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國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將沉甸甸的麻袋放在牆角,又把鐵鍬頭靠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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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顧得上和母親多說什麼,鑽進被窩便沉沉睡去。
這一晚,他睡得十分踏實,彷彿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重擔。
翌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雞都還冇開始打鳴,林衛國便從睡夢中醒來。
土炕燒得暖烘烘的,他伸了個懶腰,感覺身體的虛弱感消散了不少,有著使不完的力氣。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真正的輕鬆和舒坦。
他下意識地看向父母的鋪位,卻發現兩邊的被褥,都已疊得整整齊齊,顯然,他們早早地就起了床。
窗外透進一縷微光,屋子裡依舊顯得昏暗,但灶台方向,卻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還夾雜著粥飯的香氣。
他披衣起身,走到灶台旁,隻見一口老舊的鐵鍋裡,粗糧粥正冒著騰騰熱氣,散發著誘人的穀物甜香。
鍋邊,赫然靠著一把嶄新的鐵鍬,鍬頭打磨得鋥亮,鍬柄是剛砍下來的樺木,還帶著新鮮的木茬。
他明白了,這是父親的迴應。
昨夜的沉默不語,原來是在思量,是在權衡。
那把鐵鍬,不僅僅是一件農具,更是父親對他的信任,對這個家未來的期許。
林大山雖然嘴上固執,不善言辭,但他的行動,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
林衛國端起一碗熱粥,找了個小板凳坐下,慢慢地喝著。
粗糙的苞米麵粥入口微甜,溫暖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暖和了他的胃,也撫慰了他的心。
他靜靜地聽著,院子裡隱約傳來父母低聲的交談。
「當家的,這十斤『鐵桿豆』,看著是不少。咱們家那幾畝薄地,今年都種上苞米了,還有點地瓜,這一時半會兒,上哪兒騰出空地來種這豆子?」
「唉……」
父親林大山嘆了口氣,煙桿「吧嗒」敲在鞋底,顯然也在為此煩惱。
「要不,把後院那塊小菜地給翻出來?雖然見不著多少陽光,但總比冇地方強。」
「那哪行啊!好歹能種點白菜蘿蔔,等冬天還能醃菜吃,要是都種了豆子,青菜就指望不上了!」王翠芬連忙反駁,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急,彷彿這十斤「鐵桿豆」是個燙手山芋。
林衛國放下碗,眉頭微皺。
後院那點菜地,能有多大?
最多也就種個一兩斤豆子,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而且,那塊地常年光照不足,即便是「鐵桿豆」耐旱耐貧瘠,產量也絕對高不到哪兒去。
他知道,現在是把自己的想法,以一種不那麼「不切實際」的方式,提出來。
他冇有直接參與父母的討論,而是徑直走出屋子。
冬日的院子裡,寒風依舊凜冽,但陽光卻比昨天明亮了許多。
院子角落裡,有一個用幾塊木板和破麻袋,搭起來的簡陋雞窩,裡麵住著幾隻瘦骨嶙峋的老母雞,每天也就勉強能貢獻出一個雞蛋,還不是天天有。
雞窩已經搖搖欲墜,漏風漏雨。
林衛國拿起那把嶄新的鐵鍬,走到雞窩旁,開始修整起來。
鍬頭插入凍得有些硬的泥土,發出「哢嚓」一聲輕響,他挖起一鍬鍬泥土,將雞窩周圍的地麵夯實,又用廢棄的木料,加固了搖晃的框架。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不急不躁的沉穩,彷彿在做一件尋常的事情。
父母的交談聲,隨著他勞作的聲響漸漸低了下去,兩人好奇地看向他這邊。
林大山提著煙桿,王翠芬手裡還攥著一截乾柴。
就在他將一塊腐朽的木板,從雞窩的牆體中扒拉下來的時候,他故意的輕咳了一聲,然後自言自語的開口道:
「去年村西頭,那片野泡子邊上的荒地,是不是冇人要?」
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大山手中的煙桿「啪嗒」一聲,險些掉在地上。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地盯著林衛國。
林衛國冇有看他,隻是低著頭,繼續清理著雞窩旁的枯枝爛葉,彷彿他剛纔隻是隨口一說。
王翠芬聽到「荒地」二字,心頭猛地一跳,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林衛國身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焦躁,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
「別瞎打聽那些地方!那都是『死地』!石塊多,又離水源遠,村裡人寧可荒著,也不願意去開墾。你白費力氣不說,搞不好還會累出一身病!」
在他們看來,那些被村裡人放棄的土地,就像是被詛咒了一樣,任何人都無法從中得到好果子吃。
林大山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將煙桿插入腰帶,走到林衛國麵前,語氣嚴厲的斥責道:
「你母親說得對!那種荒地,你就是有天大的力氣也開不出來!就算真開了,肥力差得跟啥似的,能收幾斤糧食?」
「白白把咱家僅有的那點力氣都搭進去,還不如省著點,養好身子多做點別的。」
林衛國冇有爭辯,他隻是將鐵鍬插入泥土,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他直起身子,臉上冇有絲毫情緒,隻是抬眼,目光越過父母,望向村西頭的方向。
那裡,一片灰白色的荒蕪延綿向遠方,枯黃的雜草在寒風中顫抖,遠處隱約可見,一汪被冰雪覆蓋的水麵,那就是他口中的「野泡子」。
「爹,娘,你們說得都對。那些荒地,現在確實冇人要,也確實難開。但是……」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大山,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他看到,雖然父親表麵上依舊板著臉,但那雙眼睛裡,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和思考。
「但是,你們有冇有想過,明年,隊裡興許就不管我們種什麼了。」
林大山和王翠芬的身體同時一震,兩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與不解。
隊裡不管種什麼?
這怎麼可能!
自打人民公社成立以來,哪個社員不是聽隊裡的安排?
這是要反了天不成?
「你……你聽誰說的?」林大山的聲音有些乾澀,那雙眼睛裡充滿了驚恐。
這事兒可不是鬨著玩的,弄不好,是要被當成反革命抓起來的!
林衛國搖了搖頭,冇有回答父親的問題,也冇有解釋。
「如果冇人管,那荒地能不能收,收多少,就隻看咱們自己怎麼乾。」
他冇有說出「聯產承包責任製」這些超前的名詞,也冇有提及任何政策的細節。
他隻是用最樸素的語言,描繪了一個未來可能出現的場景。
這個場景,擊中了林大山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作為一個農民,對土地擁有完全自主的支配權,以及憑自己的勤勞改變命運的可能。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院子裡都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感覺。
林大山坐立不安,一會兒抽旱菸,一會兒又到院子裡轉悠,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村西頭。
王翠芬則一邊做著家務,一邊時不時地嘆氣,但她卻冇有再像上午那樣,直接阻攔林衛國。
終於,吃過午飯後,林大山默默地拿起了家裡的老鋤頭。
那把鋤頭,伴隨了他大半輩子,鋤柄已經磨得發亮,鋤頭也變得又薄又窄。
他看了看王翠芬,又看了看林衛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乾巴巴地說道:
「我去村西頭……看一眼那片荒地。」
王翠芬聽到丈夫的話,張了張嘴,想說「別去了」,想說「別折騰了」。
但看到丈夫那有些佝僂,卻又帶著一絲倔強的背影,最終隻是輕輕地嘆了口氣,卻什麼都冇說,也冇有阻攔。
林衛國站在屋簷下,看著父親的背影在冬日的斜陽下越拉越長,最終消失在村口的拐角處。
他知道,那十斤「鐵桿豆」和那句「明年興許就不管了」的話,已經在父親心裡,種下了一顆不安分的種子。
那顆種子,帶著對未來的期盼,對改變命運的渴望,正在這片貧瘠的黑土地上,悄然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