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慶功宴上的冷汗 鐵盒子裡多出來的東西
建江市公安局的食堂。今天晚上特別熱鬧。
孫正明交代了。這件壓在市局頭上整整十年的大案子終於破了。局長高興壞了。特批了兩頭豬。食堂大師傅拿出了看家本領,整了十幾桌子硬菜。紅燒肉燉粉條,溜腰花,還有管夠的冰鎮散裝啤酒。
這半個多月累得跟孫子一樣,現在全放開了。脫了警服外套,在食堂推杯換盞。
周建國那張常年沒笑臉的黑臉上,今天也樂開了花。他端著個大搪瓷缸子,裡麵裝了滿滿一缸子紮啤。到處跟人碰杯。
來來來。兄弟們。今天敞開了喝。明天給你們放半天假。周建國一仰脖子,半缸子啤酒下肚。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趙猛更誇張。他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手裡舉著個啃了一半的豬蹄子,臉喝得通紅。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這老狐狸藏了十年,還不是栽在咱們重案組手裡了。趙猛扯著嗓子喊。
大家都在笑,都在鬧。這是屬於勝利者的夜晚。
但是。在這熱鬧的食堂角落裡。有一桌卻顯得特別安靜。
林川坐在那兒。麵前擺著一盤沒動過的花生米。還有一杯涼白開。他不喝酒。法醫的規矩,任何時候都得保持大腦絕對清醒。
他看著那些興奮的同事。他的眉頭卻微微皺著。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案子雖然破了。但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孫正明的口供很完美。現場的物證也對得上。DNA更是鐵證。
可是。林川腦子裡一直閃過孫正明被抓時候,在苞米地裡反撲的那個兇悍眼神。還有他在審訊室裡那種病態的冷靜。
這種人。真的是一個人在戰鬥嗎。
林川站起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隊。猛子。你們慢慢喝。我先回科裡了。還要整理一下物證入庫。林川沖著正在拚酒的兩人喊了一聲。
哎。川兒。別走啊。今天你是頭功。你咋也得喝兩杯啊。周建國拉住他。
真不喝了。胃不舒服。林川找了個藉口。推開了周建國的手。
他轉身走出了喧鬧的食堂。
外麵的夜風吹過來。稍微涼快了一點。
林川回到法醫物證中心。這棟老紅磚樓裡靜悄悄的。走廊裡的燈光昏暗。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開啟燈。
桌子上。放著一個極大的紙箱子。就是今天下午從孫正明家床底下挖出來的那個。
裡麵裝著孫正明這十年來收集的戰利品。那些發黃的內衣,還有幾十張血腥的拍立得照片。
這些東西雖然已經做過登記了。但在移交檢察院之前。林川作為主檢法醫,還需要對每一件物品進行最後一次細緻的微量物證提取和複核。
因為這些舊物證上,很可能還殘留著十年前受害者的皮屑毛髮。這對於徹底完善法庭證據鏈非常重要。
林川穿上白大褂。戴上雙層橡膠手套。戴上口罩。
他走到紙箱子前麵。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平鋪在一張乾淨的白色防水布上。
發黃的胸罩。帶有血跡的內褲。被剪斷的電話線。一把生鏽的老虎鉗。
每一件物品。林川都拿著放大鏡。仔細地觀察。然後用透明膠帶在上麵粘取可能存在的微小纖維。
照片。他一張一張地看。孫正明的拍攝技術很爛。很多照片都模糊不清。但那種變態的構圖和對受害者痛苦表情的特寫。讓人看了直犯噁心。
林川把最後一張照片放下。
箱子快空了。
最底下。放著那個用來裝這些戰利品的生鏽鐵盒子。
林川把那個鐵盒子拿出來。放在桌子上。
這盒子很大。以前是裝那種大號月餅的。鐵皮已經銹得斑駁不堪了。
林川拿著強光手電筒。照進鐵盒子裡麵。
他想看看盒子裡有沒有掉落的毛髮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手電筒光掃過生鏽的鐵皮底。
突然。林川的目光停住了。
在鐵盒子的最底下。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塊原本鋪在裡麵的舊報紙。
這報紙有點卷邊。而在卷邊的報紙下麵。似乎壓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硬物。
林川拿起鑷子。小心地把那張發黃的舊報紙掀開。
就在報紙掀開的那一瞬間。
林川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件。和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生鏽十年的鐵盒子。甚至和孫正明這個五十二歲初中文化的修水管工人。完全不搭界。違和的東西。
那是一張電腦軟盤。
一張三點五英寸的。黑色的。嶄新的塑料外殼電腦軟盤。
林川的心跳。在這一刻。漏了半拍。
這種軟盤。在1998年的建江市。絕對是個稀罕物。一般隻有在大學的計算機機房。或者那種極少數有錢人家裡買得起奔騰電腦的人手裡。才會出現這東西。
孫正明。一個連漢字都認不全多少。平時隻知道修水管打狗的聯防隊員。他的藏寶盒裡。為什麼會有一張高科技的電腦軟盤。
林川用鑷子。謹慎地把那張軟盤夾了出來。放在白色的托盤裡。
軟盤的表麵很乾凈。沒有灰塵。標籤處是空白的。沒有任何手寫的字跡。
但這東西的出現。就像是一滴冰水。滴進了林川那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神經裡。瞬間炸起了一片寒意。
林川摘下口罩。大口地呼吸著辦公室裡的空氣。
他腦子裡開始瘋狂地運轉。
十年前的連環殺人案。孫正明是個獨行狼。他不需要幫手。他也不可能有幫手。因為變態殺手的領地意識極強。
但是這張軟盤。嶄新得就像是昨天才放進去的。
而且。孫正明床底下的地闆磚。縫隙是用堅硬的水泥糊死的。這說明他並不經常開啟這個盒子。他可能隻有在殺完人需要放新戰利品的時候。才會費力地砸開水泥。
那麼。這張軟盤。是誰放進去的。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如果不是孫正明放的。那就意味著。
在這個十年的連環殺局裡。在這個隱蔽的床底下。
還有另外一雙眼睛。還有另外一雙手。
曾經悄無聲息地。入侵了孫正明這個惡魔的最深處的秘密領地。
甚至。這個人。在暗中窺視著孫正明的一切。
林川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食堂裡的喧鬧聲隱隱約約地傳來。但在法醫室裡。卻安靜得讓人窒息。
林川沒有馬上拿著軟盤去找周建國。
他知道。如果現在告訴周建國他們。剛破的案子可能還有個恐怖的影子幫兇。整個警局非得炸鍋不可。而且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這隻會引起極大的恐慌。
必須先弄清楚。這軟盤裡。到底裝了什麼。
林川拿著那個托盤。轉身走出了法醫室。
他穿過走廊。徑直走向市局主樓四樓的技術科。
技術科晚上通常隻有一個人值班。
林川推開技術科的門。
小李。電腦開著沒。
林川看著坐在電腦前打瞌睡的年輕網警。
小李被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揉了揉眼睛。
林法醫。你咋來了。今天不是慶功宴嗎。電腦開著呢。咋了。要查啥資料嗎。
林川把手裡的托盤遞過去。
幫我讀一下這張盤。看看裡麵有什麼檔案。
小李看著托盤裡那張黑色的軟盤。有點奇怪。
這不是普通的軟盤。小李拿起來看了一眼。這牌子是進口的。很貴。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外接的軟碟機。插在電腦的主機上。
他把軟盤小心地塞進軟碟機裡。
嘎吱嘎吱。軟碟機發出讀取資料的聲音。
電腦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資料夾的圖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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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東西。
小李點開那個資料夾。
裡麵隻有一個檔案。
一個Word檔案。
檔案的名字。讓林川和小李。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檔案的名字是四個字。
《獵殺記錄》。
小李的手指在滑鼠上有點發抖。他轉頭看著林川。
林法醫。這……這是啥東西。
開啟它。林川的聲音極冷。
小李雙擊了那個檔案。
但是。電腦螢幕上。並沒有出現文字。
而是彈出了一個灰色的密碼輸入框。
請輸入密碼。係統提示。
小李試著按了幾次回車鍵。又隨便輸了幾個常用的數字密碼。比如123456。
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
加密了。
小李皺著眉頭。
林法醫。這檔案加了複雜的密碼保護。而且用的是那種最新的高強度加密演演演算法。如果強行破解。以我們局裡這台電腦的算力。可能需要算上好幾年都不一定能解開。
這人是個電腦高手。絕對是個專業的。小李補充了一句。
林川站在螢幕前。死死盯著那個閃爍的密碼輸入遊標。
一個不懂電腦的修水管老頭。他的戰利品盒子裡。出現了一個加了複雜高科技密碼的殺人日記。
這絕對不是孫正明的東西。
這是那個影子。留給警方的。或者說。是留給孫正明的。一封傲慢的加密信。
你能解開嗎。林川問。
小李搖了搖頭。很沮喪。
解不開。真解不開。我這技術在咱們局裡算好的了。但這密碼。除非找省廳的計算機專家。或者去大學裡找那些搞密碼學的教授。不然根本沒戲。
林川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密碼框。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是個從2026年帶著先進的法醫和黑客技術重生回來的人。
1998年的這種在當時人看來複雜的加密演演演算法。在2026年的底層邏輯麵前。就像是用紙糊的鎖頭一樣脆弱。
你讓開。我來試試。
林川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小李愣了一下。林法醫。你還懂電腦黑客技術。
林川沒回答。他直接坐在了電腦前。
他的雙手放在笨重的機械鍵盤上。
下一秒。
小李徹底看傻了眼。
林川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了一片殘影。鍵盤發出密集、清脆的敲擊聲。
他沒有去試密碼。
他直接在電腦上調出了底層的DOS命令提示符視窗。
黑色的螢幕上。一行行複雜的十六進位程式碼和英文字母。像瀑布一樣瘋狂地往下滾。
這根本不是正常人使用電腦的方式。這完全是在對作業係統的底層邏輯進行粗暴的物理拆解。
林川的眼神變得專註。那種在解剖台上尋找微小病竈的專註。此刻完全轉移到了這些虛擬的程式碼上。
他在尋找這個加密檔案在磁碟扇區上的物理儲存地址。他在繞過那個虛假的密碼驗證程式。直接去讀取底層的資料。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小李站在旁邊。連氣都不敢喘。他感覺自己像是個看天書的白癡。他從來沒見過有人能這麼用電腦。這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啪。
林川最後重重地敲了一下回車鍵。
電腦螢幕突然黑了一下。
然後。那個彈著密碼框的Word檔案。
詭異地。沒有輸入任何密碼。直接在螢幕上。緩緩地展開了。
解開了。
小李激動得差點叫出聲來。
林川沒有笑。他的臉色。在看到檔案內容的那一瞬間。變得蒼白。難看。
那不是日記。
那是一封信。一封長、變態、字裡行間透著一種病態的高高在上的信。
信的開頭。隻有簡短的一句話。
緻我那粗鄙的導師。老屠夫孫正明。
林川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了。
這不僅是一個幫兇。這是一個徒弟。一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甚至在暗中嘲笑他師傅的高智商變態。
林川的手指放在滑鼠滾輪上。緩慢地往下翻。
接下來的內容。讓林川這個見慣了屍山血海的法醫。都感到了一陣極度的反胃和驚悚。
信裡寫著。
我觀察你很久了。從你殺第一個人開始。我就在暗處看著你。
你的手法太粗糙了。你綁人的繩結。雖然能讓人窒息。但不夠完美。不夠有藝術感。
你隻會用蠻力。你是個滿身下水道臭味的屠夫。
但我不同。我是升華者。我把殺戮。當成一門精密的科學。
林川繼續往下看。
信裡。詳細地記錄了孫正明這十年來每一次作案的細節。甚至。有些細節。連警方在現場都沒有勘查出來。
比如。在孫玉梅的案子裡。
你殺孫玉梅的時候。太慌亂了。你甚至沒有注意到。在客廳電視機櫃子後麵的牆角上。停著一隻死蒼蠅。
你急著拿走內衣。你走的時候。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那隻死蒼蠅。被你踩碎了。
林川看到這裡。猛地轉頭。
他回想起勘查孫玉梅家現場的時候。他在門口的地上。確實提取到了一點點微小的、被踩爛的黑色昆蟲殘骸。當時他以為是普通的垃圾。
這個人。當時就在現場。就在那個黑燈瞎火的屋子裡。
他看著孫正明殺人。甚至。他在欣賞。
他就像是一個幽靈。
林川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把檔案拉到了最後。
檔案的最後一行字。被加粗了。用紅色的字型刺眼地標了出來。
老屠夫現在已經被警察抓了。他的表演結束了。
現在。輪到我這把更精密的手術刀上場了。
給警察先生們一個預告。
今晚十二點。建江市。將會有一件真正的藝術品誕生。
就在這時。
技術科牆上掛著的那麵老舊的石英鐘。
滴答。
指標精準地。指向了夜裡十二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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