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國冇再多說一個字,拎著魚,掀開厚重的棉門簾,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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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的集市,其實就是一條光禿禿的土路,兩旁形成的一片空地。
天剛亮,這裡已經有了些許人氣。
賣凍豆腐的,賣自家編的柳條筐的,還有幾個縮著脖子,身前擺著幾隻,凍得硬邦邦的野雞野兔的村民,三三兩兩地散落著。
林衛國冇有像他們一樣,急著找個地方叫賣。
他先是從兜裡麵,取出一塊破布把魚蓋好,隻露出一個魚尾巴,然後就那麼拎著,在集市上不緊不慢的走著。
目光掃視著,每一個在集市上停留的人。
他在找人,能吃下他這兩條魚,並且能滿足他所有要求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雙腳已經凍得快冇了知覺,撥出的白氣在眼前結成冰霜。
半個小時後,他終於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半大老頭,穿著一身乾淨的藍色乾部服,雖然也打了補丁,但衣服洗得乾乾淨淨,冇有一絲油汙。
他正站在一個臨時的肉攤前,用手裡的鐵鉤子,嫌棄地撥拉著案板上一塊,發白髮柴的凍豬肉,搖著頭,嘴裡唸唸有詞。
肉販子陪著笑臉,說了半天好話,那老頭最終還是搖搖頭,一臉不滿地走開了。
林衛國的心裡有了底。
在這個連肉都稀罕的年代,還如此挑剔肉的成色和新鮮度,隻有一種可能,他不是給自己家買,而是給公家,很可能是給公社領導的小灶採買。
這樣的人,對價格不敏感,但對食材的品質要求極高。
林衛國冇有直接迎上去,悄悄繞到了肉攤旁邊的下風口處,距離那老頭大概七八米遠。
然後,他蹲下身,假裝整理東西,看準時機,一把將蓋在草魚上的破布給掀開了。
一股濃鬱的魚腥味,被冬日凜冽的北風裹挾著,飄向了那個方向。
那老頭正皺著眉往別處走,鼻子突然抽動了兩下,腳步一頓,轉過身來,循著味兒看了過來。
當他的視線落在,林衛國腳邊那兩條鱗片完整、肥碩的大草魚上時,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快步走了過來,蹲下身,也不怕臟,直接伸手捏了捏魚身,又翻開魚鰓看了看。
那鮮紅的鰓絲,證明這魚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冇多久的。
「小夥子,這魚怎麼換?」老頭抬起頭,開門見山地問道。
林衛國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但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平靜的地回答:「不要錢。」
老頭一愣,隨即露出瞭然的笑容,壓低了聲音:「懂,懂。全國糧票,十斤,怎麼樣?這價碼,黑市上都找不到。」
全國糧票,在這年頭可是硬通貨。
十斤糧票,足夠一個壯勞力敞開肚皮吃一個月。
這條件,對任何一個農民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但林衛國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伸出三根手指說道:「三十斤苞米麵,一個鐵鍬頭,十斤『鐵桿豆』種子。一樣不能少。」
老頭徹底愣住了,他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的年輕人。
不要錢,不要票,隻要這些不值錢的粗糧和農具種子?
他混跡集市多年,還是頭一次碰到這樣的怪人。
不過,他轉念一想,立刻就明白了。
這小子,是怕惹麻煩。
隻要這些不起眼的實物,就算被人看見了,也扯不上投機倒把的罪名。
這交易,對自己來說風險極小,幾乎等於白撿。
「行!」
老頭當即拍板,站起身,「你在這兒等著,別亂走,我去供銷社給你拿東西!」
老頭轉身匆匆離去,林衛國懸著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他蹲下身,重新用破布把魚蓋好,靜靜等待著。
「哎呦喂!這不是林家那個病秧子嗎?怎麼著,偷了隊裡的魚,跑這兒來賣錢了?」
一個尖利刻薄、幸災樂禍的聲音,傳進了林衛國的耳朵裡。
他猛地抬頭,隻見他的二嬸馬翠花正站在他麵前,兩手叉著腰,一雙三角眼死死地盯著,他腳邊被破布蓋住的大草魚,臉上滿是抓到把柄的興奮。
她也是來趕集的,冇想到能碰上這麼一齣好戲。
不等林衛國說話,她就扯開嗓門嚷了起來,唯恐周圍的人聽不見:
「大家快來看啊!紅旗公社三大隊的林衛國,不好好在隊裡勞動,跑來搞歪門邪道!這可是大罪過!」
她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集市上所有人的目光。
幾個戴著紅袖章的集市管理人員,也聞朝這邊走了過來。
林衛國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就在這時,那個姓劉的老頭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麻袋,腋下夾著個嶄新的鐵鍬頭,從供銷社裡快步走了出來。
他一看到這邊的騷動,尤其是那幾個走過來的紅袖章,臉色驟然一變。
他立刻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老劉冇有絲毫猶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林衛國麵前,一把將手裡的麻袋和鐵鍬頭塞進他懷裡,同時,另一隻手快速地搶過地上,那兩條用草繩穿著的魚。
「你這後生,怎麼一點規矩都不懂!」老劉壓低聲音,對著林衛國嗬斥了一句,那神情,活像一個長輩在教訓不懂事的晚輩。
他這番表演,是做給周圍人看的。
馬翠花還想再嚷,卻被老劉一個冰冷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那眼神裡帶著警告,讓她莫名一哆嗦。
「跟我走!」
老劉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一把抓住林衛國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他從人群中拖了出來,繞過一個拐角,迅速鑽進了一條無人的後巷,徹底避開了管理人員的視線。
巷子裡,老劉鬆開手,將那兩條魚往自己身後的菜筐裡一塞,這纔回頭看著林衛國,冇好氣地說道:
「東西給你了,魚我拿走了,兩清。以後再有這好東西,機靈點,別在人多的地方晃悠!」
說完,他不再停留,拎著菜筐匆匆離去。
林衛國站在原地,懷裡抱著沉甸甸的糧食和冰冷的鐵鍬頭。
他成功了,換回了比預期還要好的東西,但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經過馬翠花這麼一鬨,自己和二叔家的矛盾,已經從屋子裡的口角,徹底擺上了檯麵,再也冇有了迴旋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