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讓骨頭開口說話
“老周。這是估計是建江市有史以來最惡劣的溶屍碎屍案。”
林川拿著電話。聲音在空蕩蕩的解剖室裡回蕩。
電話那頭。周建國先是愣了足足有五秒鐘。然後突然爆發出一聲響亮的國罵。
“我草他姥姥的。三具女屍？。在下水道裡泡著。咱們建江市這是出了個活閻王啊。”
周建國在那頭急得團團轉。連鞋都顧不上穿好。踢裡哐啷地就往外跑。
“川兒。你別動那些骨頭。我這就帶人過去。馬上到。”
不到十分鐘。周建國和趙猛帶著幾個刑警。就像一陣旋風一樣卷進瞭解剖室。
一進屋。那股子雖然被水煮過但依然刺鼻的酸臭味。還是讓幾個年輕刑警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但周建國和趙猛根本顧不上臭。他們直接撲到解剖台前麵。
看著那塊白布上被林川分門別類擺好的。一百多塊殘破發黃的骨頭碎片。
特別是那六塊被林川單獨挑出來的。雖然大小不一。腐蝕程度不同。但形狀相似的大腿骨股骨頭殘片。
周建國的臉黑得像鍋底。
“川兒。你確定這是三個人。這強酸連肉都化了。骨頭也燒得坑坑窪窪的。會不會是一具屍體的骨頭被什麼東西砸碎了。你給看岔了。”周建國還是不敢相信。或者說他不願相信。如果真是三條人命。這案子捅到省廳去。整個建江市公安局都得大地震。
林川沒有說話。
他拿起鑷子。熟練地夾起其中兩塊股骨頭。
“老周。人體再怎麼碎。也是有嚴格的解剖學對稱性的。”
林川把兩塊股骨頭並排放在燈光下。
“你看。這兩塊骨頭。雖然腐蝕得很厲害。但左邊這塊的直徑。明顯比右邊這塊小了將近三毫米。而且。骨小梁的緻密程度也完全不一樣。左邊這塊骨質疏鬆。右邊這塊緊密。”
林川放下這兩塊。又夾起另外兩塊。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它們根本不是從同一個人身上長出來的。而且。這六塊股骨頭。全都是連線骨盆那一端的近端關節麵。”
林川轉過頭。看著周建國和趙猛。
“一個人。隻有兩個這樣的關節麵。這裡有六個。哪怕有幾塊殘缺得嚴重。但在法醫人類學上。這鐵定是三具不同的人體殘骸。而且。從恥骨聯合和坐骨結節的形態來判斷。全是女性。”
趙猛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隻覺得頭皮發麻。後背冷汗直冒。
“川哥。這孫子把三個活生生的女人。用強酸給化成了一堆爛骨頭。這特麼得要多大的容器。多大濃度的硫酸才能幹得出來啊。”趙猛嚥了口唾沫。聲音都有點抖了。
“這不僅需要大量的強酸。還需要隱蔽。通風極好的作案現場。因為強酸溶解屍體的時候。會產生大量的。帶有劇毒和惡臭的二氧化硫和硫化氫氣體。在普通的居民樓裡。這種氣味幾百米外都能聞到。他絕對不敢在市裡幹這種事。”
林川摘下手套。走到洗手池邊。一邊用消毒液洗手一邊分析。
周建國在解剖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急躁的“嗒嗒”聲。
“最少三條人命啊。而且全是被化成骨頭從下水道裡衝出來的。這事要是見報了。老百姓非得炸鍋不可。局長剛才已經發火了。下了死命令。一個月之內必須破案。不然咱們重案組全體扒皮回家抱孩子去。”
周建國停下腳步。看著林川。那張黑臉上全是指望。
“川兒。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這堆破骨頭了。可這連個DNA都提不出來。咱們連死的是誰叫啥名都不知道。這怎麼查。咱們建江市這幾個月。可沒有接到三個年輕女人的失蹤報警啊。”
這就是這起案子最詭異。最讓人絕望的地方。
如果是本地人。三個大活人不見了。家屬早就把派出所的門檻踩平了。
但現在警方的失蹤人口係統裡。乾乾淨淨。
“沒人報警。這恰恰是兇手狡猾的地方。”
林川擦乾手。走到解剖台前。看著那堆骨頭。
“他挑選的目標。絕對是那種邊緣。沒有社會存在感的女性。她們要麼是沒有本地戶口。要麼沒有固定的親戚朋友。甚至連鄰居都不認識她們。就算她們突然在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也不會有人關心。也不會有人去報警。”
“外地來打工的盲流子？”趙猛反應很快。
“對。但建江市現在外地打工的女人起碼有十幾萬。咱們總不能挨個去查誰沒來上班吧。這工作量。別說一個月。半年咱們也查不完。”周建國愁得直抓頭髮。
“不用查十幾萬。”
林川拿起那把遊標卡尺。又拿出了一個小巧的放大鏡。
“老陳說這堆骨頭是毫無價值的爛木頭。那是因為他隻知道用DNA來認人。”
林川的眼神變得深邃。透著一股子超越這個時代的法醫學狂熱。
“今天。我就讓這些殘破的骨頭。親口告訴我們。她們生前是幹什麼營生的。”
林川首先走到那堆被他分揀出來的。屬於一號死者的骨頭麵前。
一號死者的殘骨相對較多。特別是頸椎和胸椎的碎片儲存得還算完好。
林川拿起其中一塊頸椎骨。湊到放大鏡底下。
“老周。猛子。過來看。”
周建國和趙猛趕緊湊過去。
在林川的放大鏡下。那塊發黃的頸椎骨表麵。除了坑坑窪窪的酸腐蝕痕跡。在椎體的邊緣。竟然有一圈明顯的。像小刺一樣的骨質增生。
“這是骨刺？”周建國看著那東西。覺得有點眼熟。“我老丈人腰椎間盤突出。拍片子的時候就長這玩意兒。”
“對。這是典型的勞損性骨質增生。”
林川放下放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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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塊頸椎骨的骨密度測試。剛才我已經做過了。死者的年齡絕對不超過二十五歲。”
林川轉頭看著他們。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頸椎怎麼會勞損得像五六十歲的老頭一樣。”
趙猛撓了撓頭。“低頭幹活幹多了唄。”
“沒錯。就是低頭幹活。”
林川肯定地點了點頭。
“這種特定位置的骨質增生。在法醫人類學上。叫‘職業性骨骼畸形’。它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長年累月。每天保持固定。高強度的低頭姿勢。頸部肌肉長期僵硬拉扯骨膜。才會在這年輕的骨頭上。留下這種蒼老的印記。”
“在建江市。什麼樣的年輕外地女孩。會一天十幾個小時低著頭幹活。”林川丟擲這個問題。
“縫紉女工。服裝廠的計件女工。”周建國脫口而出。
“對。第一名死者。極大概率是那些隱藏在城中村或者城鄉結合部。那種廉價的黑服裝加工廠裡的流水線女工。”林川在白闆上迅速地寫下了“一號死者：縫紉女工”幾個字。
周建國和趙猛看著林川。眼裡全都是震撼的佩服。就憑一塊破頸椎骨上的小刺。林川居然把死者的職業給畫出來了，有點東西。
但這還沒完。
林川走到二號死者的骨頭堆前。
二號死者的骨頭最少。幾乎全是被強酸腐蝕得極度殘破的碎片。隻有幾塊下頜骨的殘片和幾顆破碎的牙齒。
林川拿起其中一顆隻剩下一半的牙齒。
“這顆牙。牙冠的牙釉質已經被強酸溶掉了。但是。牙根部分的牙本質還在。”
林川從勘查箱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玻璃瓶。裡麵裝著一種淡黃色的化學試劑。
“這是我從省廳實驗室帶回來的‘硫化鈉試劑’。專門用來檢測微量的重金屬沉積的。”
林川小心地用滴管吸了一滴試劑。滴在那半顆發黃的牙齒斷麵上。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原本發黃的牙本質斷麵上。竟然詭異地。出現了一圈細微的。黑褐色的沉澱環。
“變色了。這是啥意思。”趙猛瞪大了眼睛。
“明顯的鉛和鎘的重金屬反應。”
林川放下滴管。眼神凝重。
“人在長期的生活環境中。如果空氣裡或者飲水裡含有微量的重金屬。這些重金屬在人體內是無法代謝出去的。它們會像樹的年輪一樣。緩慢地沉積在人的牙齒和骨骼裡。”
林川看著那圈黑褐色的沉澱。
“這圈沉澱的濃度極高。說明二號死者生前。長期待在一個重金屬汙染嚴重的環境裡。”
“在建江市的郊區。什麼地方會有嚴重的鉛和鎘的汙染。”
這回沒等周建國說話。趙猛一拍大腿喊了出來。
“電鍍廠。化工廠。南郊那邊就有很多那種違規偷偷排汙的私人小電鍍作坊。裡麵全是用硝酸和硫酸洗金屬件的。那味道能嗆死人。那裡頭幹活的工人天天吸那種毒氣。”
“好，我先選定這個方向。”
林川在白闆上重重地寫下：“二號死者：電鍍廠或化工廠女工。長期接觸酸性氣體和重金屬。”
寫完這個。林川轉過身。看著周建國和趙猛。
“你們看。死者不僅開口說話了。她們還把兇手藏身的地方。隱晦地告訴了我們。”
林川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已經放晴的天空。
“兇手用強酸溶屍。二號死者剛好在有強酸的電鍍廠或化工廠打工。這世界上沒有這麼巧合的事。”
林川轉頭。眼神像出鞘的刀。
“這個變態殺手。他絕對有一個隱蔽的擁有大量工業強酸或巨大酸洗池的廢棄工廠。作為他的屠宰場。”
“老周。排查範圍現在有多大。”
周建國看著白闆上的那兩行字。激動得狠狠搓了一把臉。他那張原本絕望的黑臉。現在全是被林川的硬核技術點燃的鬥誌。
“這範圍可就小太多了。”
周建國一拳砸在桌子上。
“不用查全市了。咱們就盯著城郊那些城鄉結合部。特別是南郊和西郊。專門去查那些帶有酸洗池的廢棄電鍍廠和化工廠。然後。再查這些廠子附近。有沒有那種偷偷招收外地打工妹的黑服裝作坊。”
“隻要找到有這兩種女孩失蹤的地方。那兇手。就一定躲在離那裡不遠的地方。”
趙猛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
“川哥。真有你的。這堆爛骨頭。硬是被你給盤活了。”
“別高興得太早。”
林川看著那堆可憐的骨頭。語氣冰冷。
“這隻是死者的畫像。兇手現在還在暗處。而且。暴雨衝出了他的秘密。如果他這幾天回來看過這個下水道口。他一定會發現骨頭不見了。”
林川的眉頭罕見地擰在了一起。
“一個謹慎的連環殺手。一旦發現自己的獵殺場暴露。他會做兩件事。要麼。徹底銷毀一切罪證潛逃。”
林川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
“要麼。他會陷入一種瘋狂的暴躁狀態。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他會在短時間內。囂張地。再次頂風作案。殺下一個人。”
這就像是給建江市安了一顆定時炸彈。誰也不知道。這顆炸彈會在哪個黑夜的巷子裡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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