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雨夜裡的麵包車
建江市這雨下得就像是天漏了一樣，路燈在雨幕裡昏黃髮暗。照不亮城中村那些彎彎繞繞的死衚衕。
晚上十一點半，西郊這片全是低矮破平房的地方，連個狗叫聲都聽不見。
李桂芬是個從外地來打工的縫紉女工，今年才二十歲，為了多掙點計件工資，她經常在黑作坊裡加班到半夜。
她穿著一件劣質塑料雨衣，雨水打在臉上生疼。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水往回走，心裡盤算著這個月發了工資能給老家的弟弟寄多少錢。
她完全沒有察覺到，在她身後的黑暗裡，一雙像餓狼一樣的眼睛已經盯了她很久了。
那輛破舊的黑色麵包車連大燈都沒開，發動機的聲音在這大雨裡幾乎聽不見，它就像一個貼著地麵滑行的幽靈。
李桂芬剛拐進一條平時就沒什麼人走的死衚衕。
麵包車突然加速，輪胎在泥水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砰。
一聲悶響，麵包車的前保險杠直接撞在李桂芬的後腰上。力道控製得精準。剛好把她撞倒在地，卻又不會把她撞殘。
李桂芬“哎喲”叫了一聲，趴在泥水裡。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麵包車的側滑門嘩啦一下拉開了。
一個強壯的黑影，穿著一件黑色的雨衣，戴著頭套。像一頭黑熊一樣從車裡撲了下來。
他根本沒有給李桂芬任何呼救的機會。
他熟練地用一隻粗糙的大手，一把捂住了李桂芬的嘴巴和鼻子，那隻手裡攥著一塊浸滿了乙醚的毛巾。
那種刺鼻的化學藥水味瞬間衝進了李桂芬的肺裡。
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雙手在泥水裡無力地抓撓了兩下。
但是這個男人的力氣太大了，他就像拎小雞一樣，粗暴地把李桂芬從地上拽了起來。直接扔進了麵包車那黑暗的後車廂裡。
整個過程，從撞人到拖上車。不到30秒鐘。
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連環殺手綁架，冷血、高效，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砰！車門關上。
麵包車在死衚衕的盡頭囂張地掉了個頭，消失在濃重的雨夜裡。
隻留下地上那件被扯破的劣質雨衣，很快就被大雨沖刷得乾乾淨淨，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同一時間，市局的審訊室裡，氣氛壓抑。
周建國和趙猛坐在桌子後麵，對麵坐著那個被抓回來的啞巴老頭。
旁邊還坐著一個市裡特殊教育學校請來的手語專家。
“問問他，他在電鍍廠裡到底看到什麼了，那個殺人長什麼樣，有多高。”周建國急躁地點了根煙。
手語專家對著啞巴老頭耐心地比劃著各種手勢。
老頭嚇得縮在椅子角裡，渾身發抖，他費力地揮舞著那雙長滿平滑老繭的手，嘴裡啊啊地叫著。
“他說……他說天太黑了，那個池子邊上根本沒有燈，他隻敢躲在遠處的破機器後麵看。”手語專家艱難地翻譯著老頭那些不規範的手語。
“那他總能看清是個男是女，是胖是瘦吧。”趙猛一拍桌子。瞪著牛眼吼道。
老頭嚇了一哆嗦。趕緊又比劃了幾下。
“他說……是個男的，很高。但是好像是個瘸子。”手語專家翻譯道。
“瘸子？”周建國愣了一下。“這老頭看清楚了嗎，一個瘸子能把活人拖進酸洗池裡？”
老頭似乎肯定，他甚至站起來，模仿著那個怪異的走路姿勢。一瘸一拐的。肩膀一高一低。
“而且他說那個人開著一輛白色的轎車。每次都是半夜來，車就停在廠區外麵的荒草地裡。”手語專家繼續翻譯。
白色的轎車，瘸子。
周建國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建江市的犯罪分子檔案。
“猛子，馬上去查，全市所有有強姦或者暴力犯罪前科的瘸子。還有，排查最近半個月在南郊出沒過的白色轎車。”周建國果斷地下了命令。
“是，周隊。”趙猛拿著本子就往外跑。
重案組的幾十號人全被老頭提供的這幾個清晰的體貌特徵給調動起來了，大家興奮。覺得順著這條線摸下去，肯定能把真兇揪出來。
但是，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已經一腳踏進了老頭因為恐懼而產生的記憶偏差盲區。
審訊室裡的熱鬧，和法醫物證中心解剖室裡的安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川沒有去聽那個啞巴老頭的審訊
他清楚在那種極度驚恐的狀態下。一個根本沒受過任何專業訓練的老頭，他看到的東西。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腦補出來的。如果順著他的口供查，隻會被牽著鼻子走。
所以在周建國帶人回局裡審訊的時候。
林川獨自一個人，又返回了的第一紅星電鍍總廠。
他穿著雨衣，戴著一個礦工用的那種強光頭燈。
在這個陰森恐怖的廢棄車間裡。林川就像一個專註的幽靈。
他蹲在酸洗池邊上
池子裡的酸液被雨水稀釋了不少，但那種刺鼻的味道依然能讓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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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的頭燈光柱，在池子邊緣那些抗酸耐火磚的縫隙裡仔細地掃射著。
這裡不僅有受害者絕望的抓痕。
林川還敏銳地發現。在磚縫最深處。那種酸液和屍水混合的角落裡。
爬動著幾隻微小，幾乎肉眼看不見的白色蛆蟲。
在高濃度的強酸環境裡，連人類的骨頭都能被溶掉一半。普通的蒼蠅和蛆蟲根本不可能存活。
林川的眼神明亮，透著興奮。
這是“嗜酸糞蠅”。
一種專門在化工廠排汙管道或者強酸腐敗物裡產卵的特殊蒼蠅。
林川小心地用一根細微的鑷子，從磚縫裡夾出了幾隻蛆蟲和一些還沒孵化的蟲卵。
他把這些珍貴的標本。放進了隨身攜帶的恆溫培養皿裡。
然後。林川連夜趕回了法醫室。
他把這些蛆蟲和蟲卵放在高倍顯微鏡下。
在1998年。國內法醫界幾乎沒有人懂法醫昆蟲學。這門學科在當時非常冷門，大家隻知道看屍斑和胃內容物。
但林川是從2026年回來的人。
他熟練地測量著那些蛆蟲的長度。精確地觀察著它們尾氣門的發育階段。
“蟲體長度三點二毫米。二齡幼蟲階段。”
林川迅速地在草稿紙上記錄著資料。
“建江市最近一週的平均氣溫是三十四度。相對濕度百分之八十五。”
林川的腦子裡。正在進行著複雜的積溫換算。
“嗜酸糞蠅在這種極端的酸性環境下。卵期延長百分之二十。一齡幼蟲期大約需要四十八小時。進入二齡幼蟲需要七十二小時。”
林川手裡的筆在紙上快速地劃過。得出了一個精確。甚至精確到小時的結論。
“這些蟲卵，是兇手在殺害最後一個受害者也就是那個二號電鍍廠女工之後。那股濃烈的屍臭引來蒼蠅產下的。”
“按照幼蟲的發育週期倒推。案發時間。準確地定格在七天前的深夜。”
林川看著紙上的數字。眼神凝重。
“再結合之前下水道裡撈出來的另外兩具骨頭的腐蝕程度。”
林川在白闆上快速地寫下了三個日期。
這三個日期之間。全都相隔了整齊的十四天，也就是兩周。
林川猛地轉過身。看著白闆。
他找到了這個變態固定的殺戮週期。
他不是隨機作案，他有嚴重的強迫症。他每隔兩周的週末深夜。必須殺一個人。必須回到這個隱蔽的廢棄電鍍廠進行溶屍。
而今天晚上。
林川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正好是要命的第十四天。
林川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電話，撥通了周建國的辦公室。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周建國在那頭聽起來興奮。
“川兒。你還沒睡呢。我跟你說。那老頭交代了。兇手是個開白色轎車的瘸子。咱們現在正全市排查呢。”
“別查了。”
林川冷酷地打斷了周建國的興奮。
“老周。馬上把所有派出去的人全叫回來。那老頭在恐懼下產生了嚴重的視覺誤差。”
“下雨天的晚上。他在遠處看。兇手扛著沉重的掙紮的受害者。肩膀一高一低。走起路來當然像個瘸子。至於白色的轎車。那是廢棄工廠外麵路燈昏暗反光造成的錯覺。”
林川的聲音嚴厲。根本不給周建國反駁的機會。
“你們方向全錯了。”
林川拿起那個裝有蛆蟲標本的培養皿。
“我已經推算出了兇手的作案週期，今天，就是他固定的狩獵日。”
“他不僅知道我們去過那個廠子，他甚至可能現在，就帶著新鮮的獵物，正在返回那個電鍍廠的路上。”
電話那頭的周建國聽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酒都嚇醒了一半。
“川兒，你確定，他瘋了嗎？明知道警察去過，還敢回去拋屍。”
“他就是個瘋子，他這是在挑釁。”
林川果斷地下達了指令。
“老周，帶上特警。帶上所有的重火力，馬上跟我去第一紅星電鍍廠。”
林川的眼神冰冷，充滿了獵人對獵物的必殺之心。
“咱們今晚來個甕中捉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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