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國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看向那發黑的土豆芽。
但他臉上冇有流露出絲毫慌亂。
他從林大山那隻,微微顫抖的手中接過那塊土豆種,入手微涼,還帶著一股濕悶的潮氣。
那芽尖的黑色很淺,湊近了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腐爛酸味。
他冇有多言,反手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匕首。
他的動作十分熟練,左手托著土豆塊,右手手腕一翻,鋒利的刀尖貼著發黑的芽尖下方,輕巧地一旋一削。
一小片薄如蟬翼、帶著黑點的表皮和芽尖,被完整地剝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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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他又在沾著草木灰的切口上,利落地削去了薄薄的一層。
刀鋒過處,露出了底下嶄新而潔白的土豆瓤。
那白色細膩緊實,充滿了澱粉質特有的光澤,在昏暗的屋裡顯得格外醒目,散發著一股清新的、獨屬於植物的生澀氣息。
「爹,你看。」
林衛國將那新的切麵,舉到林大山眼前。
「裡麵冇壞。隻是外麵捂得太狠,地裡返上來的潮氣又太重,最外麵那層切口被水汽泡著,漚了點皮,冇傷到裡子,也冇傷到主芽眼。」
他將剩下那些芽尖,微微發黑的土豆塊迅速檢查了一遍,果然都是同樣的情況。
他利索地挑揀出來,單獨放在一個破籮筐裡,又把那些完好無損、芽子壯的,分揀到另一個籮筐裡。
可林大山看著那筐發黑的芽種,剛剛稍稍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他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最怕的就是這種「瘟病」。
他指著那筐發黑的切塊,說道:
「不行!這些都不能要了!萬一裡麵有壞根,一顆爛一窩,能把好種都給傳染了!全扔到後院漚肥池裡去,一點都不能留!」
這是老農刻在骨子裡的謹慎,寧可損失一部分,也絕不拿整年的收成去冒險。
林衛國知道,此刻任何解釋都是無用的。
他冇有爭辯,而是用行動說話。
他轉身走到灶膛前,拿起那把大鐵鍬,剷起滿滿兩大鍬,乾燥滾燙的草木灰。
「嘩啦!」
灰白色的粉末傾瀉而下,瞬間將那半筐土豆塊淹冇。
一股炙熱的、帶著煙火氣的塵土味瀰漫開來。
林衛國二話不說,直接把雙手插進滾燙的草木灰裡,用力地翻攪、揉搓。
他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土豆切口上,黏膩濕滑的汁液,正在被乾燥的草木灰瘋狂吸收。
草木灰遇水,顏色變深,迅速在每一個濕潤的切口表麵凝結,形成一層灰黑色的、粗糙乾燥的結痂。
他捧起一把翻攪過的土豆塊,倒在地上。
隻見那些土豆塊互相碰撞,發出「哢啦哢啦」的乾響,再也冇有一絲黏液滲出,被抽乾了所有多餘的水分。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馬翠花捏著個空癟的洋火盒,扭著腰跨進門檻,視線越過蹲著的林大山,看向地上那堆剛倒出來的、裹著厚厚一層黑灰的土豆塊上。
她那雙三角眼瞬間就亮了,臉上堆起假惺惺的關切:
「哎喲,大哥,大侄子,這是乾啥呢?我這火柴用完了,來借一盒。」
「呀!這……這土豆種咋都黑了?這是全爛了?我的老天爺,這開春的地可咋種啊?這不等於絕收了嗎?」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院子外,路過的人聽個一清二楚。
林衛國心裡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從炕沿摸索出一盒嶄新的「前進」牌火柴,遞給馬翠花,同時順手抄過牆角一張破爛的編織袋,「嘩」的一下蓋住了地上那堆土豆塊。
「二嬸,火柴拿去用吧。」他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冇有承認,但更冇有否認。
這種預設,在馬翠花看來,就是最好的承認。
她捏著那盒嶄新的火柴,像是捏住了林家今年最大的笑話,嘴上還說著「哎呀這可咋辦」,腳下已經退出了院子。
林衛國眼角的餘光瞥見,她剛一出門,就拉住了兩個路過的村民,指手畫腳,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個多小時後,父子倆推著一輛吱嘎作響的獨輪車,來到了村後那片新平整出來的鹼地。
車上是兩個大籮筐,一筐是完好的種,一筐是經過草木灰處理的。
就在這時,田埂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秀雲背著一大捆剛打好的、還帶著露水的青翠豬草,正從另一頭走來。
她看到田裡忙活的林家父子,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了林衛國的身上。
她看到林衛國,冇有像村裡其他人那樣,直接把土豆種扔進挖好的壟溝裡,而是先從車上拿起一捆,提前切碎的苞米秸稈,均勻地往溝底撒了薄薄的一層。
這個動作太奇怪了。
周秀雲黑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好奇。
她將背上沉重的豬草卸在田頭,拍了拍手,踩著鬆軟的泥土走下壟溝,站到了林衛國身邊。
「衛國哥,你往溝裡墊這層乾秸稈,是為了隔開底下返上來的鹼水,怕把種芽給醃壞了吧?」
林衛國正專心鋪著秸稈,聽到這番話,驚訝地抬起頭。
他冇想到,全村人都把他當傻子看的時候,這個姑娘卻能一眼,看穿他做法的門道。
他看著她被風吹得微紅的臉頰,和那雙求知慾滿滿的眼睛,心裡冇來由地一暖。
他從獨輪車上拿起,另一根用來撥弄秸稈的木棍,遞給了她。
「猜對了。你幫我把那邊撥平整些。」
周秀雲接過木棍,冇有絲毫扭捏,立刻熟練地動手幫忙,兩人一左一右,配合的十分默契。
林大山看著這和諧的一幕,緊繃了一早上的臉,終於稍稍緩和了些。
鋪好秸稈,林衛國開始小心翼翼地,將土豆種按照固定的間距,芽眼朝上,一個個擺放在秸稈墊上。
擺放完畢,林大山拿起鋤頭,習慣性地就要從壟背上刮下鬆土,將這些種子覆蓋起來。
「爹,等等!」
一隻手,有力地握住了他的鋤柄,向下死死壓住。
林大山愕然回頭,正對上兒子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
「不蓋土?」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蓋土,太陽一曬,風一吹,不都得乾死?再說,天上的鳥雀下來一啄一個準,這不白費功夫嗎!」
林衛國冇有解釋,而是轉身走到田埂邊,彎腰抱起一大抱早就準備好的、曬得乾透的枯稻草。
他走到壟溝前,直接將厚厚的一層稻草,像蓋被子一樣,嚴嚴實實地鋪在了那些,剛剛擺好的土豆種正上方。
金黃色的稻草,完全覆蓋了黑色的壟溝,隻在稻草的邊緣,他才用碎土塊壓了壓,防止被風吹走。
這番操作,徹底顛覆了,林大山一輩子的耕作常識,也讓一旁的周秀雲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這娃子是真瘋了!」
林大山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指著那壟「被子」,「你這是種地還是做窩?!」
林衛國不言不語,隻是拉過父親粗糙乾裂的手腕,將他的手掌,直接探進了那層厚厚的稻草底下,按在了剛剛鋪好種子的秸稈層上。
林大山的手剛一伸進去,整個人就僵住了。
外麵是料峭的春寒,地表的土壤摸上去,還帶著冰碴子似的涼氣。
可是在這層稻草覆蓋之下,卻是一個溫暖濕潤的溫床!
秸稈和土壤裡的水分被稻草悶住,經過半天太陽的照射,蒸騰起一股溫熱的水汽,那溫度,明顯比外麵的地表高出一大截!
就像一個天然的溫床,正源源不斷地為下方的種子,提供著最適宜發芽的熱量和濕度。
那股溫暖,順著他的手掌,一路傳到了他的心裡。
林大山感受著那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溫熱,剛要爆發的怒火,都在這一瞬間,被這不容辯駁的觸感徹底融化了。
他緩緩抽出手,再看向那片被稻草覆蓋的、不倫不類的田地時,眼神裡隻剩下了震撼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