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一點多，雨下得更大。
砸在第一紅星電鍍廠那些破鐵皮屋頂上，劈裡啪啦響個不停，吵得人心煩。
這破地方連個路燈都沒有，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整個廠區就像個巨大的黑洞。
那個最大的廢棄車間裡，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酸臭味和發黴的鐵鏽味，哪怕戴著防毒麵具，也覺得呼吸不順暢。
林川和周建國，還有趙猛帶著八個全副武裝的特警，早就在這車間的各個角落裡埋伏好了。
大家全都沒出聲，連大氣都不敢喘。全都死死盯著車間那扇破了一半的大鐵門。
雨水順著趙猛的戰術頭盔往下流，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他也不敢伸手去揉。他手裡端著微沖，手指一直扣在扳機上。
“川哥，你確定那孫子今晚敢來？這大雨天的，咱們可是連個車影都沒瞧見啊。”趙猛忍不住通過對講機小聲地問了一句。這雨聲太大，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
林川蹲在距離酸洗池大概十幾米遠的一個廢棄配電箱後麵。他沒穿防彈衣，隻穿了一件黑色的雨衣。手裡攥著那把銀色的手術刀。
“閉嘴。等。”林川的聲音在對講機裡冷得掉渣。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這種帶有嚴重強迫症的連環殺手，作案週期一旦形成，就像吸毒上了癮，到點不殺人，他自己就能憋瘋。而且，他越是知道警察來過，越要回到他自認為最安全的領地，來證明他纔是掌控生死的贏家。
這就是變態的邏輯，普通人理解不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除了雨聲，什麼動靜都沒有。
熬到快兩點的時候，周建國都覺得是不是林川算錯了，剛想摸根煙出來抽兩口。
突然。
廠區外麵那條長滿野草的破路上，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
這聲音在暴雨裡顯得有點發悶，但在這些精神緊繃到極點的警察耳朵裡，簡直就像是炸雷一樣響。
“來了！全都別動！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槍！”周建國在對講機裡低吼了一聲，趕緊把煙塞回兜裡，雙手握緊了手槍。
一束微弱發黃的車燈光，從車間破損的窗戶外麵掃了進來。
是一輛車燈壞了一個的麵包車。
車子根本沒開進車間，而是停在了車間外麵大概三十米遠的荒草堆裡。車子熄了火，燈也滅了。
這就是為什麼那個啞巴老頭說沒看清車的原因。這兇手非常狡猾，他怕車燈的反光暴露自己。
車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長款雨衣的男人，從車上跳了下來。他個子很高，看著起碼有一米八五以上。肩膀很寬，典型的倒三角身材。
這哪是個瘸子？這特麼分明就是個壯漢！
他轉過身，從麵包車後座上，像扛麻袋一樣，扛起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被撕破的塑料雨衣，軟綿綿地趴在男人的肩膀上，一動不動。顯然是已經被迷暈了。
男人扛著受害者，踩著滿地的泥水和碎磚頭，一步一步地朝著車間大門走過來。
他走得很穩。因為扛著一百多斤的人，他的肩膀確實一高一低，走起路來有點深一腳淺一腳。加上黑燈瞎火的，遠看還真像個瘸子。
這就是老頭產生的視覺錯覺！
林川在配電箱後麵，透過雨幕，死死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黑影。
一百多斤重的活人扛在肩上，走這種坑坑窪窪的爛路，居然連氣都不喘一下。這不僅需要極大的力量，還需要極強的核心穩定性。
這孫子，絕對練過。不是殺豬的屠夫，就是幹體力活的狠角色。
男人扛著人走進了車間。他似乎對這裡熟門熟路。他沒有開手電筒，就憑著感覺，直接朝著車間最深處那一排散發著惡臭的酸洗池走去。
周建國的手心裡全都是汗。他死盯著那個男人，距離酸洗池還有五米……三米……
男人在池子邊緣停了下來。
他把肩上的女人像扔垃圾一樣，直接扔在了池子旁邊那個粗糙的水泥檯子上。
女人發出一聲微弱的悶哼，似乎痛得快要醒過來了，但乙醚的藥效太強，她隻是稍微抽搐了一下，又沒了動靜。
男人從雨衣口袋裡摸出一個頭燈，戴在頭上，開啟開關。
一束強光直接打在了那個酸洗池裡。池子裡黃色的酸液表麵，漂浮著讓人噁心的白沫。
他轉過頭，借著頭燈的光，開始從雨衣裡掏東西。
他掏出了一根粗麻繩，還有一把帶著血槽的剔骨尖刀。那刀刃在燈光下閃著森冷的寒光。這刀看著有點年頭了，不是普通的彈簧刀，而是那種肉聯廠用來把骨頭和肉分離的專業刀具。
男人彎下腰，伸手抓住了那個女工的頭髮，準備把她往那個冒著毒氣的酸液池裡推。
他根本不想勒死她。他要活活把她推進強酸裡，看著她溶解！
“就是現在！動手！”
林川在對講機裡大吼一聲。
“砰！”
周建國根本沒猶豫，直接扣動了扳機！
槍聲在空曠的車間裡震耳欲聾。子彈沒有打人，而是精準地擊碎了男人頭頂上的那個礦工頭燈！
“啪嗒”一聲，燈碎了，車間裡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警察！別動！”
周建國和趙猛帶著八個特警，開啟了槍管上的戰術手電筒，十幾道刺眼的光柱瞬間全部集中在了那個男人的身上，把他照得像舞台上的小醜一樣無處遁形。
“我草！”
男人被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睜不開眼，他大罵了一聲，聲音粗狂沙啞。
但他根本沒有像普通罪犯那樣舉手投降，甚至沒有嚇得腿軟。
這孫子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在燈碎的瞬間，他立刻鬆開了抓著女工頭髮的手。身體猛地往地上一滾，直接躲開了幾道瞄準他的紅外線。
“砰砰砰！”
幾個特警鳴槍示警，子彈打在水泥地上，濺起一串火星子。
“別開槍！小心傷了人質！”周建國大喊。那女工還在池子邊上躺著呢，隨便一發流彈就能要了她的命。
男人顯然也算準了警察不敢在人質旁邊亂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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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地上彈起來，手裡死死握著那把剔骨尖刀。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黑熊，根本不往外跑，反而迎著刺眼的手電筒光，直接沖著沖在最前麵的趙猛就撲了過去！
“找死！”
趙猛也是個暴脾氣，他把手裡的微沖往旁邊一甩。他知道這距離開槍容易誤傷，直接拔出了大腿外側的警用匕首。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剔骨尖刀和軍用匕首狠狠地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這男人的力氣大得出奇，趙猛隻覺得虎口一陣發麻，差點連刀都握不住。
“這孫子好大的牛勁！”趙猛心裡暗罵，但他沒退，反而借著衝力，一個掃堂腿就朝著男人的下盤掃了過去。
男人敏捷地往後一跳，躲過了這一腿。同時，他手裡的剔骨尖刀像毒蛇吐信一樣，直接奔著趙猛的脖子就紮了下來。
招招緻命！這完全就是殺人的手法，沒有一點花架子。
“保護人質！把他圍起來！”周建國拿著槍，帶著幾個特警慢慢縮小包圍圈。
就在趙猛和兇手纏鬥的時候，林川像個幽靈一樣，貼著車間邊緣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酸洗池的邊上。
那個女工半個身子已經懸在酸池外麵了，眼看著就要滑進那黃色的緻命液體裡。
林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女工的手臂，猛地往回一拽，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迅速檢查了一下女工的脈搏，跳動微弱，但還活著。乙醚中毒，需要馬上送醫院。
林川把女工拖到安全的角落裡，然後轉過身，看著還在跟趙猛死磕的兇手。
這兇手不僅力氣大，而且身手滑溜。他身上那件雨衣滑不留手，幾個特警衝上去想按住他，全被他像泥鰍一樣掙脫了。他手裡的剔骨刀揮舞得密不透風，誰靠近就劃誰，地上已經有幾個特警掛了彩。
“他孃的！這簡直是個瘋狗！”趙猛的手臂上也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來。
林川皺了皺眉頭。
這兇手顯然懂一點解剖學或者屠宰技術，他刀刀都是沖著人體的薄弱部位去的，血管、關節。這絕對是個經常跟肉和骨頭打交道的人。
不能再拖了，這孫子體力太好，再耗下去，難保不會出人命。
林川看準了一個時機。
兇手一刀逼退了趙猛，正準備轉身去攻擊旁邊的一個特警。
林川腳下猛地發力，像一頭獵豹一樣，直接從配電箱後麵竄了出去。
他沒有用刀。
在這個距離，他的速度比刀更快。
林川衝到兇手身邊，左手精準地一把扣住了兇手握刀的右手腕！
入手的感覺，粗糙。林川能清晰地摸到他虎口和食指關節處那種厚厚的老繭。這纔是真正拖拽重物、長期幹粗活留下的印記！
“給我撒手！”林川低吼一聲。
他沒有硬掰，而是利用法醫對人體骨骼和關節的絕對瞭解。
林川的大拇指死死按住兇手手腕內側的橈神經，同時右手握拳，狠辣地一拳砸在兇手手肘關節的麻筋上。
“啊！”
兇手發出一聲慘叫。半條胳膊瞬間麻木，失去了知覺。
“噹啷”一聲。
那把沾滿罪惡的剔骨尖刀，掉在了水泥地上。
這一下，兇手徹底慌了。他沒想到這個一直躲在暗處不吱聲的人，出手這麼狠，這麼準。他甚至沒看清林川是怎麼動作的，自己的刀就沒了。
他想掙脫林川的手逃跑。
但林川根本不給他機會。
林川左手順勢往下一按，右腿像鞭子一樣，狠狠地掃在兇手的膝蓋彎上。
“噗通”一聲。
這個一米八五的壯漢，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重重地跪倒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按住他！”
趙猛和周建國帶著幾個特警，像餓虎撲食一樣沖了上來。幾個人死死地壓在兇手身上，就像壓了一座山。
“別特麼動！再動老子崩了你！”趙猛用膝蓋死死頂住兇手的後背，掏出手銬，粗暴地把兇手的雙手反剪到背後。
“哢嚓”兩聲脆響。
冰冷的手銬死死地鎖住了這個連環溶屍惡魔的手腕。
兇手被按在泥地裡，他還在劇烈地掙紮著，嘴裡發出那種野獸般的低吼聲。他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川。
林川站在他麵前，手裡拿著那把從地上撿起來的剔骨刀。
林川看著刀刃上的血槽，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渾身是泥的男人。
“張強是吧。”
林川冷冷地開口。他根本不需要問。在看到那把專業的剔骨刀和兇手虎口的老繭時，林川腦子裡就已經把排查名單上的特徵對上號了。
“建江市肉聯廠的三級剔骨工。這把刀，你用得很熟練啊。”
趴在地上的男人聽到林川叫出他的名字和職業，掙紮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他那雙兇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但馬上又被死不認賬的兇悍給掩蓋了。
“老子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就是路過！你們憑什麼抓我！”張強扯著嗓子大喊。
“路過？你扛著個大活人，大半夜路過這種廢棄電鍍廠，你是來散步的？”周建國氣極反笑，走過去一腳踢在張強的大腿上。“到了局子裡，我看你這殺豬的嘴還硬不硬！”
林川沒有理會張強的狡辯。他轉頭看著那個冒著毒氣的酸洗池。
“老周。把他帶回去。”
林川把手裡的剔骨刀裝進物證袋。
“今晚，咱們重案組算是把建江市一塊爛肉給挖出來了。”
雨，還在下。但這場驚心動魄的雨夜血戰，終於在這個屠宰場裡，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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