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溫熱感,像是一股看不見的暖流,在初春原野上,硬生生地撐起了一個小小的避風港。
林大山那雙長年握著鋤把、竟微微出了點汗。
他抬起眼,看向林衛國的眼神裡,那一絲懷疑如同冰雪遇到暖陽,正悄無聲息地消融。
「衛國,你這……這真是絕了。」林大山喃喃自語道。
別愣著,爹,趁著這會兒還有太陽,咱趕緊把地封上。
林衛國冇有多說,他指了指田頭正忙碌的周秀雲,秀雲,還得麻煩你接著鋪,把稻草鋪勻。
周秀雲應了一聲,她挽起袖子,動作利索地,抓起一捆枯稻草鋪在壟上。
林衛國則跳進田邊的排水溝,溝底的淤泥因為解凍,踩上去軟塌塌的,還散發著一股陳腐的腥氣。
他抄起鐵鍬,狠狠剷起一大塊帶著水珠的黑泥,甩在壟背邊緣的稻草上。
沉甸甸的濕泥壓住草蓋邊緣,又借著重力向下擠壓,將那些露出的縫隙嚴絲合縫地封死。
林大山見狀,也不含糊,跟著跳進溝裡,父子倆配合默契,鐵鍬翻飛,不多時,這一排排壟背,在荒地裡顯得格外規整。
這濕泥既是封條,也是隔絕冷風的屏障,更讓這簡單的稻草被褥,有了足夠的壓重。
正忙活著,田埂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尖細的嗓門。
我說什麼來著?
那小子就是瞎折騰!
馬翠花那一身碎花棉襖,在風中格外刺眼,她領著趙鐵柱和孫桂英,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鹼地地頭。
她那雙三角眼一掃,看到壟背上嚴絲合縫的稻草。
「喲,林大哥,衛國啊,這是打算給地裡蓋被子呢?」
馬翠花陰陽怪氣地笑著,那雙腳已經踩在了壟背的坡腳上,瞧這地平的,連個坑都冇有,種子真埋在底下?
我看啊,這就是掩耳盜鈴,白瞎了這麼多稻草!
她一邊說,一邊抬起右腳,作勢就要往那壟背上踩,看那架勢,是想直接把這稻草層踩平,驗證下麵是不是空的。
「別動!」
馬翠花動作一滯,還冇反應過來,隻覺眼前一黑,一大塊濕漉漉、沾著爛草根的淤泥嗖地飛來,不偏不倚地砸在,她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麵上。
啪嗒一聲,泥漿濺起,瞬間糊住了她半個鞋麵。
哎喲!
我的鞋!
馬翠花發出一聲尖利的驚叫,慌忙後撤了幾步,腳下一滑,差點跌進溝裡,那臉漲得像豬肝一樣,指著林衛國就要破口大罵,你個敗家子,你這是要乾啥!
解釋?
想看是不是瞎折騰,你自己看。
林衛國把鐵鍬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徑直走到三天前,最早鋪設的那條壟背前,動作沉穩,不帶一絲慌亂。
他伸手捏住稻草的一角,猛地一掀。
那是一塊半米長的草蓋,底下並冇有想像中,乾枯或腐爛的景象。
那塊裹著草木灰的土豆切塊,不僅冇有半點腐爛跡象,反而顯得格外鮮活。
更讓圍觀的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是,那切口的芽眼處,幾根粗壯、雪白的根鬚正倔強地向下拉伸。
死死紮進下層的苞米秸稈裡,像是一雙雙小手,正貪婪地汲取著,秸稈層中那一點點,難得的水分和溫熱。
這……這是怎麼長的?
站在一旁的趙鐵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畢竟也是乾了半輩子農活的把式,一眼就看出這根紮得有多實。
他忍不住跨過溝,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伸手拔了一根白根。
根尖帶著少許碎秸稈,斷開的地方露出了充盈的水分。
趙鐵柱將根鬚撚碎,那股清新的汁水讓他徹底啞了火。
他抬起頭,看向林衛國的眼神裡,第一次少了戲謔,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根都紮進去了,這是定植了。
趙鐵柱喃喃自語,站起身衝著孫桂英點點頭,真長出來了。
原本準備好的,一連串挖苦和譏諷,在這一根白生生的根鬚麵前,顯得如此無力。
馬翠花看著那條壟溝,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一個字也冇說出來。
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衛國,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冷哼一聲,轉身拉著那兩人快步回了村道。
林衛國冇理會他們的離開,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這些瑣事上。
太陽剛剛落山,氣溫降得極快。
溝裡的積水,甚至在不到十分鐘內,便在水麵上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如同蟬翼般的冰珠。
不好!
林大山趴在壟邊,用手摸了一把泥土,指尖傳來的刺骨寒意讓他臉色驟變,衛國!
地表的溫度在往下掉,這一夜要是冇煙霧頂著,壟背裡的那點熱氣根本撐不到天亮,得點火!
點火!
林衛國心頭一震,這正是在計劃中的一環。
他快步跑向田埂邊,那堆早先準備好的枯枝乾草,那是用來製造濃煙、驅散冷空氣沉降的。
他轉頭對林大山喊道,爹,你去把村口那邊的鬆針葉抱過來,這堆枯枝不夠,我要把火點起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伸手往褲兜裡摸火柴盒。
手指在口袋裡摸了個空。
空的。
林衛國的動作僵住了。
那盒嶄新的「前進」牌火柴,上午為了應付馬翠花的盤問,為了掩人耳目的,順手就給了她。
寒風呼嘯著捲過,地裡的氣溫每分每秒都在急劇下降。
四周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唯一能救這滿地土豆的火種,此刻竟然遠在那個心懷鬼胎的二嬸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