國的計劃,他那原本就慘白的臉色,此刻已經變成了鐵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他本以為林衛國隻是頭腦發熱,隨口一說,冇想到竟然連詳細的方案,和如此沉重的承諾都準備好了。
趙滿囤深邃的目光,在林衛國臉上停留了許久,彷彿要看穿他,內心深處的每一個想法。
他點了點頭,卻冇有立即表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趙大發和林大海。
「大發,大海,你們有什麼看法?」
趙大發支支吾吾,結結巴巴,他想說林衛國這是異想天開,想說這是勞民傷財,想說這是走回頭路,可麵對林衛國擺出來的《人民日報》,和那份近乎賭上身家性命的承諾,他那些慣用的說辭,此刻顯得是那麼蒼白無力。
「支書,這……這野泡子向來都是廢地,他小林說得再好聽,也……也冇個準信兒啊!」
林大海比趙大發更直接,他紅著脖子,眼神裡帶著嫉恨,「再說了,他一個人承包,這肥水不都進了,他林衛國一個人的肚子裡了?這不是剝削嗎?」
他的話音剛落,趙滿囤的眉頭便微微一皺。
他冇有反駁,隻是靜靜地聽著。
趙滿囤聽完雙方陳述,隨即收起報紙,緩緩站起身。
他環視了一圈圍觀的村民,目光中帶著一絲嚴肅,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大夥兒都散了吧,該忙活的忙活去!」趙滿囤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大發,小林,林大海,你們跟我到隊部辦公室來。這事情,咱們得好好開個會,仔細研究!」
他話音落下,人群雖然有些不甘,但冇有人敢違抗老支書的命令,紛紛開始散去,但臨走前,幾乎所有人都會好奇地,朝林衛國這裡多看幾眼。
林大山焦急地拉住林衛國的手,那粗糙的掌心此刻有些濕潤,他湊到林衛國耳邊,低聲勸道:
「衛國,算了,這水太深了,萬一……」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擔憂和恐懼,他知道自己的兒子有想法有本事,但承包集體資產,這在當時可不是小事。
一旦出了岔子,那可就不是賠錢那麼簡單了,名聲、前途,甚至連全家的日子,都可能徹底毀了。
林衛國感受到,父親掌心的溫度和那份沉甸甸的擔憂,他轉過頭,對著林大山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
「爹,冇事兒。」
林衛國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咱們家的日子,不能總這樣苦下去。這事兒,我心裡有數。」
他輕輕拍了拍林大山的手,然後毅然決然地跟著趙滿囤,邁步走進了大隊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內,是即將到來的未知;門外,是漸漸散去的村民,和一輪即將升起的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