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影子的嘲弄
技術科牆上的那個老式石英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秒針剛剛好跨過十二點整的那個刻度。
林川坐在電腦前麵。螢幕上的熒光照著他的臉。他的臉色冷得像是一塊在冰水裡泡了三天的石頭。
小李站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喘。他看著螢幕上那封自稱“升華者”寫給孫正明的信。隻覺得渾身的汗毛都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這他孃的哪是信啊。這簡直就是一張來自地獄的催命符。
“林法醫。這上麵說今晚十二點。要在咱們建江市弄出一件藝術品。這……這意思是這孫子今晚要殺人？”小李結結巴巴地問。聲音都在打顫。
林川沒有回答。
他直接點了一下電腦上的列印按鈕。
旁邊那台老掉牙的針式印表機立刻發出“吱吱嘎嘎”的刺耳響聲。一張印滿黑色字型的A4紙慢慢吐了出來。
林川一把扯下那張紙。拿在手裡。
“把這張軟盤鎖進你們科裡最高階別的保險櫃。除了我。誰來也不許碰。”林川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他拿著那張列印紙。轉身就走出了技術科。大步流星地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市局的食堂這會兒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兩頭大肥豬做出來的硬菜擺了十幾桌。酒氣熏天。
周建國已經喝得有點大了。他舌頭都有點打結。正端著個酒杯在那兒跟幾個老刑警吹噓今天在苞米地裡按住孫正明的光輝事蹟。
趙猛更是在旁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林川推開食堂的大門。裡麵的熱浪和喧鬧聲瞬間撲麵而來。
他沒有理會那些跟他打招呼的同事。他徑直走到周建國那桌。
“老周。出來一下。猛子。你也出來。”林川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
周建國打了個酒嗝。眯著通紅的眼睛看著林川。
“川兒。回來了。來來來。滿上。今天高低得喝兩杯。”周建國伸手去拉林川的胳膊。
林川一把反扣住周建國的手腕。硬生生把他從凳子上拽了起來。
“別喝了。出大事了。”
林川的眼神就像兩把冰錐子。直接紮進了周建國那帶著醉意的眼睛裡。
周建國幹了半輩子刑警。他太熟悉林川這種眼神了。每次隻要林川露出這種眼神。那就絕對是天塌下來的大案子。
周建國瞬間酒醒了一半。他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趙猛也看出不對勁了。趕緊放下手裡的豬蹄子。拿桌上的抹布胡亂擦了一把手。跟著周建國和林川走出了食堂。
到了食堂外頭那棵大槐樹底下。周圍沒有別人了。
“川兒。到底咋了。孫正明翻供了？不能啊。物證都在那擺著呢。”周建國被夜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不少。
林川沒有廢話。直接把手裡那張剛剛列印出來的紙。拍在周建國的胸口上。
“孫正明沒翻供。但是這案子。沒完。”
林川深吸了一口氣。
“我剛纔去複核孫正明床底下的那個生鏽鐵盒子。在那些內衣和照片的最底下。我發現了一張三點五英寸的電腦軟盤。”
“電腦軟盤？”趙猛愣了一下。“那老王八蛋還懂玩電腦？他連個BP機都不會用吧。”
“所以這東西根本就不是他的。”
林川指著周建國手裡的那張紙。
“這軟盤加了複雜的密碼。我剛在技術科強行破解了。這紙上印著的。就是軟盤裡唯一的檔案內容。你們自己看。”
周建國借著路燈昏暗的光。低著頭看那張紙。
趙猛也湊過腦袋。
就看了開頭那一句“緻我那粗鄙的導師老屠夫孫正明”。周建國的手就開始不受控製地發起抖來。
他一目十行地往下看。越看臉色越白。越看額頭上的冷汗冒得越多。
等他看到最後那句“今晚十二點。建江市會有一件真正的藝術品誕生”的時候。周建國整個人就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裡。從頭涼到了腳底闆。
“我草他姥姥的。”
周建國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那張黑臉現在白得像一張紙。
“這意思是說。十年前那個變態案子。還有昨天晚上的案子。現場一直有另外一個人在旁邊看著？這孫子居然把咱們市局當猴耍！”
趙猛更是急得直跺腳。
“川哥。這信上說今晚十二點要殺人。現在幾點了？”
林川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十二點十五分。”
趙猛的腦袋“嗡”地一聲。
“那還愣著幹啥。趕緊拉警報啊。把兄弟們全叫起來上街巡邏啊。”
“來不及了。”
林川的聲音冷得可怕。
“建江市這麼大。幾百萬人口。你知道他會在哪個小巷子裡動手？你知道他會挑誰下手？咱們現在連他是個男是女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上街巡邏就是大海撈針。”
林川看著周建國。
“老周。去通知指揮中心。讓所有的110接警員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今晚任何一個報警電話。哪怕是說貓丟了的。都必須立刻核實。”
“然後。跟我去一趟看守所。去見見咱們那位老朋友。”
周建國捏緊了拳頭。他不明白這個時候林川為什麼還要去見孫正明。
“見他幹啥。這畜生都要吃槍子了。”
“必須見。”
林川的眼神銳利。
“這張軟盤放在他最寶貝的鐵盒子裡。那個鐵盒子是用水泥封死在床底下的。這個影子殺手。能把東西放進去。就說明他去過孫正明的家。甚至跟孫正明有過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接觸。”
“要想抓出這個藏在暗處的變態。我們必須從孫正明的嘴裡。撬出一點線索。哪怕是一個微小的細節。”
淩晨一點。
建江市第一看守所。位於市郊的一座高牆大院裡。
這個時候犯人們早就睡死了。走廊裡隻有獄警巡邏的腳步聲。
林川周建國和趙猛三個人。坐在那間陰冷潮濕的提審室裡。
大鐵門發出沉重的“咣當”聲。
兩個獄警押著孫正明走了進來。
孫正明手上戴著重型手銬。腳上還戴著腳鐐。走起路來鐵鏈子在水泥地上拖出“嘩啦嘩啦”的刺耳響聲。
他被按在提審椅上。
這老小子睡得倒是挺香。臉上還帶著那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麻木。反正他知道自己交代了那麼多條人命。早晚是個死。反而沒有任何心理負擔了。
“大半夜的。幾位警官還不睡覺啊。我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你們還想問啥。”孫正明打了個哈欠。眼皮子耷拉著。
周建國狠狠一拍桌子。
“孫正明。你特麼少給老子裝蒜。你真以為你那點破事都交代乾淨了？”
孫正明擡起頭。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
“周隊長。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認了。你們要是想把別的沒破的案子往我頭上扣。那我可不認。”
林川沒有理會孫正明的狡辯。
他走上前。把一張沒開封的全新的三點五英寸電腦軟盤。直接扔在了孫正明麵前的鐵桌闆上。
“認識這東西嗎。”林川盯著孫正明的眼睛。
孫正明低下頭。看著那個黑色的塑料方塊。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裡透出一種真實的疑惑和不解。
他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這是啥玩意兒。錄音帶？看著也不像啊。塑料片子。你們拿個杯墊給我幹啥。”孫正明撇了撇嘴。
林川死死地觀察著孫正明臉上的每一絲微表情。
臉部肌肉鬆弛。瞳孔沒有收縮。呼吸平穩。
他沒有撒謊。
一個五十二歲的修水管工人。在1998年這個年代。沒見過電腦軟盤。太正常不過了。
“你不認識它。”林川冷笑一聲。“但是它。卻認識你。而且。它就放在你臥室床底下那個生鏽的大鐵盒子裡。壓在你那些寶貝內衣的最下麵。”
這句話一出來。
孫正明整個人就像是觸了電一樣。猛地在椅子上彈了一下。
手銬和腳鐐發齣劇烈的碰撞聲。
“不可能！”
孫正明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野貓。尖銳刺耳。
設定
繁體簡體
“那個盒子隻有我有鑰匙。那個地方是我親手用水泥封上的。除了我放東西進去。誰也不可能開啟。你們不要拿這種塑料片子來詐我。”
孫正明雖然是個連環殺手。但他有著嚴重的變態控製慾和領地意識。那個裝滿戰利品的鐵盒子。就是他的聖地。是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秘密花園。
現在林川告訴他。他的秘密花園裡多了一個他不認識的塑料方塊。
這比直接判他死刑還要讓他難以接受。
“詐你？”
林川拉過一把椅子。在孫正明對麵坐下。
“我沒那個閑工夫詐你個死囚。這東西不僅在你的盒子裡。裡麵還有一封信。一封專門寫給你的信。”
林川拿出那張列印紙。在孫正明麵前展開。
“你不懂電腦。我念給你聽。”
林川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就像是一個機器人在宣讀審判詞。
“緻我那粗鄙的導師。老屠夫孫正明。”
聽到這第一句話。孫正明的臉部肌肉就開始瘋狂地抽搐起來。
粗鄙。老屠夫。
這兩個詞對於自負自以為殺人手法完美的孫正明來說。簡直就是最惡毒的侮辱。
“你少放屁。誰敢叫我屠夫。”孫正明咬牙切齒地低吼。
林川沒有理他。繼續往下念。
“我觀察你很久了。從你殺第一個人開始。我就在暗處看著你。你的手法太粗糙了。你隻會用蠻力。你是個滿身下水道臭味的屠夫。我是升華者。我把殺戮當成一門精密的科學。”
孫正明的眼睛瞪得像死魚一樣大。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放屁。全是放屁。我做事從來不留痕跡。根本不可能有人看見。你們警察在編故事騙我。你們想逼瘋我。”孫正明瘋狂地搖頭。鐵鏈子嘩啦嘩啦響得震耳欲聾。
“編故事？”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他知道怎麼徹底擊潰這個變態的自尊心。
“那你聽好這一段。”
林川指著紙上的那段話。聲音陡然拔高。
“前天晚上。你殺孫玉梅的時候。太慌亂了。你甚至沒有注意到。在客廳電視機櫃子後麵的牆角上。停著一隻死蒼蠅。你急著拿走內衣。你走的時候。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那隻死蒼蠅。被你踩碎了。”
林川唸完。把那張紙重重地拍在鐵桌闆上。
提審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猛和周建國都死死盯著孫正明。
孫正明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變得像死人一樣慘白。
他張著大嘴。像一條缺氧的魚。半天喘不上氣來。
死蒼蠅。
門檻上絆了一跤。
這些微小的細節。隻有當時在那個黑燈瞎火的屋子裡的人才會知道。連後來去勘查現場的警察都隻是把那當成普通的垃圾。
孫正明的眼神開始變得渙散。
他那引以為傲的完美犯罪。他那自以為掌控一切的上帝視角。
在這一刻。被這封信徹底砸得粉碎。
他終於意識到。在他享受那種勒死獵物的快感的時候。在那個黑暗的屋子裡。在那個他以為隻有他和死人的空間裡。
竟然。一直有另外一雙眼睛。在冰冷地盯著他的後背。
在看著他像個小醜一樣表演。
甚至。這個人還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他的家。開啟了他用水泥封死的鐵盒子。放進去了一張嘲笑他的破塑料片。
這是何等恐怖的心理壓製。
這對於一個控製狂來說。簡直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一萬倍。
“誰……到底是誰……”
孫正明的聲音都在發抖。他雙手死死抓著鐵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不是人……他是鬼……那個屋子裡根本沒有別人。我檢查過的。我絕對檢查過的。”孫正明開始有些語無倫次了。
“他當然是人。”
林川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已經被徹底擊潰的連環殺手。
“他不僅是人。他還是個比你高明一百倍。比你聰明一萬倍的高智商變態。你在他眼裡。就是個不入流的殺豬匠。”
林川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割孫正明那可笑的自尊心。
“孫正明。你好好回想一下。”
林川步步緊逼。
“在孫玉梅家。在你翻窗戶進去之前。在你踩死那隻蒼蠅的時候。你真的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嗎。空氣的流動。細微的腳步聲。一種被人盯著的直覺。”
孫正明閉上眼睛。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他陷入了極度的恐懼回憶中。
提審室裡的三個人。誰也沒有催他。
足足過了五分鐘。
孫正明猛地睜開眼睛。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布滿了極度的驚恐。
“有……有感覺。”
孫正明的聲音沙啞。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在嘶喊。
“我當時以為那是穿堂風。我以為是那小崽子醒了。”
“但是我勒死那個女人的時候。我總覺得後背發涼。
孫正明嚥了一口唾沫。
“我當時把那女人的內衣塞進兜裡。我準備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角落。”
“那個角落最黑。連月光都照不到。”
“我當時。好像聞到了一股味道。”
林川的眼睛猛地一亮。立刻追問。
“什麼味道。你平時修下水道。你對氣味最敏感。仔細想。到底是什麼味道。”
孫正明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不是血腥味。不是屋子裡的黴味。是一種……很特別的香味。很淡。但是很沖鼻子。就像是……就像是咱們市裡百貨大樓一樓。那個賣進口高階香水的櫃檯那裡。那種昂貴的香水味混著一種奇怪的薄荷味。”
高階香水味。
在1998年的建江市。在一個下崗女工破敗的家裡。
這絕對是一個緻命的線索。
這說明這個影子殺手。不是那種社會底層的流氓混混。他有著優渥的生活條件。他甚至在享受殺戮的時候。還噴著昂貴的香水。
這種極端的心理反差和自戀傾向。讓林川對這個影子殺手的人格畫像。瞬間清晰了不少。
就在林川準備繼續深挖的時候。
提審室外頭的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伴隨著巨大的皮鞋踩踏聲。提審室的鐵門被“砰”地一聲粗暴地撞開了。
一個值班的年輕刑警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連警帽都跑歪了。
他根本顧不上看被銬在椅子上的孫正明。直接沖著周建國大喊起來。
“周隊。出事了。真出事了。”
年輕刑警上氣不接下氣。臉色慘白。
“指揮中心剛才轉接過來一個加急報警電話。市中心中山路那邊。那個剛開業沒多久的。全建江市最大的新飛電腦網咖。”
刑警嚥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極度的恐慌。
“網咖二樓的一個獨立包廂裡。死人了。”
“老闆報的警。說是個年輕的女網管。死狀淒慘。被人用繩子綁在電腦椅子上。活活勒死了。”
這句話一出來。
提審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周建國手裡的記錄本“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趙猛猛地拔出了腰裡的配槍。
林川轉過頭。看著牆上那個掛鐘。
淩晨一點四十分。
距離軟盤裡那封信預告的十二點整。剛剛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那件所謂的真正的藝術品。
誕生了。
林川沒有再看孫正明一眼。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銀色勘查箱。
“老周。猛子。走。”
林川的眼神裡。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狂熱而冰冷的戰鬥慾望。
“去會會這個噴香水的高智商變態。我要看看他的手術刀。到底有多快。”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