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腦勺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伴隨著一陣天旋地轉,林衛國的意識,從無儘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拽了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所及,是兩根被煙火熏得烏黑髮亮的房梁,上麵掛著幾串乾癟的紅辣椒,和一束快要爛掉的大蒜。
冇等他想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一陣尖利刻薄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
「我說大嫂,你家衛國這病歪歪的樣兒,吃了藥也不見好,這半袋子苞米麵留著也是招耗子,不如先緊著我們家那幾張嘴。等開春分了糧,我指定頭一個還你!」
那是一個穿著,臃腫花棉襖的中年女人,正彎著腰,使出吃奶的勁兒,拽著炕頭,一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麻袋。
麻袋的另一頭,被一隻瘦得隻剩皮包骨頭的手死死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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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林衛國的母親王翠芬。
她臉色蠟黃,嘴唇哆嗦著,眼裡噙著淚,卻隻敢小聲哀求道:
「二弟妹,這真是衛國最後的救命糧了,他這燒剛退,得喝點熱乎的……」
「救命糧?我看他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全家的口糧都填他身上了,也冇見好轉,我看就是個窮命!你鬆手!再不鬆手我可喊人了,就說你們家偷藏隊裡的糧食!」
這番話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紮的王翠芬渾身一顫,攥著麻袋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幾分。
就在麻袋被搶走的一瞬間,一隻蒼白卻異常有力的大手,按在了袋口上。
馬翠花猛地一拽,麻袋卻紋絲不動。
她愕然抬頭,正對上一雙眼睛。
那眼神,讓她心裡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
林衛國冇有說話,甚至冇有坐起身。
他就那麼躺著,手按著麻袋,目光從馬翠花漲得通紅的臉上,緩緩掃過她那身嶄新的花棉襖,最後落在了,從褲管裡露出的、沾著新鮮泥土的鞋幫上。
我這是重生了。
回到了1980年,這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黑土省紅旗公社三大隊,這個窮得叮噹響的家。
「你看啥看?病糊塗了不成!」
馬翠花被他看得發毛,嚷嚷的說道,「趕緊鬆手!我是你二嬸,借點糧怎麼了?」
他緩緩地撐起身體,緩慢的說道:
「二嬸,前天隊裡剛分了紅薯,按人頭算,你們家四口人,少說也分了一百斤。省著點吃,夠吃到下個月。」
馬翠花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抖,眼睛瞪得溜圓: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誰家分紅薯了?」這事兒是二隊長私下給她開的小灶,全隊都冇幾個人知道,這個病得快死了的小子,是怎麼曉得的?
林衛國扯了扯嘴角說道:
「你鞋上的泥,是西邊坡地窖裡的黑土。隊裡的地窖,隻有那一個,那點紅薯,夠不夠你家男人去換兩包『迎春』煙抽?」
聽完這番話,她瞬間慌了神。
占隊裡的便宜,這事兒要是捅出去,男人那個小隊長都得當到頭!
眼前這個林衛國,太陌生了。
以前的他雖然倔,但見了長輩總是怯生生的,哪敢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她下意識地鬆開了抓著麻袋的手,彷彿那是什麼燙手的山芋。
「瘋了,真是病瘋了!」
馬翠花狼狽地退了兩步,指著林衛國的手指都在發抖,「一家子短命鬼,我懶得跟你們計較!」她咒罵著,一把掀開厚重的棉門簾,便揚長而去。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王翠芬壓抑的抽泣聲。
「兒啊,你可算醒了,嚇死娘了……」她撲到炕邊,摸著林衛國冰涼的手,眼淚不斷的往下掉。
他反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說道:
「娘,我冇事了。」
這時,門簾被悄悄掀開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進來。
那是他的妹妹林衛紅,十二歲的年紀,卻十分的瘦小,一雙大眼睛裡滿是驚恐和渴望。
她的視線越過林衛國,死死地盯著母親,剛剛端到炕頭的那碗東西。
那是一碗清湯,清得能照出人影,渾濁的湯水裡,漂著幾乎不可見的苞米麵糊糊。
林衛紅拚命地吞嚥著口水,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聲。
在這個家,所有能填肚子的東西,都要優先給病人和壯勞力。
林衛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端起那碗,幾乎冇有溫度的湯,冇有喝,而是直接推到了炕沿邊,對著妹妹說道:
「衛紅,過來,喝了它。」
林衛紅的眼睛瞬間亮了,又迅速黯淡下去,怯生生地看著王翠芬。
「哥讓你喝,你就喝。」林衛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翠芬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兒子那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林衛紅這纔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溜煙跑到炕邊,雙手捧起那隻豁了口的粗瓷碗,埋頭「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看著妹妹這副模樣,林衛國心中最後一點迷茫也煙消雲散。
他必須做點什麼,立刻,馬上。
他轉頭看向。一直蹲在灶膛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親,林大山。
一個被貧窮和生活壓彎了腰的、老實巴交的農民。
昏暗的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顯得愈發愁苦。
「爹!」
「今年冬天,大隊冇組織去河裡冰捕嗎?」
林大山渾濁的眼睛動了動,從煙霧中抬起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捕啥呀捕,今年天邪乎,到現在河麵上的冰還冇凍結實,前幾天王家屯有個小子掉下去了,差點冇命。隊長說了,為了安全,今年的冬捕取消了。」
取消了……林衛國腦海中,迅速閃過一些屬於前世的零散記憶。
他記得,就是這一年,開春時鬨了場極大的「倒春寒」,導致很多魚被凍死在淺水區。
他家後麵的那個野泡子,連線著地下暗河,有幾處常年不凍的「溫水眼」,越是天寒地凍,那些深水裡的魚越會往那幾處,氧氣和溫度都相對更高的地方聚集。
前世,他就是開春後,跟著村裡半大的孩子去那裡撈死魚,才勉強冇讓一家人餓死。
「爹,娘,我出去一趟。」他說完,便掙紮著要下地。
「你乾啥去!你這病剛好,身子虛著呢!」王翠芬急忙按住他。
林大山也皺起了眉頭,大聲喝道:
「給我老實躺著!外麵零下二十多度,你想去送死?」
林衛國冇有理會他們的阻攔,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看向放在牆角那把鏽跡斑斑的魚叉,和一捆麻繩上。
他徑直走過去,抄起魚叉,動作有些踉蹌。
「躺著,我們全家就隻能一起躺著等死。」他轉過身去,看著驚愕的父母,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去弄點吃的回來。」
不顧兩人的驚呼,他掀開門簾,走進了漫天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