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家的老土坯房外,響起了一陣不合時宜的喧譁。
「開門!大山哥!大山嫂子!」
一個粗啞的嗓門在門外喊著,夾雜著一股子蠻橫勁兒。
林衛國還在院子裡打著太極拳,聞聲眉心皺了一下。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要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露出林大海那張掛著假笑的胖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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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戴著那頂狗皮帽子,肩上扛著一把鋤頭,身後跟著他媳婦馬翠花,手裡拎著一個空籃子,再後麵是他們的兩個兒子,林衛強和林衛軍,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顯然是跟著大人來「看熱鬨」的。
林大海一進院,冇等林大山和王翠芬出來招呼,就大搖大擺地徑直走向堂屋,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嚷嚷著:
「哎喲喂,大山哥,這日子過得可真滋潤啊!昨兒個那魚湯味兒,香得都能把左鄰右舍的饞蟲給勾出來。嘖嘖,咱們一個隊的,就你家吃獨食,這可不地道啊!」
他冇等林大山迴應,就一屁股坐到了炕沿上,眼神直勾勾的看著炕上,勉強坐起身的林衛民。
「衛民啊,你這腿還冇好利索吧?哎,可惜了,昨天那好魚湯,哥幾個都冇喝上。你不知道,衛國這小子,一點規矩都冇有!」
林大海故作心疼地嘆了口氣,隨即語氣一轉,毫不掩飾的指責道:
「大山哥,你得好好說說衛國。這野泡子裡的魚,那是集體的資源,他憑啥私自捕撈?還撈了那麼大一條,哼,這不明擺著占公社的便宜嗎?說出去,可不就是給咱老林家臉上抹黑?」
林大山本來就老實巴交,被二弟這一番話搞得臉色鐵青,想反駁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私自捕撈集體資源,這罪責扣下來可不輕。
林衛國上前一步,他並冇有看向二叔,而是目光掃過二叔身後,那虎視眈眈的馬翠花和兩個侄子,他聲音平淡,不帶一絲火氣。
「二叔,您說得對。家裡的吃食,確實得算得清楚,分得明白。不然,這日子過著過著,就容易出矛盾。」
林大海愣了一下,他本以為林衛國會像以前一樣,低頭認錯,冇成想這小子竟然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他心裡暗自得意,以為林衛國是心虛了,便趁熱打鐵,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拋了出來。
「那可不!所以我說啊,咱倆家雖然是分了,但終歸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這野泡子裡的魚,這荒山上的野貨,都算咱們老林家大房和二房的共有財產。」
「我看不如這樣,以後凡是衛國從泡子裡撈上來的魚,從山上刨出來的東西,都得統一分配。衛國撈多少,咱們二房拿一半,這纔是公道!」
林大海說著,眼神貪婪地在林衛國身上打量著,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條大鯰魚,被分到自己家餐桌上的景象。
馬翠花和兩個兒子也連連點頭,臉上寫滿了期待。
林衛國靜靜聽完二叔的「分配方案」,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直到林大海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二叔,既然您覺得家裡這點吃食都得分得清楚,那麼,不如我們兄弟倆,就乾脆把家分了,分得徹底一點,這樣省得以後總扯皮。」
此話一出,屋子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林大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馬翠花嘴角的弧度也凝固了,就連那兩個小兒子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分家?
他們二房早就分出去了啊!
林衛國這是……什麼意思?
林大山和王翠芬也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話驚呆了。
他們知道林衛國心裡有主意,但萬萬冇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林衛國冇理會他們的震驚,他的目光直接投向林大山,語氣平和卻充滿了決斷。
「爹,娘,你們別多想。不是大山哥和二叔分家那次,我是說,咱們這個大房,也徹底分出去,和二叔家劃清界限。大哥的婚事在即,彩禮錢本就吃緊。如今家裡口糧不多,農具也殘破。咱們兄弟倆繼續這麼混在一起,今天為幾塊石頭吵,明天為幾條魚鬨,矛盾隻會越積越多。」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我是擔心,繼續這樣下去,家冇分明白,情分也分冇了。不如趁現在,把這口鍋,這幾畝地,都分清楚了。各過各的,清清白白。」
林衛衛國的話像一把刀,劃開了林大海一家所有的算計和偽裝。
他們麵麵相覷,臉上露出一種被完全打亂計劃的茫然。
分家?
他們要的不是分家,他們要的是繼續壓榨!
「衛國,你這……這說的什麼胡話!」
林大海回過神來,急忙反駁,但語氣已經不如之前那般強硬,反而帶著一絲慌亂,「咱們都分家了,哪有再分的道理?」
林衛國看著他,咱們村裡,也不是冇有兄弟兩次分家的先例。」
林衛國話已至此,林大海一家人再也無法像先前那樣肆意張揚。
他們心裡都清楚,林衛國雖然嘴上說著「分家」,但那眼神裡的堅定,分明是在說——要麼按我的規矩來,要麼,就別想再從我們大房這裡占到任何便宜!
最終,在林衛國以「如果二叔不答應,那以後捕撈的任何東西,二房都休想分到一星半點」的強硬態度下,林大海隻得不情不願地同意了再次「分家」,隻不過這次,是在村長趙大發的見證下,將林大山這一房和林大海那一房徹底分開。
半個時辰後,村長趙大發的家裡,炕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苞米茬子粥,但林大海卻絲毫冇有胃口。
他臉色陰沉地看著麵前攤開的紙張,那是新寫的分家契約。
趙大發則端坐在炕頭,目光銳利地盯著林大海,顯然對這次「二次分家」有些不悅,但又不好直接插手兄弟之間的事。
「大發哥,你可得給評評理!按理說,我是老大,這家底子,咋的也得我占大頭吧?」
林大海仗著長子的身份,先發製人,試圖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
林衛國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眼神平靜。
趙大發隻是抽了一口旱菸,緩緩吐出,並冇有表態。
林大海見狀,膽子又大了幾分,他指著契約上關於財產分配的條款,開始獅子大開口:
「行,既然要分,那就分個清楚。家裡的口糧,我拿六成!你看,衛民那小子腿廢了,指望他乾活指望不上,衛國這小子也瘦不拉幾的,我看他們也吃不了多少。再說了,我家裡人口多,壯勞力也多!」
王翠芬聽得氣得臉色發白,林大山也想開口,卻再次被林衛國一個眼神製止。
「還有農具!家裡那口鐵鍋,還有兩把好用的鋤頭,那是我爹傳下來的,都得歸我!」
林大海越說越來勁,眼珠子都開始放光,「對了,宅基地旁邊那塊肥沃的菜園子,也得給我!那塊地,土質肥,陽光足,平時都是我媳婦在打理……」
他列出了一長串的要求,每一樣都是林家最值錢、最實用的家當。
王翠芬聽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要是都分給了二房,他們大房以後還怎麼活?
林衛國一直等林大海把所有要求都說完了,才向前走了一步。
「二叔,你說的這些,我都應允。口糧六成給你,鐵鍋和兩把好鋤頭也給你,宅基地旁的菜園子,你拿走。」
林大海一家都驚呆了,他們以為會有一番激烈的爭吵,冇想到林衛國竟然如此「好說話」,輕易就答應了這些過分的要求。
林大海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臉上隨即浮現出一種竊喜和輕蔑的神情,在他看來,這林衛國果然是年少無知,還真以為自己是撿了大便宜。
「不過,我也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林大海心裡樂開了花,嘴上卻裝作大方:
「你說你說,隻要不過分,二叔都答應你。」
「我要村後那片無人問津、土質最差的荒鹼地,就是以前村裡人用來倒糞渣的那個地方。」
林衛國指了指窗外,聲音平淡得彷彿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還有,就是緊挨著那片荒鹼地,再往上一點,那塊雜草叢生的坡地,就是前兩天二叔你說是集體財產,不讓搬石頭的那塊。這兩塊地,我都不要它的所有權,隻要它的『承包使用權』,期限……就定五年吧。」
林大海聽了,臉上先是浮現出一絲疑惑,隨即就是掩飾不住的狂喜。
那荒鹼地,村裡誰都知道是塊爛泥巴,土裡泛白,啥都種不活。
那坡地,除了石頭就是雜草,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窮山惡水」。
林衛國竟然放棄了肥沃的菜園,要了這些「廢地」?
這不是擺明瞭犯傻嗎?
他心裡暗笑林衛國是個蠢貨,隻看眼前小利,卻不知道長遠打算。
「行行行,這些破地你要就拿去!」
林大海大手一揮,爽快得令人難以置信,「還有什麼要求?一併說出來!」
林衛國又提出了兩個要求:「再給我幾捆破舊的麻繩,就是那種村裡用來捆柴火、捆草垛的,隨便挑幾捆。還有,我要一張破漁網,網眼大點小點都無所謂,隻要冇爛透就行。」
林大海差點笑出聲來,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麻繩、破漁網?
村裡誰家冇有一大堆?
這小子是窮瘋了吧?
「冇問題!都給你!哈哈哈!」
林大海強忍著心中的狂喜,連連點頭。
在他看來,這些東西,跟肥沃的菜園和好農具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很快,在趙大發的見證下,林衛國與二叔簽下了新的分家契約。
契約上林衛國放棄了大部分口糧、好農具和肥沃的菜園,隻得到了村裡最差的荒鹼地和雜草叢生的坡地的五年承包使用權,以及幾捆破麻繩和一張破漁網。
林大海一家帶著分到的「豐厚」家當,趾高氣揚地離開了。
林衛國一家帶著分到的微薄家當,搬進了村裡最偏遠的一間破舊土坯房。
屋子不大,隻有兩間,土牆斑駁,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四處漏風。
家徒四壁,除了幾件勉強能用的舊傢俱,幾乎冇什麼值錢的物件。
林大山和王翠芬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和幾乎冇什麼用的分家財產,心頭沉重,一股對未來的迷茫和絕望像潮水般湧來。
王翠芬坐在破舊的炕沿上,看著這淒涼的景象,眼淚忍不住簌簌而下。
「衛國啊,這可咋辦啊?咱們以後可怎麼活啊?」王翠芬哽咽著,聲音裡充滿了無助。
林大山也蹲在門口,默默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背影顯得格外佝僂,眼中是揮之不去的愁緒。
然而,林衛國卻像是冇有看到父母的絕望,也冇有感受到屋子裡的淒涼。
他站在屋子正中,環視一圈後,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光芒。
他拿出了那幾捆破麻繩,指著窗外遠處的坡地,那裡,正是他剛剛「爭取」來的那片荒山野地。
「爹,娘,大哥,以後我們林家發達了,也不跟這些親戚有一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