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醫物證中心。解剖室裡的白熾燈亮了一整夜。
林川站在那張不鏽鋼檯子前麵。桌子上鋪著白布。上麵是那堆從下水道裡撈出來的碎骨頭。
張強認罪了。可林川的眉頭一直沒鬆開。第三個女人是誰。那個鳩佔鵲巢的幽靈到底是誰。
周建國和趙猛推門走進來。兩人手裡拎著包子和豆漿。
“川兒,先吃口熱乎的。你都在這耗了十幾個小時了。”周建國把早飯放在旁邊的鐵架子上。
林川沒回頭。他手裡拿著一把精細的小刷子。正在清理一塊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骨頭碎片。
“老周。你們看這堆骨頭。”林川用鑷子指了指桌子。
“張強殺的那兩個女工。是在最近一個月遇害的。骨頭被強酸腐蝕的程度。還有骨髓腔裡的殘留物。基本在同一個時間線上。”
林川夾起另一塊顏色稍微暗沉一點的骨頭。
“但是這第三個人的骨頭。雖然也泡在酸裡。但它的脫鈣程度更嚴重。骨質纖維的斷裂切麵也更陳舊。”
趙猛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問:“川哥,你的意思是。這第三個女的,死得更早?”
林川放下鑷子。摘下口罩。
“對。這第三個人。起碼死了一年以上。兇手早就把她化成了白骨。但是,他為什麼要把一年前的屍骨。跟張強最近殺的人混在一起扔進下水道。”
周建國猛地一拍大腿。
“這孫子在借刀殺人。他知道張強在那地方溶屍。他把一年前的陳年舊案翻出來。跟張強的新案子攪和在一起。到時候警察一查。全算在張強頭上。他自己洗得乾乾淨淨。”
林川點點頭。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這個幽靈兇手非常狡猾,非常懂警察的辦案邏輯。
“但是,他算漏了一點。不同時間死亡的人。骨頭裡的化學元素衰變週期是不一樣的。”
林川走到旁邊的化學操作檯。那裡擺著幾台很複雜的儀器。這是他專門向省廳申請調過來的。
“我要做同位素鍶衰變檢測。”
林川拿出一個小型的電動研磨機。
“把這些骨頭一塊一塊地取樣。磨成粉末。鍶這種元素在人體骨骼裡非常穩定。人死後。它會隨著時間推移發生非常微小的物理衰變。雖然這堆骨頭被強酸泡過。表層破壞了。但是骨頭內部深處的同位素豐度,是強酸洗不掉的。”
這是一個龐大而繁瑣的工程。上百塊碎骨頭。要一塊一塊地磨粉。化驗。比對資料。這工作量大得嚇人,換成別人早就放棄了。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
林川幾乎沒有離開過解剖室。困了就在旁邊的摺疊床上眯一會兒。餓了就啃兩口冷麵包。
整個重案組的人都不敢去打擾他。大家都知道。林川這是在跟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幽靈搶時間。
第四天淩晨。
解剖室的鐵門終於被人從裡麵推開了。
林川眼眶深陷。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著就像大病了一場。
但是。他的眼神亮得嚇人。
一直守在門外的趙猛趕緊迎上去。
“川哥,咋樣了。分出來了嗎。”
林川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物證盒。裡麵裝著十幾塊拚湊在一起的殘破骨頭。
“分出來了。”林川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絕對的自信。
他把物證盒遞給趙猛。然後大步走到重案組辦公室。
周建國正在沙發上打呼嚕。被林川一把拽了起來。
“老周,醒醒。有重大發現。”
林川把那十幾塊骨頭小心翼翼地擺在辦公桌上。
這是一塊殘破的下頜骨。也就是人的下巴骨。
“這就是那個第三名死者的全部遺骸。”林川指著那塊骨頭。
周建國揉了揉眼睛。湊過去看了半天。
“川兒,這骨頭都爛成這樣了。連個牙都沒有。這能看出啥來。還是不知道這女的是誰啊。”
林川冷笑了一聲。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高倍電子放大鏡。遞給周建國。
“你仔細看。這塊下頜骨的右側斷裂處。骨質裡麵。有什麼東西。”
周建國接過放大鏡。眯著眼睛湊上去。
在那塊灰白色的骨頭斷層裡。隱隱約約鑲嵌著一個反光的小金屬點。如果不是林川把骨頭徹底清理乾淨,根本發現不了這玩意兒。
“這啥玩意。釘子?”周建國愣住了。
“鈦合金正頜手術鋼釘。”林川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個名詞。
趙猛在旁邊聽得直撓頭。
“川哥,啥叫正頜手術。這女的下巴受過傷。打過鋼釘?”
林川搖了搖頭。
“不是受傷。是整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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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喝了一大口濃茶提神。
“在以後這叫醫美。在98年這個時候。這叫高階整形。正頜手術。就是把人的下巴骨頭鋸開。重新拚接。用來改變臉型。這是一種風險非常大。對主刀醫生要求非常高的四級手術。”
林川看著周建國。
“老周,你想想。在咱們建江市。能做這種手術的人。會是什麼身份。”
周建國腦子轉得飛快。他一拍大腿。
“這還用想。這手術一聽就得花老鼻子錢了。普通老百姓誰吃飽了撐的去鋸下巴。這絕對是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對。”林川點頭。
“張強殺的那兩個女孩。都是在黑工廠打工的邊緣人。飯都吃不飽。根本不可能去打這種昂貴的鈦合金鋼釘。所以,這第三個死者。根本不是城中村的打工妹。”
林川指著骨頭裡的那個小金屬點。
“這個鈦合金鋼釘是進口的。在上麵應該有非常微小的鐳射打碼。這是一串唯一的批號。隻有那些頂級的私立整形醫院才會進這種耗材。”
周建國的眼睛徹底亮了。這簡直就是絕處逢生。黑暗裡的一道強光。隻要查到鋼釘的來歷,死者的身份就跑不掉了。
“猛子,叫上兄弟們。別睡了。帶上這塊骨頭去市裡的微量物證鑒定中心。把那個鋼釘上的批號給我放大拍下來。然後去給我查全市。不。全省所有的高階私立整形醫院。查這個批號的鋼釘用在了誰的身上。”
周建國像打了雞血一樣。這幾天被這案子壓得喘不過氣。現在終於有了一個絕對確定的偵查方向。
重案組再次像瘋了一樣運轉起來。
這一次的排查方向。完全避開了那些髒亂差的城中村。直接指向了建江市那些裝修豪華收費高昂的高階醫療機構。
整整兩天。
周建國帶著人跑斷了腿。市裡的幾家公立醫院的整形科根本沒有這種進口貨。
最後,他們在市中心一家名叫“美神”的高階私立整形醫院的秘密檔案室裡。查到了這串批號。
當周建國拿著那份檔案回到重案組的時候。他的臉色很古怪。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害怕。
“查到了。”周建國把檔案扔在林川的辦公桌上。
林川拿起檔案。翻開。
檔案上。貼著一張年輕漂亮的女人的照片。這女孩長得很有氣質,一看就是從小養尊處優的主兒。
死者名叫沈曼。二十四歲。
“這女的身份不簡單。”周建國拉過椅子坐下。自己點了一根煙。
“她是咱們建江市大豐房地產集團董事長沈萬山的獨生女。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平時開保時捷跑車。住別墅。買個包都夠咱們幹好幾年的。”
趙猛在旁邊聽得直瞪眼。
“我的乖乖。房地產大亨的女兒。這怎麼會被人殺了扔進硫酸池裡。這沈萬山就沒報警?”
周建國吐出一口煙圈。
“報什麼警。我剛纔去查了出入境記錄。沈曼在一年半以前。對外宣佈去英國留學了。連簽證都有。沈家的人一直以為她在國外念書呢。”
林川看著沈曼的照片。
“一年前。這就跟骨頭同位素衰變的時間完全對上了。”
林川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擊著。
“一個富家千金。在一年前去私立醫院做了下巴整形手術。然後突然宣佈出國留學。實際上卻是被人殺了,溶成了白骨。藏了一年多之後。又被人趁著張強作案的機會。扔進了那個廢棄電鍍廠的酸洗池裡。順著下水道沖了出來。”
這背後的水太深了。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圖財害命。
“能做出這種天衣無縫的偽裝。能拿到簽證。還能把屍骨藏一年多。這絕不是一般人能幹出來的。這個兇手。不僅有錢有勢。而且智商非常高。”
林川合上檔案。眼神變得非常銳利。
“老周。那個‘美神’整形醫院的背景查了嗎。”
周建國掐滅煙頭。
“查了。這醫院也是沈萬山投資的。是建江市最好最貴的整形醫院。裡麵請的都是國外回來的專家。給沈曼做正頜手術的主刀醫生。叫徐明澤。是這家醫院的首席專家。也是個海歸醫學博士。”
醫生。海歸博士。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法醫也是醫生。醫生對人體骨骼和解剖結構的瞭解。是常人沒法比的。”
林川站起身。穿上那件黑色的夾克。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點。
“張強那種屠夫。隻會用蠻力把人推進酸池子。但是這個幽靈。他能把一個大活人殺得乾乾淨淨。還能偽造出國留學的假象。這說明他有一把非常鋒利非常隱蔽的手術刀。”
林川看著周建國和趙猛。
“走吧。去會會這位留洋歸來的徐大醫生。我倒要看看。他這把手術刀。到底藏在哪。”
建江市的風向變了。
從城中村惡臭的下水道。直接刮向了市中心那些金碧輝煌的高階會所和私立醫院。
這個隱藏在盲區裡的高智商殺手。終於被法醫用一根小小的鋼釘。硬生生地拽出了一絲狐狸尾巴。
這絕對是一場智商和心理的巔峰較量。誰先露出破綻,誰就得死。
林川推開辦公室的門。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但他知道。在那些光鮮亮麗的白大褂下麵,藏著的可能是一副比魔鬼還要黑的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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