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踹開的聲響驚動了屋裏的人,可從屋裏走出來的,並不是牛大壯要找的孫來喜,而是他的二哥孫來祿。
孫家家譜裏,四兄弟本是按“福祿壽喜”排序,可惜老三孫來壽幼年時得了急病夭折,如今就隻剩孫來福、孫來祿、孫來喜兄弟三人。
老大孫來福、老二孫來祿早已成家立業,守著自家的幾畝薄田過日子,唯獨老四孫來喜,好吃懶做,遊手好閑,至今沒找到物件。
前些時間還總跟著牛大壯一起混日子、打麻將,隻不過後來兩人漸漸鬧了隔閡,來往才少了些。
孫來祿臉上堆著一臉假笑,眼神卻有些閃躲,連忙上前兩步,語氣故作親熱地招呼道:
“大壯,這是怎麽了?發這麽大的火,你找來喜有啥急事?”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牛大壯這是找上門算賬來了。
早上孫來喜上門敲詐被打的事,他也聽說了,此刻麵對牛大壯的怒火,他隻能強裝鎮定,不敢有半分怠慢。
牛大壯寒著一張臉,眼神銳利如刀,直直盯著孫來祿,語氣冰冷地問道:
“孫來喜呢?讓他給我出來!別躲在屋裏當縮頭烏龜!”
孫來祿心裏本就有虧,可轉念一想,舉報信是他送的,事情已經做下,眼下牛大壯態度再惡劣,他也隻能硬著頭皮扛下來,不能露了馬腳。
他依舊堆著假笑,擺了擺手說道:“來喜啊,他沒在家,一早起來就去他大舅家了,說是去那邊住兩天,陪他大舅嘮嘮嗑。”
“去他大舅家?”牛大壯嗤笑一聲,語氣裏滿是諷刺。
“我看他不是去他大舅家,是去曲家戶屯找他老表曲廣啟了吧?孫來祿,你就別裝了,曲廣啟是你們的二世老表,這事我早就知道了!”
孫來祿心裏咯噔一下,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眼神裏的慌亂再也藏不住。
他萬萬沒想到,牛大壯竟然連曲廣啟和他們家的親戚關係都知道了。
可慌亂歸慌亂,孫來祿還是強裝鎮定,連忙搖了搖頭,語氣故作無辜地說道:
“大壯,你可別亂說,我跟曲廣啟根本不是老表,我連他是誰都不認識,怎麽可能去找他?”
他打定主意,隻要死不承認,牛大壯就算知道些什麽,也拿他沒辦法。
牛大壯看著他嘴硬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語氣裏的諷刺更濃:
“行啊孫來祿,為了躲事,連自己的老表都不認了?你這臉皮,可真夠厚的。”
孫來祿被懟得啞口無言,不敢再接這個話茬,連忙轉移話題,臉上的假笑又深了幾分:
“大壯,咱不說這個,你到底是找來喜有啥急事?他是真的去他大舅家了。”
牛大壯根本不信他的鬼話,眼神掃過屋門,二話不說,直接邁步就往屋裏走。
孫來祿見狀,心裏一急,連忙伸手想去拉他,嘴裏急聲道:“大壯,你別進屋啊,屋裏亂得很……”
可他的手剛伸過去,就被牛大壯一把撥開,力道之大,差點把他推得一個趔趄。
牛大壯徑直走進外屋的,目光快速掃過屋裏的每一個角落。
孫來祿的媳婦正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孩子,坐在炕邊餵奶,看到牛大壯闖進來,臉上露出幾分驚慌,卻不敢多說話,屋裏確實沒有孫來喜的身影。
牛大壯又在屋裏轉了一圈,連裏屋都檢視了一遍,依舊沒找到孫來喜的蹤跡。
他皺著眉,從屋裏走出來,心裏清楚,孫來喜肯定是提前躲起來了。
可三山屯就這麽大,他們兩家相距還不到一百米,孫來喜躲得了一時,還能躲得了一世?這筆賬,他遲早要跟孫來喜算清楚。
另一邊,孫來福和孫來喜兄弟二人背著沉甸甸的行李,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跋涉,折騰了大半天,終於來到了孫興旺的住處。
孫興旺是他們的大爺,無兒無女,獨自一人在深山裏蓋了兩間地窨子。
周圍開了幾畝薄田,種點玉米、土豆,勉強夠自己餬口,平日裏很少迴屯子,和他們兄弟幾個也不常來往。
地窨子是東北深山裏很常見的一種房屋,大多是山裏人用來長期居住或者臨時歇腳的。
建造時,要先從地麵往下挖出一個長方形的土坑,深度約莫一米多,再在土坑的四角立起粗壯的柱腳,搭建出高出地麵的尖頂支架。
最後鋪上木頭、獸皮、泥土,既能抵禦冬日的嚴寒,又能遮擋夏日的酷暑。
若是臨時過渡,大多用木頭和茅草搭建,簡陋又輕便。
可孫興旺是打算長期居住,所以特意用石頭壘砌了牆壁和地基,堅固耐用,能住幾十年。
看到兩個侄子背著行李過來,孫興旺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連忙上前接過他們手裏的行李,拉著他們走進地窨子,熱情地招呼道:
“來福、來喜,你們怎麽來了?還帶這麽多行李,這是要在大爺這兒住一陣子?”
他無兒無女,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這三個侄子,如今侄子們主動上山來陪他,他心裏別提多高興了。
孫來福拍了拍身上的積雪,臉上露出幾分無奈,沒有多說實情,隻是含糊地說道:
“大爺,沒啥事,就是來喜跟牛大壯鬧了點矛盾,還打了一架,我倆想著讓他上山來住一段時間,陪陪您,也消消氣,避避風頭。”
他不想把舉報、敲詐的事情說出來,怕惹大爺生氣,也怕壞了他們兄弟幾個在大爺心裏的印象。
孫興旺聞言,也沒多問,連忙點了點頭,拉著他們坐在炕邊,給他們倒了兩杯熱水:
“鬧矛盾很正常,年輕人火氣大,住一陣子消消氣就好了。對了,到底是因為啥鬧的矛盾,還動手打起來了?”
提到這事,孫來喜臉上立刻露出幾分酸楚和不甘,端起熱水喝了一口,語氣憤憤不平地說道:
“大爺,還不是因為牛大壯那小子運氣好!他在山上撿到了一隻別人打死的黑瞎子,雖說熊膽被人拿走了,可那熊皮加上四隻熊掌,賣到公社收購站都能值兩百塊錢,要是偷偷賣到縣城黑市,最少能賣三百塊!”
孫來福也在一旁附和著,語氣裏帶著幾分羨慕:
“是啊大爺,大壯這運氣是真的好,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咱們想都不敢想,羨慕不來。”
他一想到牛大壯憑著一隻撿來的黑瞎子,就能賺這麽多錢,心裏就忍不住眼紅。
他們兄弟幾個辛辛苦苦種一年地,也賺不到這麽多錢。
孫來喜越說越懊惱,猛地一拍大腿,語氣裏滿是悔恨:
“我怎麽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呢!要是我知道哪裏有黑瞎子,我也能打死一隻,到時候也能賺一大筆錢,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了!”
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賺點錢,蓋一間新房,娶一個漂亮媳婦,可偏偏運氣不好,又好吃懶做,一直沒能如願。
孫來福也有些眼紅,點了點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憧憬:
“可不是嘛!真要是能親手打死一隻黑瞎子,可比牛大壯撿的那隻強多了。
完整的黑瞎子,光熊膽就能賣六七百塊錢,加上熊皮和熊掌,賺的錢足夠蓋新房、娶媳婦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滿臉都是懊惱和羨慕,卻沒人敢想,打獵最難的的就是找到獵物。
深山裏的猛獸都極其狡猾,尤其是冬眠的黑瞎子,大多躲在隱蔽的樹洞或地洞裏,從外麵根本發現不了。
很多老獵人上山十天半個月,都未必能找到一隻獵物,這也是為什麽大多數獵人隻能勉強餬口,不能靠打獵發財的根本原因。
孫興旺坐在一旁,看著兩個侄子一臉懊惱的模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眼睛微微一亮,緩緩開口說道:
“你們也別太懊惱,說起黑瞎子,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今年開春的時候,我有一次上山走得深了些,在一片密林裏,撞見一隻黑瞎子從一個大樹洞裏爬出來,當時可把我嚇壞了,連忙躲到了樹後麵,大氣都不敢喘。”
孫來喜聞言,瞬間眼前一亮,猛地從炕上坐了起來,眼神裏滿是急切,連忙追問道:
“大爺,那隻黑瞎子現在還在那個樹洞裏嗎?它還活著嗎?”
孫興旺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地說道:
“應該還在。黑瞎子這東西有很強的領地意識,要是一年能安全冬眠,第二年基本上還會選擇同一個樹洞冬眠。我開春見到它的時候,它剛從冬眠裏醒過來,身子還很虛,反應也遲鈍,根本就沒有發現我,要是沒出意外,今年肯定還在那個樹洞裏冬眠。”
孫來喜頓時高興壞了,臉上的懊惱和不甘一掃而空,激動地拍著炕沿,大聲說道:
“那還等什麽!大爺,咱們明天就去掏倉子!一隻完整的黑瞎子,賣到收購站都能值一千塊錢,要是賣到黑市,賺的錢就更多了!
等咱們掏了這個黑倉子,賣了錢,我就蓋新房、娶漂亮媳婦,到時候我看牛大壯還有什麽好神氣的!”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錢在向他招手,連臉上的傷口都不覺得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