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堆碎骨頭
建江市這雨下得真叫一個邪乎。到了晚上八點多。不僅沒停。反而越下越大了。
勝利路那條老街現在徹底成了一條臭水河。
十幾輛閃著警燈的警車把這條街的兩頭給堵得死死的。拉起了一長溜警戒線。
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加上市局刑警大隊重案組的人。起碼來了一百多號。
周建國穿著一件雨衣。手裡拿著個大喇叭。站在沒過腳脖子的黑水裡。扯著嗓子喊。
“兄弟們。都給我聽好了。每個下水道井口分派四個人。兩個在上麵打手電筒拉繩子。兩個穿下水褲下去給我撈。”
周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不管是磚頭瓦塊還是破鞋底子。隻要是硬的東西。全給我裝進編織袋裡提上來。這是局長下的死命令。哪怕是把這整條街的屎尿都翻一遍。也得把那些碎骨頭給找齊了。”
這活兒簡直不是人乾的。
這些老舊的下水道裡。平時就積攢了無數的廚房泔水和廁所糞便。現在又混合了不知道什麼強酸化學物質。那味道。沖得人眼淚直往下掉。
趙猛帶頭穿上那種連著膠鞋的厚重下水褲。這玩意兒本來就不透氣。大熱天的穿在身上捂得像個蒸籠。
他深吸了一口氣。捏著鼻子順著井口的鐵爬梯往下爬。
一進到下水道裡。那種黑暗和惡臭幾乎讓人窒息。
“我草。這水都到大腿根了。”趙猛在下麵大喊。“這底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見啊。”
上麵的人趕緊把幾個大功率的防爆探照燈順著井口往下照。
趙猛拿著一把鐵鍬。在那黏糊糊的淤泥和黑水裡一點一點地鏟。
每一鍬下去。帶上來的都是噁心的黑色爛泥和各種垃圾。
“拉上去。這袋子滿了。”趙猛把一鏟子黑泥裝進編織袋。沖著上麵喊。
上麵兩個民警用力把滴著臭水的編織袋拽上來。倒在路邊鋪好的塑料布上。
林川就站在這塊塑料布旁邊。
他穿著全套的白色法醫防護服。戴著防毒麵具和厚厚的橡膠手套。
在這大暴雨裡。他就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
每倒上來一袋爛泥。林川就蹲下身。用雙手在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爛泥裡仔細地摸索。
這種活兒。普通人看一眼連隔夜飯都能吐出來。但林川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找到了。第一塊。”
林川從泥巴裡捏出一塊沾滿黑色汙垢的硬物。
周建國趕緊打著手電筒湊過去看。
那是一塊大概有手掌長的骨頭。中間有一條明顯的裂縫。邊緣被腐蝕得像狗啃過一樣。坑坑窪窪的。
“這是啥骨頭?”周建國強忍著噁心問。
“成年人的肋骨碎片。”
林川把這塊骨頭扔進旁邊一個裝了清水的鐵桶裡。聲音透過防毒麵具傳出來。顯得有些沉悶。
“這種腐蝕程度。起碼在強酸裡泡了超過四十八小時。兇手很有耐心。”
打撈工作一直持續到後半夜三點多。
雨終於停了。但勝利路上瀰漫的那股子酸臭味。卻怎麼也散不掉。
一百多個警察累得全癱坐在馬路牙子上。有幾個年輕的民警實在受不了那種味道。跑到牆角吐得連苦膽水都出來了。
塑料布上的淤泥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在林川旁邊的那個鐵桶裡。也裝了小半桶零碎。被強酸腐蝕得發黃髮黑的殘骨。
粗略數一下。起碼有上百塊之多。
有指骨。有腿骨碎片。有幾段脊椎骨。甚至還有幾塊殘破的顱骨碎片。
這些顱骨碎片的邊緣。不僅有強酸腐蝕的痕跡。還有明顯的人為切割和打砸的痕跡。
“收隊。把這些骨頭帶回市局法醫室。”林川站起身。脫下沾滿爛泥的手套。
早上八點。市局法醫物證中心。
那半鐵桶散發著惡臭的爛骨頭被擡進瞭解剖室。
市局法醫室的幾個老資格法醫也都被叫來了。
老陳是法醫室的主任。幹了三十多年法醫了。他戴著老花鏡。拿著鑷子從鐵桶裡夾出一塊殘破的腿骨。
他仔細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老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連連搖頭。
“小林啊。你這回可是接了個燙手山芋。”
老陳把骨頭扔回鐵桶裡。嘆了口氣。
“這案子沒法查。根本沒法查。”
周建國和趙猛站在旁邊。一聽老陳這話。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陳主任。咋就沒法查了。咱們這不是撈上來這麼多骨頭嗎。”周建國急切地問。
老陳指著那桶爛骨頭。
“周隊。你看看這些骨頭。全被強酸給燒成什麼樣了。”
老陳拿起一塊發脆的肋骨碎片。手指輕輕一用力。那骨頭居然直接掉了一小塊渣子下來。
“這種高濃度的工業強酸。不僅把死者的皮肉內臟全融化了。連骨頭裡的有機質都被破壞得乾乾淨淨。”
老陳看著周建國。語氣無奈。
“如果是正常的屍體。哪怕是白骨化了。我們也能從骨髓腔裡提取到微量的DNA。可是這些骨頭在強酸裡泡過。DNA鏈早就斷裂解體了。以咱們現在的技術。根本不可能從這些骨頭裡提取到任何有用的DNA資訊。”
老陳的話。就像一盆冰水。把重案組剛燃起的一點希望徹底澆滅了。
“提不出DNA。就沒辦法進行比對。咱們連死者是男是女。多大年紀。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老陳搖了搖頭。
“沒有屍源。這案子就是個死衚衕。這簡直就是一堆毫無價值的爛木頭。”
趙猛氣得一拳砸在牆上。
“他孃的。這變態也太狡猾了。用強酸溶屍。這招真特麼毒。那咱們昨天晚上泡在屎尿裡撈了半夜。不全白乾了嗎。”
解剖室裡的氣氛變得壓抑。
所有人都覺得這案子沒戲了。一個連死者是誰都不知道的案子。就等於沒有受害人。沒有受害人。警察去哪抓兇手。
就在大家心灰意冷的時候。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林川。突然走上前。
他沒有理會老陳的悲觀論調。他直接拿起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煮鍋。
“陳主任說得對。DNA確實提不出來了。強酸把這些骨頭裡的基因密碼全抹掉了。”
林川把那半桶臭氣熏天的爛骨頭。全都倒進了那個大煮鍋裡。
“但這不代表。這些骨頭就是一堆廢木頭。”
林川開啟水龍頭。往煮鍋裡注滿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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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學。不隻有DNA這一項技術。”
林川的眼神專註。帶著一種對科學絕對自信的光芒。
“隻要它是人類的骨骼。它就一定會留下屬於這個人的生命密碼。哪怕被強酸腐蝕過。哪怕隻剩下一塊殘片。它也能說話。”
林川把那口大煮鍋搬到旁邊的電磁爐上。
他開啟開關。把火開到最大。
“老周。猛子。你們先出去。這屋裡的味道馬上就會變得比昨天晚上的下水道還要噁心一百倍。”
林川戴上口罩和護目鏡。
“我要給這些骨頭去汙。去酸。我要把附著在它們表麵的所有黑色雜質全部煮掉。”
“這案子。現在才剛剛開始。”
周建國和趙猛對視了一眼。他們從林川的眼神裡看到了那種熟悉的不服輸的勁頭。每次林川露出這種眼神。就一定能從絕境中撕開一條口子。
他們默默地退出瞭解剖室。關上了那扇厚重的鐵門。
解剖室裡隻剩下林川一個人。
大煮鍋裡的水開始沸騰。
咕嘟咕嘟。
隨著高溫的蒸煮。附著在骨頭上的那些黑色汙垢。腐敗的爛泥。還有殘留的微量的酸液。全都被煮了出來。
整個解剖室裡瞬間瀰漫起一股濃烈。讓人作嘔的刺鼻酸臭味。
那種味道簡直能直接把人的肺給熏炸了。
林川就站在煮鍋旁邊。他拿著一把長柄的不鏽鋼漏勺。在沸水裡不停地翻動著那些骨頭。
他就像一個在中世紀煉金的巫師。在進行一場詭異的儀式。
水煮黑了。倒掉。換上清水。繼續煮。
如此反覆了整整五個小時。
直到下午一點多。
林川關掉電磁爐。把煮鍋裡最後一遍清水倒掉。
他把那些被煮得發白。表麵雖然坑坑窪窪但已經沒有了任何汙垢的骨頭。全都撈了出來。
鋪在解剖台的一大塊乾淨的白布上。
林川脫下防毒麵具。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徹底濕透了。
他走到解剖台前。
看著這上百塊散落的。零碎的殘骨。
林川拿出一把鑷子。一把遊標卡尺。還有一個放大鏡。
接下來。就是一場硬核。考驗法醫人類學功底的骨骼拚圖。
林川開始對這些骨頭進行細緻的分類。
肋骨碎片放一堆。脊椎骨放一堆。四肢長骨碎片放一堆。
他拿起幾塊殘破的盆骨碎片。在燈光下仔細地觀察著上麵的坐骨大切跡和恥骨下角的角度。
“恥骨弓角度大於九十度。坐骨大切跡寬而淺。”
林川快速地做出了第一個判斷。
“女性。這是一具女性的骨骼。”
緊接著。林川拿起兩塊帶有極深腐蝕痕跡的大腿骨遠端關節麵。
他用遊標卡尺測量著關節麵的寬度。
“骨骺線已經完全閉合。說明死者成年了。但是關節麵的軟骨磨損程度極輕。沒有明顯的骨質增生。”
林川的腦子裡迅速計算著年齡。
“年齡在二十歲到二十五歲之間。”
一個年輕的成年女性。這是林川給出的第一張畫像。
但是。當林川拿起另一塊被腐蝕得嚴重的脊椎骨碎片時。他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
這塊脊椎骨是第五腰椎的碎片。
林川拿起放大鏡。湊近了仔細看。
這塊腰椎的椎體邊緣。出現了明顯的唇樣增生。也就是俗稱的骨刺。
林川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剛才通過大腿骨關節麵判斷。死者隻有二十齣頭。二十齣頭的年輕女孩。怎麼可能會在腰椎上出現這種嚴重的。屬於中老年人纔有的嚴重骨質增生?
這在法醫人類學上是絕對矛盾的。
除非。
林川立刻放下這塊腰椎骨。轉身在骨頭堆裡瘋狂地翻找起來。
他找出了所有的股骨也就是大腿骨的碎片。
他把這些大腿骨碎片一塊一塊地拚湊在一起。
五分鐘後。
林川看著拚湊出來的那些大腿骨殘片。他的眼神裡爆射出一陣極度震驚的光芒。
這絕不是一個人的骨頭。
林川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拚湊出來的。大腿骨近端也就是帶有股骨頭的殘片。
竟然有六塊。
正常人隻有兩條大腿。也就是隻有兩塊股骨頭。
這裡有六塊。而且大小。腐蝕程度。甚至骨質密度。都存在明顯的細微差異。
這就意味著。
這堆被強酸浸泡過。從下水道裡撈出來的爛骨頭。
根本不是一具屍體。
林川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電話。直接撥通了周建國的辦公室。
“老周。馬上帶人到解剖室來。”
林川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和震驚而有些發顫。
“這不是一起殺人案。”
“這是什麼意思。川兒。你查出死者是誰了?”周建國在電話那頭急切地問。
“死者不是一個。也不是兩個。”
林川死死盯著解剖台上那些零碎的骨頭。眼神裡充滿了駭人的法醫狂熱。
“我把股骨頭拚出來了。”
“這堆骨頭。至少屬於三個不同的年輕女性。”
“老周。這是估計是建江市有史以來最惡劣的溶屍碎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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