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白大褂的影子
市局的詢問室裡，空調開得很足。排氣扇嗡嗡地轉著，卻抽不走屋裡那股子沉悶壓抑的氣氛。
坐在周建國對麵的男人叫徐明澤。三十五歲，海歸醫學博士，建江市最頂級的“美神”私立整形醫院首席主刀醫生。
這人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製西裝，裡麵是一件雪白的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手腕上戴著一塊反光的銀色百達翡麗。
他坐在那把有些掉漆的鐵椅子上，不僅一點都不顯得狼狽，反而像是在參加什麼高階的國際學術研討會。整個人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精英做派。
周建國看不管這種裝腔作勢的人。他冷著臉，把沈曼的那張照片推到桌子中間，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
“徐醫生，這姑娘你應該不陌生吧。”
徐明澤微微探身，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一眼照片。他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點了點頭，聲音溫和乾脆。
“認識。沈曼，大豐房地產集團沈董事長的千金。一年半以前，她在我這裡做過正頜手術，也就是俗稱的削骨。手術是我主刀的，非常成功。”
“手術之後呢？你還見過她嗎？”趙猛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問。
“出院之後，大概過了兩個月，她來醫院做過一次例行複查。恢復得很好，咬合關係和麪部輪廓都很完美。”徐明澤攤了攤手，表現得非常自然，“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聽沈董說，她後來辦了簽證去英國留學了。怎麼，警察同誌，沈小姐在國外出事了？”
周建國沒接這茬。這案子目前還是市局的絕密，沈萬山那邊警方都還沒去通知，生怕走漏風聲打草驚蛇。
“徐醫生，麻煩你回憶一下，一年前沈曼準備出國前後的那半個月，你都在幹什麼？”周建國開始盤問時間線。
徐明澤笑了。那種笑裡帶著一點屬於高智商人群的優越感。
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轉頭對站在門口的私人助理打了個響指。
助理趕緊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公文包走進來，從裡麵掏出了一大摞檔案，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周建國麵前。
“周隊長，我的行程每天都排得很滿，每一分鐘都有記錄。”
徐明澤指著那些檔案。
“你們可以隨便查。你們說的那段時間，我代表醫院去北京參加了為期一週的中日整形外科交流大會。這是機票、酒店入住記錄，還有我在大會上發言的會議紀要。幾百個全國各地的頂尖醫生都可以給我作證。”
他頓了頓，又拿出了幾盤錄影帶。
“至於我回建江市之後的那幾天。我每天都在手術室裡連軸轉。這幾盤帶子，是我那幾天做高難度手術的全程錄影，上麵有不可更改的時間水印。”
完美。
這不在場證明簡直太完美了。時間卡得嚴絲合縫，人證物證俱全。完美得就像是提前幾年就準備好的一樣，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下嘴的縫隙。
周建國翻著那些機票和會議記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警方現在的處境很被動。沈曼的屍骨在強酸裡泡過，又在下水道裡藏了一年，法醫根本沒法測算出精確到某一天的具體死亡時間。如果不能鎖定具體哪天死的，就沒法推翻徐明澤這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詢問整整進行了一個多小時，警方毫無收穫，沒有任何理由繼續扣人。
“感謝徐醫生的配合，今天就先到這吧。如果後續有需要，還請你隨叫隨到。”周建國咬著後槽牙下了逐客令。
“配合警方工作，是我作為一個好市民的義務。周隊長辛苦了。”
徐明澤站起身，優雅地扣上西裝外套的釦子，轉身準備離開詢問室。
就在這個時候，詢問室厚重的鐵門被推開了。
林川穿著一件白大褂，雙手插在兜裡，慢悠悠地走了進來。正好跟徐明澤打了個照麵。
“徐大專家，久仰大名。”林川停下腳步，把右手從兜裡拿出來，主動伸了過去。
徐明澤愣了一下，他打量了一眼眼前這個年輕高大的法醫，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但出於禮貌，他還是大方地伸出手，跟林川握在了一起。
兩隻手握住的瞬間。
林川的眼神猛地暗了下來，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徐明澤的手很穩，麵板保養得很好。但是，在握手的力度傳遞中，林川敏銳地感覺到了異樣。
在徐明澤右手食指的指腹、虎口，以及大拇指根部的大魚際肌肉群上，有一種異於常人的、緊繃的力量感。
那絕對不是平時拿筆或者敲鍵盤練出來的。那是常年握著手術刀，在微小的血管和神經之間做高強度、高精度的切割剝離，長年累月才形成的特殊肌肉記憶。
同行看門道。這隻手，穩得可怕。
更重要的是味道。
雖然徐明澤身上噴了很昂貴的男士香水，企圖掩蓋身上的氣味。但林川的鼻子受過專門的訓練，比警犬還要靈敏。
他透過那層厚厚的古龍水香味，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特殊的化學藥劑味。
那不是普通醫院裡常用的酒精或者來蘇水味。那是戊二醛溶液的味道。
戊二醛是一種冷門的高效滅菌劑，毒性大，刺激性強，公立大醫院現在很少用來做常規消毒。它通常隻用在一些見不得光、或者無法使用高溫高壓消毒的特殊內窺鏡和精密手術器械上。
這說明，徐明澤在來警局之前，或者說在最近很短的時間內，剛在一個不合規的環境裡，動過某種特殊的手術。
“林法醫是吧，幸會。”徐明澤笑了笑，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大步走出了詢問室。
看著他消失在走廊裡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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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收回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張濕紙巾擦了擦手，轉頭看著黑著臉的周建國。
“老周，這人身上不僅有消毒水味，還藏著血腥味。”林川的聲音冷酷到了極點，“他手上絕對有過命案，而且不止一條。”
回到重案組辦公室，氣氛愁雲慘淡。
“這海歸博士滑得像條浸了油的泥鰍。時間線卡得死死的，咱們根本咬不動他。”趙猛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涼水，把一次性紙杯捏得粉碎。
“越是這種完美無缺的不在場證明，越說明他心裡有鬼。普通人誰會把一年前的機票和會議記錄儲存得這麼完整？”林川拿起紅筆，在白闆上把徐明澤的名字重重地圈了起來。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
重案組的一個年輕便衣推門跑了進來，跑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周隊，川哥，猛哥！查到了點野路子！”
便衣把幾張偷拍的模糊照片拍在辦公桌上。
“這兩天我沒閑著，順著沈曼這條線，去暗訪了幾個從美神醫院離職的老護士。花了點錢，撬開了她們的嘴。”
便衣喘了口氣，壓低聲音說。
“徐明澤這孫子，表麵上是光鮮亮麗的首席專家，私底下卻幹著見不得人的買賣。他在醫院外麵，弄了個會員製的地下黑診所，名字叫‘美神俱樂部’。”
大家全都圍了過來。
“這地方非常隱蔽，在東郊風景區的一棟帶地下室的獨立別墅裡。安保嚴得很，到處都是攝像頭。沒有熟人介紹，或者資產驗資不過關，根本連門都進不去。”
便衣指著照片上那棟被高牆和電網圍起來的豪華別墅。
“那些離職護士說，徐明澤專門在這個俱樂部裡，接待全省乃至全國的頂級富豪圈子。裡麵做的根本不是什麼割雙眼皮的普通整容。全是一些遊走在法律邊緣、甚至違法的特殊專案。什麼抗衰老大換血，神經阻斷，甚至還有……”
便衣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甚至還有非法的地下器官移植和年輕血液置換。”
聽到這裡，周建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王八蛋！原來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鬼！這哪是醫院，這特麼就是個人體黑市！”
周建國怒目圓睜，“沈曼當年肯定是在這個黑診所裡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專案，死在了手術台上。徐明澤為了掩蓋醫療事故，直接把人肢解了，偷梁換柱扔進酸洗池裡毀屍滅跡！”
“老周，申請搜查令！帶上特警去把那個破別墅抄了！把這姓徐的按在地闆上審！”趙猛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車鑰匙，已經安耐不住了。
“不行！給我站住！”
林川一聲斷喝，直接叫停了趙猛的衝動。
“沒有實質性的殺人證據，你拿什麼理由去搜查一個私人俱樂部？憑幾個離職護士的閑言碎語？”
林川冷冷地看著趙猛。
“你隻要現在一動，徐明澤那個龐大的律師團隊立刻就會把市局給告了。更可怕的是，他那種高智商犯罪分子，反偵察能力極強。隻要聽到一點風吹草動，他能在半小時內把地下室裡的所有違禁藥品、手術記錄甚至屍體殘骸燒得乾乾淨淨。到時候你搜進去，隻能看到一個乾乾淨淨的高階會所。”
“那咋辦？明知道那是魔窟，咱們就在外麵乾瞪眼？”趙猛急得直抓頭髮。
“我不幹瞪眼。”
林川轉過身，大步走到重案組角落裡那台配置最高、用來做資訊比對的電腦前。拉開椅子坐下。
“我進去。”
周建國和趙猛都愣住了，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林川。
“川兒，你別犯渾啊。你是個法醫，你拿手術刀在行，你去當什麼臥底？那地方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他認識你這張臉啊！”周建國趕緊勸阻。
“這世界上，沒有黑客進不去的係統。沒有資料偽造不了的身份。”
林川根本不聽勸，他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化作了一片殘影。一排排複雜的綠色程式碼在黑色的DOS螢幕上瘋狂滾動。
他正在直接暴力破解美神整形醫院外圍的客戶資料庫。
“這種專門服務富豪的地下黑診所，最看重的就是客戶的隱私、財力，以及那種想要返老還童的貪婪慾望。熟人介紹隻是個門檻，錢纔是真正的通行證。”
林川一邊飛速敲擊鍵盤，一邊頭也不擡地解釋。
“我要給自己捏造一個絕對完美的新身份。一個常年在國外做生意、剛回國不久、手裡握著大把黑錢、迫切需要特殊抗衰老服務，而且背景深不可測的神秘富豪。”
螢幕上跳轉出幾個海外銀行的網頁。林川利用2026年的前沿黑客技術，在這個網路安全還很薄弱的1998年，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他輕而易舉地入侵了海外伺服器，給自己偽造了天衣無縫的銀行流水證明、離岸公司股份，甚至連虛假的入關護照記錄都做得以假亂真。
“徐明澤見過我這不假。但我這次進去，不是用警察的身份。”
林川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把所有偽造好的資料打包傳送到了一個加密信箱裡。
他轉過頭，眼神裡跳動著瘋狂的光芒，那是一種獵手準備把獵物撕碎的興奮。
“這週末，就是美神俱樂部的VIP會員日。”
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夾克。
“老周，給我批點活動經費，我要求去市裡給搞套行頭。親自摸進這個地下魔窟。”
“我要親手用我的手術刀，劃開徐明澤那層虛偽的白大褂，把裡麵那些發臭發爛的心肝脾肺腎，全給他挑出來晾在太陽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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