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來喜迴到家中,連口氣都沒顧得上喘,反手就推出牆角的舊自行車,拍了拍車座上的灰塵,翻身上車就往村外趕。
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二十裏外、住在曲家戶屯的表兄曲廣啟。
冬日的深山白雪皚皚,漫山遍野都裹著一層薄薄的銀霜,自行車騎起來搖搖晃晃,格外難走。
孫來喜卻半點不在意,腳下用力蹬著車,心裏滿是不甘和疑惑,隻想快點找到曲廣啟,問清楚昨天晚上的來龍去脈。
一路顛簸,孫來喜總算趕到了曲家戶屯,沒多耽擱,徑直就找到了曲廣啟的家。
他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朝著屋裏扯著嗓子喊道:“老表!在家沒?我是來喜!”
屋裏很快傳來動靜,曲廣啟的媳婦掀開門簾走了出來,看到孫來喜,臉上沒什麽好臉色。
昨天晚上曲廣啟灰頭土臉地跑迴來,一肚子火氣,她早就知道是孫來喜出的主意。
可礙於親戚情麵,她還是強壓著不悅,側身說道:“進來吧,廣啟在屋裏抽煙呢。”
孫來喜走進屋,就看到曲廣啟坐在炕沿上,叼著煙袋鍋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見他進來,曲廣啟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煙,吐著煙圈,語氣冷淡地問道:
“你怎麽來了?不在你們三山屯待著,跑我這兒幹啥?”
孫來喜也不繞彎子,直接湊到炕邊,急著問道:
“老表,我就是想問你,昨天晚上到底是咋迴事?你們不是去找牛大壯要黑瞎子了嗎?怎麽就灰溜溜地跑迴來了?我聽屯裏人說,你們連牛家的門都沒敢多進?”
一提這事,曲廣啟就氣不打一處來,猛地把煙袋鍋子往炕沿上一磕,火星子濺了起來,他瞪著孫來喜,厲聲吼道:
“還能咋迴事?都怪你!你不是拍著胸脯跟我說,隻要我們過去嚇唬嚇唬,牛大壯那小子就會乖乖把半隻黑瞎子交出來嗎?結果呢?那小子不僅半點不怕,還反過來嚇唬我們,說要報官,要去檢查我們的獵狗和熊膽!”
孫來喜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意外,撓了撓頭,滿臉不解地說:
“不可能啊!那黑瞎子不是他撿來的嗎?他憑啥這麽理直氣壯?按理說,咱們找上門,他應該心虛才對,怎麽還敢反過來嚇唬你?”
“心虛?他要是心虛,就不會說那些話了!”曲廣啟沒好氣地說道。
“咱們家的獵狗連一點傷都沒有,而且也沒有剛打的、還帶著熱氣的熊膽,他要是真的報官,或者帶著人過來檢查,我能咋說?總不能說我們是故意上門訛人的吧?到時候丟人的可是我們!”
一旁的曲廣啟媳婦也忍不住開口,對著孫來喜數落道:
“來喜啊,你這主意也太不牢靠了!昨天晚上廣啟帶著人跑出去,凍得夠嗆,最後啥也沒撈著,還受了一肚子氣,你說你這不是坑人嗎?”
孫來喜被數落得滿臉通紅,連忙陪著笑臉賠不是:
“嫂子,老表,對不住對不住,這事兒是我考慮不周,我也沒想到牛大壯那小子這麽硬氣,這不應該啊!”
他一邊賠罪,一邊在心裏琢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牛大壯家窮得叮當響,平日裏連三十五十塊錢都拿不出來,怎麽敢這麽硬氣地跟曲廣啟叫板?
琢磨了半天,孫來喜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一亮,對著曲廣啟說道:
“老表!你被牛大壯那小子給唬住了!你好好想一想,他昨天為啥不直接把熊皮和前掌分給你們,反而主動提出要給你們一百五十塊錢?這裏麵肯定有貓膩!”
曲廣啟眨了眨眼睛,臉上滿是茫然,撓了撓頭,不解地問道:
“對啊,他為啥要給我們錢?按理說,他要是真有底氣,根本不用搭理我們,要是沒底氣,就該乖乖把黑瞎子交出來,怎麽會主動給錢?”
孫來喜看著他這副不開竅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他一下,壓低聲音說道:
“你傻啊!牛大壯家窮得叮當響,平日裏連三十五十塊錢都湊不齊,他怎麽可能平白無故拿出一百五十塊錢給你們?這裏麵隻有一個道理——黑瞎子的熊皮和熊掌已經不在他們家裏了!”
曲廣啟還是沒明白,急著追問道:“那到底是咋迴事?那錢從哪來的?”
孫來喜湊到他耳邊,語氣肯定地說道:
“還用問嗎?肯定是牛大力偷偷摸摸去了縣城,把熊皮和熊掌賣到黑市裏麵去了!要不然,他們兄弟倆哪來的一百五十塊錢賠給你?他們就是怕咱們鬧大,怕事情敗露,才故意拿錢堵咱們的嘴!”
曲廣啟愣了一下,緊接著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滿是後悔,懊惱地喊道:
“哎呀!我真是失策了!當時我怎麽就沒想到這一點呢?要是早知道他們把東西賣到黑市了,我當時就該直接舉報到派出所,或者舉報到收購站,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他越想越後悔,眉頭緊鎖,嘴裏不停嘟囔著:
“是啊,相比於那隻黑瞎子是不是他自己獵到的,根本不重要!要是他們敢偷偷把熊皮和熊掌賣到黑市,那可是犯法的事情,收購站和派出所的人準不會饒了他們!”
曲廣啟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子。
當時要是他腦子能精明點,能想到這一層,也不會被牛大壯幾句話就嚇唬得狼狽逃竄。
他心裏暗暗盤算著,要是當時他敢硬氣一點,敢拿著這事威脅他們,別說一百五十塊錢了,就是要二百塊錢,牛家兄弟也得乖乖掏出來!
一想到那些到手的錢就這麽飛了,曲廣啟後悔的腸子都青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坐在炕沿上唉聲歎氣。
孫來喜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卻打起了算盤——既然牛家兄弟把熊皮和熊掌賣到了黑市,那他迴去之後,就去威脅他們。
牛大力和牛大壯兄弟兩人拿不出熊皮和熊掌,那隻能乖乖地拿出200塊錢來平息此事。
想到這裏,孫來喜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往外走:“老表,我不跟你多說了,我得趕緊迴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曲廣啟見狀,連忙伸手拉住他,笑著說道:“急啥?既然來了,就別走了,中午就在我這兒吃飯,喝兩杯!迴去舉報他們的事情,也不差這一會兒。”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補充道:“你放心,他們兄弟倆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再弄到一張新鮮的熊皮和四隻熊掌,咱們吃完午飯再迴去,照樣能拿捏他們!”
孫來喜有心要走,可曲廣啟死死拉著他,態度十分堅決,他被逼無奈,隻能留了下來。
飯桌上,曲廣啟喝了兩杯酒,話也多了起來,隱晦地說道:
“來喜啊,昨天晚上我帶著人忙活了大半夜,雖說啥也沒撈著,可也幫你探聽到了牛大壯的底細,你看,我這也沒白忙活,你是不是該給我點好處?”
孫來喜聞言,心裏頓時明白了,合著老表明著是留他吃飯,暗地裏是在跟他討要好處呢!
他心裏暗暗吐槽,嘴上卻不敢得罪,隻能陪著笑臉說道:
“老表,你放心,這事我記著呢!等咱們迴去,憑著他們偷偷賣熊皮熊掌的事,肯定能從牛家討到好處,到時候,我給你分二十塊錢,怎麽樣?”
“二十塊錢?太少了!”曲廣啟立刻擺了擺手,不滿地說道。
“我昨天帶著好幾個人跑了一趟,凍得夠嗆,還受了一肚子氣,二十塊錢可不夠!最少也得四十塊!”
“老表,你這也太黑了!”孫來喜連忙反駁。
“咱們還不知道能不能從牛家討到好處,就算討到了,也不一定能多要,二十塊錢不少了!”
兩人一來二去,爭執不休,一番討價還價之後,終究是各退一步,把好處費定在了三十塊錢。
孫來喜許諾,隻要能從牛家拿到錢,就立刻分給曲廣啟三十塊,曲廣啟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陪著孫來喜繼續喝酒。
孫來喜想著:等迴去的時候就找牛大力和牛大壯兄弟倆,他們要不給200塊錢,那就到公社的收購站去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