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國冇有說話,隻是微微低下頭,做出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他搓了搓沾滿泥土的雙手,又瞥了一眼旁邊破舊的木板床,聲音有些發澀:
「二叔,您也知道,我哥這腿天天得換藥,家裡那點底子早就掏空了。兩鬥糧……也就是勉強夠家裡喝幾天稀的,這藥錢實在週轉不開啊。」
林大海一聽這話,臉上的肥肉抖了抖,心裡冷笑一聲。
他當是什麼事,原來是這小子想坐地起價!
窮鬼就是窮鬼,眼皮子淺得隻能看見眼前這點吃食。
他雖然鄙夷,但也怕林衛國死咬著不鬆口,壞了他占地的好事,於是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像打發叫花子一樣說道:
「行了行了,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二叔再給你加一鬥!最多三鬥,不能再多了!但咱們醜話說在前頭,既然給了糧食,就得白紙黑字寫個字據,省得你們以後翻臉不認帳!」
「字據肯定得寫,不能讓二叔吃虧。」林衛國立刻點頭如搗蒜,答應得十分痛快。
林大海轉頭衝身後的兒子林衛東使了個眼色,讓他趕緊回家拿紙筆。
林衛東也覺得自家占了大便宜,興沖沖地轉身就跑。
趁著林衛東離開的空檔,林衛國轉過身,隨意地對林大山說道:
「爹,既然二叔要寫字據,那乾脆咱們去請趙村長做個見證吧。咱們家窮,本來就讓人看不起,別到時候再讓人在背後戳脊梁骨,說咱們訛了二叔的糧食,占了自家的便宜。」
林大山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兒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旁邊的林大海卻是眼睛一亮。
去村長家?
有村長作證,這事兒不就更是板上釘釘了嗎?
到時候白紙黑字加上村長的手印,就算林大山事後反悔,也休想把地要回去!
林大海心裡樂開了花,原有的最後一絲警惕,也隨著林衛國的提議煙消雲散。
他生怕林衛國反悔,連忙大聲附和:
「衛國說得對!親兄弟明算帳,去村長那兒過個明路最好,誰也別說誰閒話!」
一行人各懷心思,很快就來到了村長趙大發家的院子裡。
趙大發正坐在院子裡的陰涼處抽旱菸,聽完林大海口沫橫飛地,講述自己如何「心疼侄子」、「大義幫扶」的感人故事後,他那雙老眼半眯著,目光在林大山那張憋屈的老臉,和林衛國平靜的眼神之間來回掃視。
他太瞭解林大海的為人了,這隻無利不起早的鐵公雞,能平白無故拿出三鬥糧食來幫襯大哥?
絕對是看上了,那兩塊地裡的什麼好處。
這時,林衛東氣喘籲籲地拿著紙筆跑了回來。
林大海迫不及待地趴在石桌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份「借地協議」。
寫完後,他得意洋洋地把紙拍在桌子上:「大山哥,衛國,你們看看,冇問題就按手印吧!」
林大山看著那張紙,隻覺得眼眶發熱,雙手死死捏著衣角,卻怎麼也邁不開腿。
把分家保命的地「借」出去,這跟賣地有什麼區別?
林衛國卻十分平靜地走上前,拿起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
他前世看過的合同不計其數,這種漏洞百出的東西,簡直不值一提。
他抬起頭,看向林大海,語氣依舊溫和,但眼神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
「二叔,這協議寫得挺清楚,不過為了咱們兩家以後不起糾紛,我覺得還得在最後加上一句話。」
「加啥話?這不都寫得明明白白了嗎?」林大海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
林衛國指著紙上的空白處,一字一句地說道:「
加上這句,此協議僅為土地一年使用權的臨時轉讓,土地所有權歸屬林大山戶下,以村裡分地文書為證。』」
林大海一聽,差點冇忍住笑出聲來。
這小子是不是唸書念傻了?
那破地誰稀罕要它的所有權?
等明年地裡那點肥力被自己榨乾了,白給自己都不要!
這純粹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行行行,加上加上!窮酸樣,還拽什麼詞兒!」林大海滿口答應,毫不在意地在紙上補上了那句話。
一直在一旁沉默抽菸的趙大發,此刻卻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深深地看了林衛國一眼。
別人可能聽不出這話裡的道道,但他這個當了十幾年村長的人,怎麼可能不懂?
「所有權」和「使用權」,這可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林衛國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等於在全村甚至公社麵前,徹底坐實了這塊地的歸屬權!
這心思,這手段,哪裡像個剛滿十八歲的毛頭小子?
在趙大發的見證下,三方各自在協議上按下了紅彤彤的手印。
林衛國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屬於自家的協議摺好,貼身收進懷裡。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將林家破舊的小院染上了一層淒涼的紅光。
林大山看著堆在牆角的那三鬥粗糧,粗糙的大手在上麵撫摸著,心裡卻像刀割一樣難受。
這糧食,是拿家裡的命根子換來的啊!
他終於忍不住,轉身看向正在一旁整理農具的林衛國,聲音沙啞地質問:
「衛國,你跟爹說實話,你真覺得拿那兩塊地換這三鬥糧食,劃算嗎?那是咱們家以後保命的本錢啊!」
林衛國停下手中的動作,迎上父親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隨手抄起一把生鏽的柴刀,輕聲說道:「爹,走,陪我去後山走走。」
林大山滿心疑惑,但還是跟在兒子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了那片已經「借」給二叔的坡地。
晚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響聲,顯得格外荒涼。
林衛國帶著父親,徑直走向靠近樹林邊緣的一處茂密草叢。
還冇走近,林大山就清晰地聽到草叢裡傳來一陣,劇烈的掙紮聲和「撲騰撲騰」的悶響。
他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旱菸袋。
林衛國卻麵色如常地走上前,用柴刀撥開一人高的雜草。
隻見一個簡易的麻繩套裡,正死死勒著一隻肥碩的灰毛野兔!
那野兔拚命蹬著後腿,試圖掙脫,卻越勒越緊,發出絕望的嘶鳴。
林衛國彎下腰,熟練地捏住野兔的後頸皮,將它從陷阱裡拎了起來。
這兔子少說也有五六斤重,肥得流油,身上的皮毛油光水滑。
他轉身,將還在拚命蹬腿的野兔遞到,已經完全目瞪口呆的父親麵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平靜的說道:
「爹,二叔隻是借走了地種莊稼,可協議上白紙黑字寫著,地還是咱們林大山家的。他借地,可冇說不讓我們上來自家的地裡撿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