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泡子離家不遠,也就一裡多地。
他冇有像普通村民那樣,憑經驗和運氣到處亂鑿。
他看向冰麵,根據冰層的顏色,代表著厚度與水下光照;冰麵下的氣泡密度,預示著水草的分佈和溶氧量;而那些肉眼難以察覺的,由水流造成的細微冰裂紋,則暴露了水下的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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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繞過幾處看似平坦實則暗藏薄冰的危險區域,最終在一片枯黃的蘆葦叢後,停下了腳步。
這裡的冰麵顏色,明顯比別處要深一些,呈現出一種暗青色,且冰層下有微小的氣泡呈線性排列,緩緩上浮,這是地熱噴湧的特徵。
就是這裡。魚群躲避寒流的「冬眠坑」。
他冇有急著動手,而是先用魚叉的末端,小心翼翼地在冰麵上,鑽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孔。
一股微弱的、帶著水腥氣的暖流,混著氣泡冒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俯下身,靜靜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到一刻鐘,原本平靜的冰孔下開始出現黑影,並且越聚越多。
那些在深水區憋悶已久的魚,本能地朝著這邊聚集。
林衛國眼中精光一閃,雙臂肌肉瞬間繃緊,腰腹發力,那具虛弱的身體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鏽跡斑斑的魚叉帶著破空之聲,刺入水中!
「噗!中了!」
他冇有絲毫猶豫,猛地將魚叉抽出水麵,一條肥碩的大草魚,在叉尖上瘋狂地甩著尾巴,鱗片在灰白的天光下閃著銀光。
他迅速將魚取下,對準水下密集的魚群,再次狠狠刺下!
第二條!
第三條!
連續三次出手,三條分量十足的大草魚被扔在了冰麵上,每一條都得有五六斤重。
林衛國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但他冇有貪心。
他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
他用麻繩將三條魚的魚鰓,穿在一起,然後抓起一把碎雪,仔細地將冰孔和周圍的血跡掩蓋起來。
這個地方,是他未來一段時間裡,食物的來源,絕不能輕易暴露。
當林衛國拖著三條大魚回到家時,林大山手裡的煙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王翠芬捂著嘴,眼裡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林衛紅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三條還在動彈的魚,口水都快流了出來。
「娘,燒水,燉魚。」
他把魚扔在地上,自己則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樣。
「哎!哎!」
王翠芬手忙腳亂地開始忙活起來。
「多放鹽,湯裡再撒一把苞米麵進去。」
很快,土坯房裡就飄起了濃鬱的香味。
一家人圍著鐵鍋,狼吞虎嚥吃著。
魚肉的鮮美,熱湯的滾燙,驅散了身體的寒冷。
林大山端著碗,喝湯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的二兒子。
他還是那個他,可又好像完全變了個人。
飯後,林衛國用袖子擦了擦嘴,看向自己的父親。
「爹,剩下的兩條魚,明天一早,我要拿去公社。」
「去公社乾啥?」林大山下意識地問道。
「換回我們家翻本的『本錢』。」
林大山看著兒子那雙堅定的眼神,嘴唇動了動,那句習慣性的「瞎胡鬨」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一夜,林大山翻來覆去,旱菸燒了一鍋又一鍋,嗆人的煙味瀰漫在狹小的土坯房裡。
王翠芬也冇睡踏實,一會兒摸摸身邊熟睡的小女兒,一會兒又側耳聽聽,大兒子那邊的呼吸聲,手心裡攥著的全是汗。
天剛矇矇亮,公雞還冇打鳴,林衛國就悄無聲息地起了床。
昨晚吃剩的魚骨頭,已經被母親收拾乾淨,兩條品相最好的大草魚,用一根粗糙的草繩從鰓部穿過,整齊地擺在門邊的地上,魚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他俯身拎起草繩,剛想出門,一道黑影擋在了他的麵前。
是林大山。
他一夜冇睡,眼眶深陷,佈滿血絲,嘴裡殘留的煙味,混著寒氣撲麵而來。
「把魚給我放下。」
林衛國冇有動,隻是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能從父親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看出恐懼和擔憂。
「你知不知道你在乾啥?」
林大山見他不聽,大聲的怒吼道:
「拿到公社去賣?咱們老林家的臉往哪兒擱?你妹妹以後還咋嫁人?」
對於林大山這樣的,老實農民來說,安安分分,不犯錯誤,比什麼都重要。
名聲,是比命還金貴的東西。
林衛國冇有爭辯,他知道跟父親講不通道理。
他隻是把手裡的草繩,往上提了提,讓那兩條魚,更清晰地擺在在父親眼前。
「爹,我不賣錢,我隻換東西。」
他耐心的跟父親解釋道:
「第一,用一條五斤重的魚,去跟食堂的老劉,換三十斤苞米麵或者地瓜乾。這樣,衛紅下半個月的口糧就有了,不用再喝那點清湯寡水。」
聽到妹妹的名字,林大山的眉毛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第二,用另一條魚,換一個二手的鐵鍬頭,再換十斤『鐵桿豆』的種子。開春下了種,秋後就能收。這豆子耐寒耐旱,不挑地,撒在後山坡上都能長。」
「第三,我全程不收一分錢,也不要一張糧票,隻換物。冇有金錢交易,誰也抓不住把柄說咱們投機倒把。最多就是私下換點東西,隊裡知道了,也就是口頭批評兩句。」
「爹,你覺得,是用兩句不痛不癢的批評,換回妹妹的口糧,和一個秋天的收成,這筆帳劃算不劃算?」
林大山徹底愣住了,他張著嘴,想反駁,卻發現兒子把所有他能想到的,全都給堵死了。
這時,裡屋的王翠芬也披著衣服出來了。
她顯然已經聽了半天,此刻眼圈紅紅的,她走到林大山身邊,伸手拉住了丈夫粗糙的大手,聲音帶著哭腔:
「當家的,就讓衛國去試試吧……咱家……咱家實在是冇有路可走了啊……」
王翠芬的話,成了壓垮林大山最後的一根稻草。
他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妻子哀求的眼神,最終,他緩緩的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