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消失的第三人
淩晨五點的審訊室。空氣裡全是汗臭和煙味。
張強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剛才林川捏出來的那個泥塑人頭，還有那份同位素化驗報告，把他心裡的防線徹底砸碎了。
周建國把煙頭按死在煙灰缸裡，拿筆敲了敲桌子。
“說吧。從頭開始說。怎麼挑的人，怎麼下的手。”
張強嚥了一口唾沫，嗓子幹得冒煙。趙猛給他倒了一杯水。他大口大口地灌下去，這才慢慢開了口。
“我恨那些外地來的女人。”張強第一句話就咬牙切齒。
他原本有個老婆。前幾年，他們肉聯廠效益不好。他老婆嫌他掙得少，就跟著一個外地來建江市做水產生意的男人跑了。捲走了家裡所有的存款，連個信都沒留下。
從那以後，張強看外地女人的眼神就不對了。特別是那些操著外地口音，來建江市打工的年輕女人。他覺得這些女人都是一樣的貨色，貪慕虛榮，不知廉恥。
“憑什麼她們能在咱們的地盤上賺錢，還能勾搭男人？”張強越說越激動，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
一個月前的一個雨夜。他在西郊喝了點悶酒。開著那輛破麵包車瞎轉悠。在一條死衚衕裡，他看到了一個下夜班的縫紉女工。就是林川用泥巴捏出臉的那個女孩。
“我看她那走路扭捏的樣子，就想起我那個跑掉的老婆。”張強低著頭，聲音發狠。“我當時腦子一熱，就一腳油門撞了過去。”
他常年在肉聯廠殺豬剔骨，手勁大得很。捂著加了迷藥的毛巾，不到十秒鐘就把人拖上了車。
人弄上車之後，張強清醒了一點，但害怕報警。他想起南郊那個廢棄的第一紅星電鍍總廠。他以前在那附近住過，知道裡麵有很深的大池子。
他把車開進荒草堆。把那女孩扛進車間。那女孩半路醒了，拚命掙紮，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了血路子。張強不僅沒怕，反而覺得很興奮。
他拿剔骨刀放了血。把屍體扔進了還有強酸殘留的廢棄酸洗池裡。後來他又從別的地方偷了整整兩大桶工業硫酸，倒了進去。
“強酸遇水發熱，那白煙冒得有兩層樓高。”張強回想起那個畫麵，居然還冷笑了一下。“不到半天，人就化成黃水了。誰也找不到。”
第一次得手後，張強覺得自己的手法天衣無縫。隔了兩個星期，他又用同樣的手段，在南郊化工廠附近，綁了第二個下夜班的女工。還是扔進那個池子裡。
溶完屍體後，他把池子底下的殘渣和化不掉的骨頭渣子撈出來，裝進桶裡，趁著半夜倒進勝利路那邊的下水道。他覺得下水道四通八達，一衝就沒了。
“那個啞巴老頭呢？”趙猛在旁邊插了一句嘴。
“那老不死的就是個撿破爛的。”張強滿臉不屑。“我第二次去的時候，就發現他在外麵偷看。我本來想連他一塊宰了。但是看他是個啞巴，膽子又小得像老鼠。等我走後，他還跑去池子邊上撿那些女人剩下的破衣服。我留著他，萬一哪天出事了，還能讓他頂包。”
周建國聽到這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案子全對上了。動機手法拋屍地點以及啞巴老頭的行為，完全形成了一個閉環。
“行了。簽字畫押吧。”周建國把筆錄推到張強麵前。
隻要簽了字，這件震驚建江市的連環溶屍案就算正式告破了。重案組上下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就在張強拿起筆，準備在紙上寫名字的時候。
“等一下。”
一直坐在角落裡沒有出聲的林川，突然站了起來。
周建國和趙猛都愣住了。案子都問清楚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林川走到審訊桌前。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他把紙袋開啟，從裡麵拿出幾張照片，整齊地排在張強麵前。
照片上，是六塊被強酸腐蝕得發黃的大腿骨殘片。也就是股骨頭。
“張強。你剛才說，你一共殺了幾個人。”林川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一股讓人發毛的寒意。
“兩個啊。一個是縫紉廠的，一個是化工廠的。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了。”張強拿著筆，擡起頭看著林川，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
“兩個。”林川重複了一遍。他伸出手指，在桌子上的照片上點了一下。
“人類隻有兩條腿。兩個人，最多隻有四個股骨頭。”
林川的眼睛死死盯著張強。
“但是我昨天在解剖室裡。從你拋屍的那些骨頭裡。拚出了六個股骨頭。”
林川把身體往前探，居高臨下地壓迫著張強。
“第三個女人是誰。你把她埋在哪了。為什麼要隱瞞這一個。”
周建國和趙猛聽到這話，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啊。他們差點忘了這個最緻命的細節。法醫室裡明明找出了三具女屍的殘骨。張強卻隻認了兩個。
“張強。你特麼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殺兩個也是死，殺三個也是死。你痛快點全交代了。藏著掖著有什麼意思。”趙猛衝著張強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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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張強此時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看著桌子上的那六塊股骨頭照片，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他沒有狡辯，沒有慌亂，臉上全是那種真真切切的茫然。
“什麼第三個女人。我根本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張強把筆往桌子上一扔。“老子敢做敢當。殺兩個就是兩個。我為了給我自己出氣，我有什麼不敢認的。但我沒幹過的事，你們警察也別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張強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你們是不是還有什麼破不了的懸案。想趁著我今天認罪，把別的死人也算在我的賬上。我告訴你們，門都沒有。我就殺了兩個。那酸洗池裡就扔過兩個人。”
“你還在放屁。”周建國氣壞了。
林川沒有說話。他一動不動地觀察著張強臉上的每一絲肌肉變化。
人在撒謊的時候，為了掩飾內心的不安，通常會有一些下意識的防禦動作。視線躲閃，摸鼻子，抖腿。而且瞳孔會因為緊張而收縮。
但是張強沒有。
他迎著林川的目光，眼神非常坦蕩，甚至帶著一種被冤枉的憤怒。他的瞳孔大小正常，呼吸雖然因為激動有些急促，但沒有那種撒謊被拆穿後的慌亂感。
這絕對不是裝出來的。一個屠夫，不可能有這麼高超的反偵察心理素質，連微表情都能控製得完美無缺。
林川直起身子。他心裡的那根弦，突然繃緊了。
“他沒撒謊。”林川轉過頭，看著周建國。
“啥。”周建國愣住了。“川兒，你沒事吧。這孫子嘴裡能有一句實話。”
“我仔細核對過他交代的拋屍時間。跟蠅蛆的生長週期完全吻合。而且他的表情反應，符合心理學上的真實應激狀態。他真的隻殺了兩個人。”
林川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這比張強撒謊更讓他覺得後背發涼。
趙猛撓了撓光頭，腦子轉不過彎來了。
“川哥。你把我搞糊塗了。你說這骨頭是三個人的。他又沒撒謊隻殺了倆。那多出來的一具死人骨頭是從哪冒出來的。總不能是天上掉進下水道裡的吧。”
林川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麵還沒有完全亮起來的天空。
“骨頭是從下水道裡撈上來的。這說明，第三具屍體，同樣也是被人扔進了那個廢棄電鍍廠的酸洗池裡溶掉的。”
林川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審訊室牆壁。
“張強殺了兩個。”
“但是。在那個廢棄電鍍廠裡，除了張強。還有另外一個人，去過那個酸洗池。”
林川的話，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在了周建國和趙猛的頭頂上。
一間廢棄廠房。一個酸洗池。兩批不同的兇手。
“那個人非常聰明。他可能一直在暗中觀察張強。他知道張強在利用這個池子毀屍滅跡。”
林川的思路越來越清晰。
“所以。當他自己手裡有了命案之後。他把屍體帶到了這個電鍍廠。扔進了張強用過的那個酸洗池裡。完成了完美的拋屍。”
“他這是在鳩佔鵲巢。如果警察查到了這個池子，所有的罪名，都會算在張強這個變態屠夫的頭上。他自己就能置身事外，永遠躲在安全的地方。”
這是一個連環案中案。
張強自以為是個聰明的獵手。其實在別人眼裡，他不過是一個用來頂罪的誘餌。
周建國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不是林川在法醫室裡，把一堆爛骨頭拚成了六塊股骨頭。如果不是林川堅持逼問。這個案子在張強簽字的那一刻，就徹底結案了。
那第三個女人，就真的成了一個永遠解不開的死局，替張強背下了所有的冤屈。
“孃的。建江市的水到底有多深。打掉了一個屠夫，又鑽出來一個更黑的。”周建國咬著牙，把手裡的案卷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川哥。那現在咋辦。咱們去哪找這第三個死人。骨頭都混在一塊了。”趙猛急得直跺腳。
林川走到桌子前，把那些骨頭照片重新收進牛皮紙袋裡。
“回法醫室。”
林川的眼神裡，燃燒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鬥誌。這是遇到真正高手的興奮。
“張強是個粗人，他留下了很多破綻。但這個躲在暗處的幽靈，手法非常專業。他既然敢借刀殺人，就一定留下了屬於他的專屬簽名。”
林川提著那個裝滿裝置的黑箱子，大步走出審訊室。
“我要對這批骨頭進行二次分離。我要讓這第三具死不瞑目的屍體，親自告訴我們，到底是誰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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