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最後防線
淩晨四點。建江市公安局的審訊室裡,白熾燈亮得刺眼。
張強坐在那把鐵椅子上。他身上的黑雨衣已經被扒了,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上麵還沾著電鍍廠裡的泥巴和酸臭味。
他的手腕被手銬死死地固定在桌闆上。但他的臉上,沒有一點連環殺手被抓後的驚恐。
相反。他現在非常冷靜。
這不僅是一個屠夫。這還是一個心理素質極強的變態。
周建國和趙猛坐在他對麵。桌子上擺著從現場帶回來的那把剔骨尖刀,還有一捆粗麻繩,以及那個裝乙醚的瓶子。
“張強。三十五歲。市肉聯廠三車間剔骨工。家住西郊棚戶區。離今晚案發的那個城中村隻有兩條街。我沒說錯吧。”周建國翻開手裡的審訊本,冷著臉問道。
張強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周建國,點了點頭。“沒錯。警官,我都認。今晚我喝多了,一時糊塗,看那女的長得水靈,就想把她弄上車爽一把。”
“爽一把?你特麼大半夜開著黑車,帶著迷藥和剔骨刀,你跟我說是爽一把?”趙猛氣得一拍桌子,指著張強的鼻子罵道,“你把人拖到那種全是強酸的廢棄電鍍廠裡,你這是要殺人滅口!”
張強一點都不慌。他往椅背上一靠,甚至還調整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
“警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那就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幹點事。那電鍍廠荒廢那麼多年了,我哪知道裡麵有什麼強酸啊。再說了,我還沒動手呢,你們就開槍了。這頂多算個強姦未遂吧。我認罰。該蹲幾年蹲幾年。”
張強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太清楚法律的界限了。
在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他要殺人的情況下,隻要那女工沒死,他咬死就是為了圖色。強姦未遂和故意殺人,在量刑上可是天壤之別。一個可能判個三五年,另一個是要吃槍子的。
周建國冷笑一聲,從資料夾裡抽出幾張照片,啪地一聲拍在張強麵前。
照片上,是昨天從下水道裡撈出來的那些被強酸腐蝕得發黃髮黑的碎骨頭。
“少在這兒避重就輕。這纔是你真正的目的。”周建國死盯著張強的眼睛,“你不僅今晚想殺人。這半個月,你已經用同樣的手法,把三個年輕女人扔進那個酸洗池裡給化成了骨頭!這三個女人都是外地來打工的。你以為沒人報警,你就能瞞天過海了?”
張強看著那些骨頭照片。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控製得極好。他甚至還裝出了一副被噁心到的樣子。
“哎喲,周隊長,你拿這些噁心的狗骨頭嚇唬我幹啥?什麼三個女人,什麼化成骨頭。你們警察破不了案,想拉我當替死鬼啊。”
張強搖了搖頭,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你們說我殺人。屍體呢?就憑這幾塊爛骨頭,你們怎麼證明那是我殺的人?我連那些女人叫什麼都不認識。你們要定我的罪,拿證據出來啊。別拿幾塊不知道從哪個下水道撈出來的破骨頭來詐我。”
這句話一出來。審訊室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周建國和趙猛的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張強戳中了這起連環案最緻命的死穴。
沒有屍體。沒有DNA比對結果。甚至連死者的確切身份都還沒有查清。
這在刑偵學上,叫“無屍案”。
雖然林川通過法醫人類學給出了精準的職業畫像,但這在法庭上隻能作為間接證據的輔助參考。在沒有完整證據鏈支撐的情況下,單憑在拋屍現場抓獲的綁架未遂事實,法官根本無法判定張強就是這三起惡劣的連環溶屍案的真兇。
隻要張強咬死零口供。這案子到了檢察院,絕對會被退回補充偵查。甚至最後隻能以普通的綁架或者強姦未遂結案。
這不僅是放虎歸山,更是對那三個慘死在強酸裡的女人的極大不公!
周建國氣得渾身發抖。他當了這麼多年刑警,最恨的就是這種懂點法律漏洞就自以為能鑽空子逃脫製裁的惡棍。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張強麵前,雙手撐在桌子上,死死盯著張強那張囂張的臉。
“張強。你別以為你做得很乾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以為強酸能毀掉一切?我告訴你,隻要你幹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那你們就去找痕跡啊。”張強冷笑了一聲,毫不示弱地迎著周建國的目光。“找不到痕跡,四十八小時之後,你們就得放了我。”
審訊陷入了死衚衕。
就在這個時候。審訊室厚重的鐵門被推開了。
林川走了進來。
他換下了一身泥水的雨衣,穿上了一件乾淨的白大褂。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非常大而且看起來很沉的黑色金屬箱子。
這箱子周建國認識,那是省廳法醫鑒定中心最寶貝的特級勘查裝置箱,平時借都借不出來。
林川沒有理會張強的囂張氣焰。
他走到審訊桌前,把那個沉重的黑箱子放在桌子上。
“周隊。猛子。你們先出去抽根煙。”林川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一絲急躁。
“川兒,這孫子油鹽不進,死咬著沒有屍體這事兒不放。”周建國皺著眉頭,指了指張強。
“我知道。”
林川轉頭看著張強。那眼神,就像是法醫在解剖台上看著一具等待切開的屍體。冰冷,客觀,沒有任何感**彩。
“對於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屠夫,講道理是沒用的。得讓他親眼看看,他自以為毀掉的東西,是怎麼重新活過來的。”
林川的話讓張強愣了一下,但他馬上又恢復了那種冷笑。
“林法醫是吧。我聽說過你,聽說你挺神。但是科學也得講究基本法吧。你還能把一堆化成灰的骨頭給變出個人來?”張強語氣裡全是嘲諷。
“你很快就會看到了。”
林川開啟了那個黑色的金屬箱子。
箱子裡麵,並不是什麼複雜精密的電子儀器。而是一套看著非常原始,甚至有些像雕塑家用的工具。
有各種型號的測量卡尺。有一大袋特製的塑形膠泥。有石膏粉。還有很多一根一根的,帶有刻度的小木棍。
最顯眼的,是放在箱子正中間的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殘破的、人類顱骨的下半部分殘骸。這就是昨天從下水道裡撈出來的,屬於一號死者,那個二十齣頭的縫紉女工的顱骨碎片。它隻剩下了下頜骨和一小部分顴骨,上麵布滿了強酸腐蝕的孔洞。
看著這塊骨頭,張強的眼皮不受控製地跳動了一下,但他還在強裝鎮定。
林川把這塊殘破的顱骨小心地固定在一個帶有刻度的不鏽鋼支架上。
然後。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了一份非常詳盡的資料包告。這是他昨天下午在解剖室裡,結合骨骼特徵和從省廳調取的人類學麵部厚度資料庫,計算出來的複雜的資料模型。
“張強。你是個剔骨工。你對豬牛的骨頭和肌肉紋理很熟悉。”
林川一邊戴上白色的醫用手套,一邊拿起一根帶有刻度的小木棍。
“但是你並不瞭解人類的頭骨。人類的顱骨,就像是一個精密的建築地基。每一塊骨頭的起伏,每一個肌肉附著點的凹凸,都決定了這個人生前的長相。”
林川用卡尺在那個殘破的顱骨上精準地測量著。然後,他把那根帶有刻度的小木棍,用一點特殊的膠水,垂直地粘在了顱骨的一個特定點上。
“這叫組織厚度標記點。”林川的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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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強酸腐蝕了表層,但骨骼的基本形態還在。隻要有這幾個關鍵點的骨骼資料,結合死者的年齡和性別特徵。”
林川快速地在這個殘破的頭骨上,粘上了幾十根長短不一的小木棍。整個頭骨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插滿了刺的刺蝟。
張強看著林川的動作,他一開始還覺得可笑。但隨著那些木棍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他心裡突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你在幹什麼?你弄這些破爛玩意兒想嚇唬誰?”張強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裡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煩躁。
林川沒有停下手裡的工作。
他拿起那袋特製的塑形膠泥。
“我在做一件,你自認為這輩子都不可能發生的事。”
林川的眼神專註,他的雙手開始把那些紅色的膠泥,一點一點地填補在那些標記木棍之間。
“這項技術,在你們看來可能像變魔術。在法醫學上,它叫‘顱骨三維麵貌復原技術’。”
這是林川從2026年帶來的前沿理念。在1998年,國內這方麵的技術幾乎是空白。隻有極少數頂尖的專家能在實驗室裡花幾個月的時間復原一個大概。
但林川不同。他腦子裡裝著未來的人體麵部肌肉組織資料庫。他的這雙手,比3D印表機都要精準。
一塊塊膠泥被填補上去。
慢慢地。那個原本殘破不堪、噁心恐怖的顱骨碎片,被紅色的膠泥覆蓋了。
林川的手指就像是有魔力一樣。在膠泥上細緻地捏出顴骨的弧度。捏出下頜的線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審訊室裡的空氣變得越來越壓抑。
張強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地盯著林川手底下的那團膠泥。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原本不存在的臉龐,正從那堆爛骨頭上一點一點地長出來!
下巴的輪廓出來了。那是典型的南方女孩稍尖的下巴。
嘴唇的厚度出來了。因為長期低頭勞作有些營養不良,嘴唇稍微有點薄。
當林川用雕塑刀在膠泥上精準地刻畫出鼻翼的寬度和眼眶的深度時。
一個二十歲左右,雖然閉著眼睛,但五官輪廓清晰的年輕女人的臉。
就這麼詭異地,震撼地,出現在了審訊桌上!
這張臉,雖然是用紅色的膠泥捏成的,沒有麵板的顏色。但是那骨子裡的神態,那種長期在底層掙紮的苦相,簡直栩栩如生!
“啊!”
張強在看到這張臉完全成型的那一瞬間,就像是被針紮了屁股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如果不是手腕被手銬死死鎖在桌子上,他恐怕已經一頭撞在牆上了。
他那雙原本冷漠兇悍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極度的驚恐和不可置信!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這女人明明被他扔進了高濃度的硫酸池裡!明明連頭髮絲都化成黃水了!這骨頭在下水道裡泡了那麼久!
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重新長出這張臉來!
而且,這張臉。張強死也不會忘記!
因為那是他第一個殘忍地推進酸洗池的獵物。那個在掙紮中用指甲抓破了他手背的縫紉女工!
那個女人的眼神,那個女人死前的慘叫,在這一刻,彷彿透過這張膠泥捏成的臉,真切地在審訊室裡重現了!
“你……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你這是妖術!”張強瘋狂地扯動著手銬,鐵鏈子被拉得嘩啦嘩啦作響。他的心理防線,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徹底崩塌了!
他不怕警察的槍,不怕坐牢。但他害怕這種超乎他認知常理的“死人復活”!這擊潰了他作為一個理科兇手最底層的世界觀。
林川放下手裡的雕塑刀。
他看著已經陷入極度恐慌的張強。那張臉上的冷漠,比死神還要讓人膽寒。
“這不是妖術。這是科學。這是法醫對死者的承諾。”
林川拿起一張昨天拍的現場照片。照片上是那個裝有酸液的池子。
他把照片貼在那個泥塑頭像的旁邊。
“你以為你把肉化了,就能抹去她們存在過的痕跡嗎?”
林川的聲音洪亮,在審訊室裡振聾發聵。
“她們的骨頭會說話!她們的臉會回來找你認罪!”
林川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張強因為恐懼而顫抖的右手。
“你還不認罪是嗎?”
林川用力地掰開張強的手指,指著他食指指甲縫裡微小的一點白色粉末。
“在網咖。在那個電鍍廠的池子邊。我們在抓你的時候。你掙紮得很厲害。”
林川冷笑一聲。
“但是你在掙紮的時候,你的手抓到了那個被你推下去的女人的衣服。不僅如此。”
林川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裝有微量白色粉末的物證袋。
“這是我們在你那輛破麵包車的後備箱墊子底下,提取到的微量骨粉。這是你在處理殘骨的時候,不小心沾在鞋底帶上車的。”
林川把物證袋拍在桌子上。
“經過省廳實驗室的同位素比對。你車裡的骨粉。和下水道裡撈出來的這些骨頭。同位素豐度完全一緻!”
“就算沒有直接的DNA。這泥塑的容貌復原,加上你車裡的同位素骨粉鐵證。這兩樣加起來,就是一條絕對完整的定罪鏈條!”
“張強。你那套‘無屍案不能定罪’的法律常識過時了。在絕對的法醫科學麵前。你不僅要死。你還要把這三個女人的命,一筆一筆地全給我還回來!”
審訊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張強像一條瀕死的狗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看著那個栩栩如生的泥塑頭像。看著桌子上的同位素鑒定報告。
他那引以為傲的理智,他那冷血的屠夫心理,終於在林川這種堪稱降維打擊的高科技法醫手段麵前,徹底粉碎成渣。
“我……我認……”
張強頹廢地癱倒在鐵椅子上,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是我殺的……全是我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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