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密室裡的白麪書生
夜裡兩點半。幾輛黑色的依維柯警車連警燈都沒敢開。就像幾頭瞎眼的野獸在建江市空蕩蕩的馬路上狂奔。
大夏天的後半夜。馬路上連個鬼影都看不見。隻有警車輪胎壓過柏油路麵發出的那種沙沙聲。周建國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上。他手裡死死捏著對講機。對講機裡頭不斷傳來特警中隊長急促的呼吸聲。
車裡開著空調。但是周建國腦門上的汗還是一個勁地往下滴。他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好幾次也擦不幹。今天晚上要去抓的這個懂電腦的變態殺手。讓他覺得心裡一點底都沒有。這是一種對未知高智商犯罪的本能恐慌。
林川坐在後排。他閉著眼睛在那養神。膝蓋上放著那個銀色的法醫勘查箱。他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一點緊張的樣子。
趙猛坐在林川旁邊急得直搓手。他把腰裡的手槍拔出來。退下彈匣看了一眼裡麵黃澄澄的子彈。又卡巴一聲推了回去。這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聽著特別響。趙猛這是緊張了。他當刑警這麼多年。抓過拿刀的搶劫犯。也抓過不要命的毒販子。但是一想到那個把女網管綁成祈禱姿勢的瘋子。他這心裡就直犯嘀咕。
錦綉花園別墅區。這是建江市目前最貴的富人區。住在這裡頭的人非富即貴。小區門口建得跟個大宮殿一樣。連門口站崗的保安都穿得跟高階酒店的門童似的。大半夜的還筆挺地站在那裡。
警車猛地在小區大鐵門前麵剎住。幾個特警全副武裝直接跳下車。端著微型衝鋒槍就把保安室給圍了。
那個年輕的保安大半夜正犯困呢。突然看見幾條黑乎乎的槍管子指著玻璃窗。嚇得腿都軟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連問都不敢問一句。
周建國大步走過去。把警官證往玻璃上啪地一拍。
警察辦案。把大門開啟。閉上你的嘴。敢透漏半個字我以妨礙公務拘了你。周建國惡狠狠地壓低嗓子吼道。
保安連連點頭。手哆嗦著在操作檯上摸了半天。才乖乖地把小區厚重的大鐵門按開了。
車子直接開進小區。這裡的路麵全是用那種高階的青石闆鋪的。路燈也是那種復古的歐式燈。照得兩邊的草坪綠油油的。
車隊停在十六棟別墅外麵的綠化帶旁邊。這棟別墅太大了。佔地麵積起碼有好幾百個平方。外頭圍著一圈高高的黑色鐵柵欄。院子裡種著連周建國都叫不出名字的外國名貴花草。還有一個小型的噴水池在那咕嚕咕嚕地冒水。
一樓二樓的窗戶全黑著。隻有二樓最東邊的一個房間裡。透出一點點發藍的光。光線一閃一閃的。那就是電腦螢幕的光。目標還沒睡。他還在那個房間裡。
周建國打了個手勢。四個特警貼著牆根摸了過去。趙猛拿著一把大號液壓鉗。走上前去。哢嚓一下把院子鐵門上的大鎖給剪斷了。
鐵門被輕輕推開。一群人像貓一樣摸進院子。大夏天的晚上。這院子裡居然一點蟲子叫的聲音都沒有。周圍安靜得讓人心裡直發毛。隻有特警作戰靴踩在草坪上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特警隊長指了指那扇厚重的實木防盜門。這門看著比銀行的保險櫃門還要結實。兩個身材最壯的特警從後麵擡著一個黑色的重型破門錘。悄悄走上台階。站好位置。
周建國拔出手槍。深吸了一口氣。他轉頭看了林川一眼。林川點了點頭。
周建國猛地一揮手。
撞。
兩個特警抱著破門錘。卯足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在那扇實木大門上。
砰的一聲沉悶的巨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富人區裡簡直就像是炸了一顆地雷。大門連著門框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木頭茬子四處亂飛。整扇門直接被暴力的物理力量給砸飛了進去。重重地砸在門廳的大理石地闆上。
特警們端著槍一窩蜂地衝進別墅。
警察。別動。警察。把手舉起來。吼聲在空蕩蕩的巨大別墅裡回蕩。
手電筒光在寬敞的客廳裡來回亂晃。地上的大理石反著光。照得人眼暈。客廳中間擺著一套看著就很貴的真皮沙發。牆上掛著完全看不懂的抽象畫。角落裡還擺著一人多高的古董花瓶。
警察們穿著帶著泥巴的作戰靴。根本顧不上保護什麼現場。直接踩在那些名貴的地毯上。留下一個個黑黑的腳印。這幫泥腿子刑警和這個充滿金錢味道的房子顯得格格不入。
特警們打著戰術手勢。幾個人一組開始清理一樓的房間。
廚房沒人。衛生間沒人。儲藏室也沒人。甚至連個住家保姆都沒有。整棟幾百平米的大房子空得像個鬼屋一樣。沒有一絲人氣。
一樓安全。特警隊長壓低聲音彙報。
周建國端著槍指了指那個旋轉的實木樓梯。他用手往上指了指。意思是準備上樓。
所有人放輕腳步。踩著木樓梯一點一點往上摸。樓梯的木闆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這死一樣寂靜的房子裡聽著特別刺耳。
到了二樓。走廊很長。地上鋪著厚厚的吸音地毯。
大家順著走廊往前摸。最盡頭那個房間的門縫底下。透出幽幽的藍光。越靠近那個房間。越能聽見電腦機箱風扇轉動發出的那種低沉的嗡嗡聲。就像是一群馬蜂在箱子裡亂飛。
林川走在特警的後麵。他沒有拿槍。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銀色的解剖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線裡閃著寒光。他知道今天晚上要對付的人。用槍根本解決不了問題。這人腦子裡的瘋狂想法比子彈還要危險。
特警一號位貼著房門邊。二號位端著槍指著門。特警隊長倒數三個數。
一。二。三。
特警隊長一腳狠狠踹開那扇沒有上鎖的木門。
幾把微沖瞬間指住了房間裡的人。戰術手電筒的強光直接打在那個人的後背上。
不許動。雙手抱頭。趙猛大吼一聲。聲音震得窗戶玻璃都在嗡嗡響。
這房間一踹開。一股極度寒冷的冷氣就撲麵而來。冷氣開得太足了。簡直跟冰窖一樣。一衝進去趙猛就打了個哆嗦。外麵的熱汗瞬間被吹得透心涼。
房間很大。沒有窗戶。四周的牆壁上全都貼著那種黑色的隔音海綿。看著就像是一個密封的錄音棚。
牆邊擺著好幾個那種一米多高的大鐵架子。上麵全是一排一排的電腦主機和伺服器。紅紅綠綠的指示燈在瘋狂地閃爍著。風扇的噪音在這裡大得讓人說話都要靠喊。這簡直就是一個私人的小型資料中心。在1998年。要在家裡搞出這種陣仗。燒的錢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在房間正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黑色金屬電腦桌。桌子上架著三台大肚子陰極射線管顯示器。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滾動的資料流和綠色程式碼。
電腦桌前麵。坐著一個穿著白色短袖襯衫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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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對著大門。坐在一把看著就很高階的人體工學椅子上。
麵對衝進來的警察。麵對指著他後腦勺的黑洞洞的槍口。麵對那震耳欲聾的嗬斥聲。
這個人竟然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他沒有舉手。也沒有抱頭。他就像是個沒聽見聲音的聾子一樣。依然坐在那裡。
特警隊長端著槍慢慢靠近。他大喊了一聲。
轉過身來。慢慢轉。雙手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要不然我開槍了。
那把黑色的人體工學椅子慢慢轉了過來。轉得很慢。甚至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節奏。
這就是陳默。
他長得挺白凈。臉龐瘦削。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稍微有點長。稍微遮住了半邊眼睛。看著就是一個斯斯文文甚至有點書卷氣的大學生。
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長。沒有一點幹粗活留下的繭子。這雙手看著就像是隻會敲擊鍵盤和翻書的手。但是。林川清楚地知道。就是這雙看起來連隻雞都抓不住的手。在昨天晚上。用紅色的傘繩。殘忍地。乾脆利落地勒死了一個年輕的女網管。還把人家擺成那種奇怪的祈禱姿勢。
陳默看著衝進來的這群武裝到牙齒的警察。
他的眼神。讓在場的所有老刑警都感到一陣極度的不舒服。
那不是害怕。那不是驚恐。那甚至連被抓現行後的絕望都沒有。
那是一種傲慢。冰冷的眼神。就像是一個人在看著一堆在地上亂爬的螞蟻。他覺得這些人根本就不配站在他的麵前。
陳默的手裡。居然拿著一個吃了一半的青蘋果。
他就在那麼多支槍的指點下。就那麼慢條斯理地把蘋果湊到嘴邊。咬了一口。
在安靜得隻能聽見風扇嗡嗡聲的房間裡。他嚼蘋果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這聲音聽起來囂張。
他一邊嚼著蘋果。一邊用目光掃過周建國。最後把目光停留在走在後麵的林川身上。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全是高高上在的嘲諷。
你們來得太慢了。我以為半個小時前你們就該到了。看來建江市警察的反應速度。比我建立的資料模型還要慢百分之十五。
陳默把剩下的半個蘋果隨手扔在旁邊的金屬垃圾桶裡。他扯過桌子上的一張高檔紙巾。仔細地一根一根擦著自己的手指。動作優雅。根本不像是一個殺人犯。倒像是一個剛做完手術的醫生。
趙猛這種暴脾氣哪裡受得了這個。他把手裡的槍插回槍套。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揪住陳默的衣領。把這個小白臉從椅子上硬生生拽了起來。
你特麼少在這裝神弄鬼。你殺人的事敗露了。老實點。趙猛的力氣很大。陳默的衣領被勒緊。脖子上瞬間勒出了一道紅印子。
但他居然沒有掙紮。也沒有求饒。
他反而把臉湊近了趙猛。他看著趙猛那種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竟然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你就是那個去友誼商場查黑鬆露薯片的傻大個吧。陳默冷冷地看著趙猛。眼神裡充滿了鄙視。你這身肌肉倒是練得不錯。但是腦子裡裝的全是肌肉纖維。沒有任何邏輯思考能力。
陳默的語氣越來越狂妄。
你以為找到我是你們的本事。那是我故意留在網咖鍵盤縫隙裡的線索。要是沒有那點薯片渣子。要是我不主動用網咖電腦登入夜行者論壇留下IP。你們這幫廢物這輩子都找不到這裡。你們連我的一根頭髮都碰不到。
趙猛氣得舉起拳頭就要往陳默臉上砸。
住手。
林川冷冷地開口。走上前。拍了拍趙猛的胳膊。示意他把人放下。
趙猛雖然不情願。滿肚子的火沒處撒。但還是聽了林川的話。鬆開了手。把陳默狠狠地推回椅子上。
陳默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白襯衫衣領。他轉過頭。看著林川。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你就是那個在夜行者論壇上。用老屠夫名字發帖的人吧。陳默看著林川。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點平視的興趣。你比這些粗魯的肌肉男聰明一點。
陳默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我看了你發過來的那張圖片。我看了隱藏在圖片後麵的那個木馬程式。寫得很粗糙。程式碼冗餘太多。執行效率極低。不過。在你們這種連DOS係統都不會用的警察隊伍裡。能寫出那種水平的組合語言木馬。並且成功反向抓取了我的實體地址。你也算是個難得的異類了。
周建國走上前。從公文包裡掏出拘留證。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陳默。你涉嫌故意殺人。現在依法對你進行拘留。你有啥話留著到審訊室再說吧。周建國拿著手銬就要上去銬人。
陳默看了一眼那張拘留證。搖了搖頭。
周隊長。別急。我知道法律程式。你們警察抓人要講究證據的。你們現在手裡有什麼。木馬抓取的IP地址。那在法庭上是非法手段獲取的電子證據。根本不能作為定罪依據。至於那點薯片。就算是我吃的。我也隻能承認我去過那個網咖。你們怎麼證明人是我殺的。我沒留下指紋。沒留下兇器。連監控都被我用氫氟酸徹底融掉了。
陳默看著周建國。眼神裡滿是挑釁。
你們現在銬我。四十八小時之後。我的私人律師就會把你們告上法庭。你們還是得乖乖把我送回來。還要給我賠禮道歉。還要洗乾淨我這扇被你們砸壞的門。
周建國被陳默這番懂法的歪理給氣得直咬牙。這小子的難纏程度。簡直比孫正明那個修水管的老油條還要高出好幾個段位。
林川沒有理會陳默的叫囂。
他拉過旁邊的一把摺疊椅子。直接坐在了陳默的對麵。隔著那張放滿鍵盤的金屬桌子。
林川的目光越過陳默的肩膀。掃視著這個充滿隔音海綿的房間。
牆上除了掛著一些看不懂的計算機網路拓撲圖。還有好幾張極大幅的人體解剖結構圖。特別是在頸部血管和氣管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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