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鎖定
建江市八月的天氣簡直不是人過的。市局刑警大隊辦公室裡頭那個老空調徹底罷工了。頂上那個吊扇轉得嘎吱嘎吱響,吹下來的風全是一股子熱烘烘的汗臭味。
周建國光著膀子坐在辦公桌後麵。他脖子上搭著一條發黃的濕毛巾。他拿著一份名單死死地盯著,眼睛裡全是紅血絲。那名單上就剩下八個名字了。
趙猛從外麵跑進來,滿頭大汗。他手裡拎著幾個塑料袋,裡頭裝著冰鎮的礦泉水。他丟給周建國一瓶,自己擰開一瓶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水順著他的下巴流到衣服上,他也顧不上擦。
林川坐在靠窗戶的舊沙發上。他還是穿著那件乾淨的白襯衫,雖然屋裡熱得像蒸籠,但他看起來一點汗都沒出。他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筆記本,正在上麵畫著什麼東西。
周建國把手裡的筆往桌子上一摔,罵了一句髒話。
猛子,那幾個小子的底細摸清楚沒?這都過去大半天了。周建國嗓子啞得像破鑼。
趙猛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巴,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周隊,兄弟們跑斷腿了。這八個人我們挨個去查了。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全是扯淡的事。
趙猛喘了口氣,開始彙報。
先說那個叫劉大壯的。四十五歲,菜市場賣豬肉的。他手上確實全是老繭,也符合A型血。但是兄弟們去他檔口盯了一上午。這孫子是個左撇子。劉強說抓那個殺手的時候,殺手是右手拿刀捅他的。而且劉大壯老婆說他連個BP機都不戴,更別說戴電子錶了。他嫌幹活礙事。
周建國拿筆在劉大壯的名字上劃了一道黑線。
趙猛接著說,還有那個叫王海的。在電纜廠上班,經常下地溝。身上確實有一股子地下室的發黴味。但這小子前天晚上喝大酒,跟街邊小混混打架,腿給打折了,現在還在骨科病房裡躺著打石膏呢。他根本爬不了五號樓一樓的防盜窗。
周建國又劃掉一個名字。
剩下的幾個呢?林川合上筆記本,擡起頭問。
趙猛嚥了口唾沫,表情變得有點古怪。
川哥,周隊。我們查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我覺得有點邪門了。
趙猛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周建國。
這人叫孫正明。今年五十二歲。家住在紅星街道機械廠老家屬院。他現在的身份是紅星街道辦事處第四社羣的聯防隊小隊長。就是平時戴個紅袖標,在小區裡溜達,管管小偷小摸,抓抓沒辦狗證的流浪狗那種人。
周建國看著紙條上的名字,皺起眉頭。聯防隊長?這身份太方便他大半夜在各個小區亂竄了。他手上有老繭嗎?
趙猛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僅有老繭。這孫子的老底我讓人去水廠人事科翻了。他在居委會幹聯防隊長之前,在市自來水公司幹了整整二十五年的管網維修工。就是那種天天拿著大號鐵扳手,鑽進地下臭水溝和防空洞裡頭修水管的苦大力。
林川聽到這裡,眼睛裡閃過一絲極亮的光。
常年握大號鐵扳手。虎口和手心絕對會磨出極厚的老繭。而且常年鑽地下管網,身上那股子發黴的泥巴味,是怎麼洗也洗不掉的,已經醃進肉裡了。
林川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他看著趙猛。
他的表呢。劉強聽到的那個滴滴響的電子錶。查實了嗎。
趙猛一拍大腿,激動得聲音都大了。
查實了。我今天上午化裝成查水錶的,去他們機械廠老家屬院轉悠了一圈。我找了幾個坐在大樹底下乘涼的老太太套近乎。我就故意問她們孫隊長這人咋樣。
趙猛學著老太太的語氣。
那幾個大媽說,孫隊長人挺好,就是太摳門了。平時抽煙都抽最便宜的。他手腕上常年戴著一塊黑色的破塑料電子錶。那是他好幾年前在夜市地攤上花十塊錢買的。那破錶有個毛病,一到整點就滴滴響兩聲。大媽們還抱怨過,說有時候大家在居委會開會,他那破錶一響,嚇人一跳。讓他摘了他死活不摘,說看時間準。
周建國聽到這裡,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那張黑臉因為極度的興奮漲得通紅。
全對上了。
周建國在辦公室裡來回走動,腳步極其急促。
A型血。聯防隊長。以前修地下水管的。手上有老繭。摳門戴著破電子錶。整點滴滴響。
周建國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裡的水全灑了出來。
他孃的。就是他了。這隻藏了十年的老狐狸。就是孫正明。
趙猛也跟著站起來,從腰裡摸出手銬。
周隊,咱們還等啥。我這就帶兄弟們去紅星居委會,把這老王八蛋給按了。我非得把他那雙帶老繭的手給掰折了不可。
站住。
林川冷冷地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就像一盆冰水直接澆在周建國和趙猛的頭上。
你們拿什麼抓他。
林川看著這兩個激動的警察。
你們就憑一個剛搶救回來的十四歲小孩說的一句滴滴響,就憑他是個聯防隊長,就憑他手上長了幹活留下的老繭去抓人嗎。
林川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刺眼的陽光。
周隊,猛子。你們幹了這麼多年刑警,法庭上的規矩你們比我懂。這叫間接證據。
林川轉過身,眼神極其嚴肅。
孫正明在十年前連殺六個人,還能全身而退。他的心理素質比石頭還硬。你們現在衝過去把他抓回來。坐在審訊室裡,他隻要咬死不開口。他可以說是他在修水管留下的繭子,他可以說是電子錶滿大街都是。
林川指著桌子上的卷宗。
現場沒有他的指紋。沒有他的腳印。連那根狗毛也不能直接證明就是他身上的。我們手裡沒有能一擊斃命的物理鐵證。四十八小時一到,如果他不招供,檢察院根本不會批捕。你們隻能乖乖地把他放了。
林川的話極其刺耳,但句句都在理。
一旦打草驚蛇,把他放了。他就會徹底銷毀所有可能存在的證據。甚至有可能直接逃出建江市。到時候再想抓他,簡直比登天還難。
周建國聽完林川的話,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跌坐在椅子上。
他狠狠地抓了兩把頭髮。
那你說咋辦。川兒。人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咱們難道就幹看著。這畜生昨晚上剛殺完人,他要是再犯病去綁下一個人咋弄。
周建國急得直拍桌子。
去看看他。
林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夾克。
先去認認門。看看這隻藏在人群裡的鬼,平時到底披著一張什麼樣的皮。
下午三點。紅星街道機械廠老家屬院外麵。
一輛極其破舊的白色麵包車停在馬路對麵的樹蔭底下。車窗上貼著劣質的黑色太陽膜,從外麵根本看不清裡麵的情況。
這車是刑警隊專門用來蹲坑盯梢的。車裡熱得像個蒸籠。
林川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高倍望遠鏡。周建國坐在駕駛位上,嘴裡咬著一根沒點著的香煙。趙猛躲在後排,拿著個相機準備隨時拍照。
機械廠老家屬院是個典型的老國企小區。房子很舊,紅磚外牆,樓底下種著些亂七八糟的蔥蒜。小區門口有個傳達室,旁邊掛著塊木頭牌子,上麵寫著紅星街道第四社羣居委會。
快看。出來了。趙猛在後頭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林川舉起望遠鏡。透過鏡片,他死死地盯著從居委會大門裡走出來的一個男人。
那是個看起來極其普通的半老頭。
大概一米七的個頭。身材有點發福,挺著個不大的啤酒肚。他頭上有點禿頂,剩下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白色短袖襯衫,下半身是一條灰色的西裝褲。胳膊上還戴著個紅袖標。
他走起路來有點慢,似乎腰不太好。
這就是孫正明。
如果不是提前查了他的底細。林川絕對不敢相信,這個走在大街上看起來就像是個準備去接孫子放學的鄰家大爺,竟然就是那個把十幾個女人用極其變態的繩結活活勒死的連環殺人魔。
他在小區門口停了下來。
一個推著破三輪車撿廢品的老太太剛好路過。三輪車上的紙殼子掉了一地。
孫正明竟然趕緊跑過去。他彎著腰,幫老太太把地上的紙殼子一張一張撿起來,重新碼在三輪車上。他還笑著跟老太太說了幾句話。老太太連連點頭,似乎在道謝。
孫正明擺擺手,背著手繼續往小區裡麵走。路過一個賣冰棍的小攤,他還摸了摸攤主家那個流鼻涕小男孩的腦袋。
我草。趙猛在後座上看得直罵娘。這老王八蛋裝得可真像個人啊。要不是咱們查到底了,誰能把他跟殺人狂聯絡在一塊。這不就是個活雷鋒嗎。
周建國冷笑了一聲,把嘴裡咬爛的煙頭吐出窗外。
咬人的狗不叫。這幫變態最擅長的就是偽裝。他們在外麵裝得越老實越和善,在黑夜裡麵對獵物的時候,就越殘忍越變態。
周建國轉頭看著林川。
川兒。現在人對上了。你剛才說不能抓。那咱們總得找點由頭搞他的證據吧。十年前的案子現場肯定提取不到啥了。就昨天晚上那個女老師和孫玉梅的案子,現場也乾淨得很。咱們拿啥定他的罪。
林川沒有放下望遠鏡。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孫正明,直到孫正明走進了一棟破舊的單元樓裡。
林川慢慢放下望遠鏡。他的眼神裡透著一股極其冷靜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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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變態殺手有個極其緻命的心理缺陷。
林川轉過頭看著周建國。
他們殺完人之後。並不是什麼都不管了。他們會把殺人的過程當成自己這輩子最偉大的成就。就像是一個藝術家完成了他最得意的畫作。
他們必須要有觀眾。必須要有能證明他們存在過的東西。
林川的聲音極其低沉。
所以。他們一定會帶走戰利品。
從十年前的張翠琴,到昨天的孫玉梅。這六七個被他勒死的女人。每個人都少了一件貼身的內衣,或者身份證件。
林川看著那棟孫正明走進去的破樓。
這些東西。對他來說,比金條還要珍貴。他絕對不會隨便扔掉。他一定會把這些帶著血腥和死亡氣息的戰利品,藏在一個他覺得最安全,隨時能夠拿出來把玩回味的地方。
那個地方。百分之九十九。就在他家裡。
趙猛在後座聽得眼睛放光。
川哥。你的意思是。咱們去抄他的家。隻要把那些女人的內衣和證件從他家裡搜出來。這老小子就是有八張嘴也說不清了。這可是鐵證啊。咱們趕緊去申請搜查令吧。
周建國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他手按在方向盤上準備發動車子。
閉嘴。
林川極其嚴厲地嗬斥了趙猛。
你們長點腦子。
林川瞪了趙猛一眼。
你去向局長申請搜查令。你拿什麼理由。就憑劉強的一句滴滴響。局長會批嗎。就算局長頂著壓力批了。你去搜查,如果他把東西藏得極深。比如砌在牆裡,或者埋在地下室的水泥地底下。你一時半會搜不出來怎麼辦。
林川的話極其尖銳。
一旦你帶著警察大張旗鼓地去搜家。啥也沒搜出來。你就徹底打草驚蛇了。孫正明是個極其聰明的老狐狸。他隻要逃過這一劫。他第二天就能把所有的戰利品全部燒成灰扔進化糞池裡。我們就永遠抓不住他了。
周建國鬆開方向盤。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川兒說得對。猛子,別亂出餿主意。搜家是下下策。沒有絕對的把握,不能動他家。
周建國看著林川。
那你說咋辦。不能抓,不能搜家。難道就在外麵天天看他扶老奶奶過馬路。
林川靠在座椅靠背上。閉上眼睛。
需要一個跳闆。
林川腦子裡飛速地計算著各種可能性。
一個能把孫正明和命案現場死死綁在一起的物證跳闆。有了這個跳闆,我們就能拿到搜查令,甚至可以直接零口供逮捕他。
林川睜開眼睛。他的目光極其銳利。
DNA。
林川吐出這幾個字。
十年前的張翠琴案。法醫雖然技術落後,但他們非常負責地提取了張翠琴體內殘留的兇手精液。那份帶有精斑的物證,現在就躺在省廳的冷凍庫裡。
林川看著周建國。
隻要我們能弄到孫正明的DNA樣本。不管是他的頭髮帶毛囊的,還是他的唾液,或者是他的血液。隻要和十年前那份精斑上的DNA對上了。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那就是百分之百的鐵證。神仙也救不了他。到時候我們直接砸門抓人,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的戰利品找出來。
趙猛在後麵聽明白了。他撓了撓頭。
川哥。你這意思是說。咱們得去弄他身上的東西。這老狐狸警惕性這麼高,咱們總不能上去按住他拔他兩根頭髮吧。
當然不能明搶。
林川推開車門,走下車。外麵的熱浪瞬間撲麵而來。
他看著對麵那個破舊的小區。
垃圾桶。
林川極其平靜地說出這三個字。
他總要吃飯,總要擦嘴,總要扔垃圾。
老周。安排兩個人。今天晚上半夜十二點。穿上環衛工人的衣服。
林川轉頭看著周建國和趙猛。
去翻孫正明家樓下的那個大垃圾桶。把他今天扔出來的每一張擦過鼻涕的衛生紙,每一個抽剩下的煙頭。甚至他吐在塑料袋裡的口香糖。全部給我一點不漏地撿回來。
林川的眼神裡透著一種極其狂熱的法醫偏執。
我要在顯微鏡下,把這隻老狐狸的皮。從一堆臭垃圾裡,硬生生地剝下來。
車裡的周建國和趙猛聽得後背發毛。半夜去翻連環殺人狂的垃圾桶。這活兒聽著都讓人覺得陰森森的。
但是。這是目前唯一能釘死孫正明的辦法。
明白了川兒。我今天晚上親自帶人去翻。就是吃屎我也得把他的唾液給弄回來。周建國咬著牙發了狠。
林川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手錶。
準備幹活吧。
就在林川他們準備撤離的時候。
機械廠老家屬院的門口,突然開出來一輛極其破舊的紅色摩托車。
騎摩托車的人,頭上戴著個破頭盔。但林川一眼就認出了那件白襯衫和灰褲子。
是孫正明。
他沒有戴那個紅袖標。他騎著摩托車,車後座上綁著個黑色的破皮包。他拐上了馬路,朝著和居委會完全相反的方向開去。
老周。跟上他。
林川猛地拉開車門坐上去。語氣極其急促。
他不在轄區裡待著。大下午的騎車去哪。
周建國立刻發動車子。遠遠地跟在那輛紅色摩托車的後麵。
摩托車在建江市的大街小巷裡穿梭。孫正明騎得不快,但他極其狡猾。他專門挑那種沒有紅綠燈的背街小巷走。
周建國不敢跟得太緊,怕被發現。隻能隔著兩條街,遠遠地咬著。
大概跟了半個多小時。
摩托車在市中心繁華商業街後麵的一條老巷子裡停了下來。
這裡是建江市有名的紅燈區。雖然大白天沒啥生意,但巷子裡到處都是那種粉紅色的髮廊和小錄影廳。
林川坐在車裡,看著孫正明把摩托車停在一家叫夜來香的髮廊門口。
他沒有進去。
他坐在摩托車上,點了一根廉價香煙。他慢慢地抽著。
但他那雙眼睛,卻極其陰沉地,死死地盯著髮廊門口那個穿著暴露、正在嗑瓜子的小姐。
他不是來嫖娼的。
林川看著孫正明那個像毒蛇一樣的眼神。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在踩點。
林川的聲音極其冰冷。
他昨晚沒有完成捆綁的儀式。他沒有得到戰利品。他的慾望根本沒有被滿足。
林川轉頭看著周建國。
他要殺下一個人了。而且,就在這幾天。
車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孫正明那個看似普通的老好人背影,在此刻,變成了一個極其恐怖的死亡倒計時。
一場跟連環殺人魔搶時間的生死暗戰,在這條髒亂的巷子裡,徹底拉開了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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