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法醫的煉獄淘骨(下)
早上八點,市局法醫物證中心。
那幾麻袋從化糞池撈出來的雜物,堆在解剖室中間的不鏽鋼大檯子上。味兒大得連排風扇都抽不走。
這屋裡就林川和唐薇兩個人。趙猛和周建國帶著人在外頭吃早點,實在熏得受不了。
林川換了件白大褂,戴著兩層橡膠手套。他拿著大號鑷子,在那一堆黑乎乎、散發著刺鼻酸臭的泥巴、爛紙和頭髮裡來回翻。
唐薇坐在旁邊的高腳凳上,眼睛對著一台雙目生物顯微鏡。她旁邊放著十幾個培養皿。
這活兒比在現場沖大糞還熬人。現場是體力活,這是眼力活,純熬瞎眼睛。
“川哥,這個看著像。”唐薇用小鑷子夾起一根極細的東西,放在玻片上,“不是棉線,纖維結構有毛鱗片。顏色發紅。可能是昨天許國飛說的那個紅弔帶衫上的線頭。”
林川頭也沒擡:“放一號皿。等會兒做顯微紅外光譜。如果是化纖,就不用管。如果是真絲或者純棉的,留著比對來春娣平時的衣服料子。”
林川這邊的動作也不慢。他從一堆爛菜葉底下,扒拉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灰白色東西。
他拿到水龍頭底下沖了沖,放在白色的搪瓷盤裡看。
這是一塊碎骨。骨頭表麵有一道很深的車削痕跡。
“這台機器馬力很大。”林川指著那道痕跡給唐薇看,“這不僅是普通的絞肉機。很可能是肉聯廠用來打肉泥的大型絞拌破壁機。轉速每分鐘起碼幾千轉。刀片是帶齒的。不然骨頭斷麵不會有這種鋸齒狀的微小崩裂。”
“這老王八蛋真下得去手。同床共枕二十多年啊。”唐薇打了個冷戰。
“在利益和極端的自私麵前,人比畜生狠。”林川把碎骨扔進二號皿。“加快速度。周隊他們還在等結果。這幾百塊碎渣拚不出一個全屍,但足夠給他定死罪了。”
一上午。兩人就像在垃圾堆裡淘金。
中午十二點。周建國推門進來。一進來就捏住鼻子。
“川兒,出結果沒?局長那邊催了。網上的輿論壓不住了,全在罵咱們公安局是飯桶,大活人都找不到。”
林川脫下手套,指了指桌上的幾個培養皿。
“四十八塊碎骨渣。十二塊人體脂肪組織。還有一些疑似真皮組織的碎片。”林川拿起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加急報告,“DNA擴增比對結果剛出來。跟來春娣平時用的牙刷上的DNA點位,完全吻合。全中。”
周建國臉上的肉哆嗦了一下。他拿過報告,看了兩眼。
“妥了。鐵證如山。這娘們確實被他碎了,衝進下水道了。”周建國咬著牙,“我現在就帶人去提審那個畜生。”
“等等。”
林川叫住他。
“光有碎屍還不行。得有兇器。”林川洗了把手,“法庭上看證據鏈。他如果咬死不承認,說這些屍塊是別人扔進化糞池的,我們在他家又找不到大型絞肉機。在法律上,這叫證據不完整。”
周建國停下腳步:“他家裡咱們翻了好幾遍了,真沒有大型機器。而且他就算有,這麼大個鐵疙瘩,他咋運出去的?監控沒拍著啊。”
“監控沒拍著人出門。但拍到了他推小車去倒垃圾。”
林川把擦手的毛巾扔在桌上。
“他不僅把屍塊運出去了。他還能把兇器運出去。”林川看著周建國,“他以前在肉聯廠當排程。那地方廢棄好幾年了。這老小子有廠裡的鑰匙不奇怪。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覺得最安全的地方。”
“猛子!”周建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趙猛趕緊跑進來。“周隊。”
“點齊人馬。去市郊那個破產的紅星肉聯廠。翻個底朝天。”周建國眼睛通紅。
下午兩點。紅星肉聯廠。
這地方荒了好幾年了。大鐵門銹得推不開。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幾棟紅磚廠房破破爛爛的,窗戶玻璃全碎了。
幾輛警車開進大院。二十多個刑警散開搜查。
這廠子太大。冷庫、屠宰車間、加工車間。一排排生鏽的鐵鉤子掛在頂上,看著陰森森的。
林川和趙猛進了最裡麵的加工車間。
這車間裡亂七八糟堆著好多廢舊機器。滿地都是幹掉的機油和老鼠屎。味兒也不好聞。
“川哥,這找啥啊?全是破鐵爛銅。”趙猛踢了一腳地上的破桶。
林川沒說話。他拿著強光手電筒,在一台台機器上照著看。
他停在一台半人高、圓筒狀的不鏽鋼機器前麵。這機器比別的機器乾淨點。周圍地上的灰塵也有被踩過的痕跡。
“大型骨肉分離機。”林川看著機器上的銘牌。
這機器上麵有個大漏鬥,下麵是個出料口。裡麵是螺旋狀的帶齒刀片。
林川戴上手套,摸了一下漏鬥的內壁。
很乾凈。沒有機油的滑膩感。
“猛子,拿扳手來。把這機器的側蓋給我卸了。”林川指著機器側麵的幾個大螺絲。
趙猛跑出去拿工具。三兩下就把側蓋卸了下來。
露出了裡麵複雜的齒輪組和傳動軸。
裡麵的齒輪縫隙裡,也是黑乎乎的。看著像是機油和灰塵的混合物。
林川從勘查箱裡拿出一根極細的棉簽。他把棉簽探進兩個咬合最緊的齒輪縫隙裡,用力蹭了蹭。
棉簽拿出來。頭部沾了一點黑褐色的東西。
“川哥,這不就是機油嗎?”趙猛探頭看。
“機油是滑的。這東西發黏。而且,機油幹了不會結這種硬塊。”
林川把棉簽放進一個小試管裡。滴了幾滴透明的試劑。這是聯苯胺試劑。專門測試潛血反應的。
幾秒鐘後。試管裡的液體,慢慢變成了一種詭異的藍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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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極強的陽性反應。說明這黑褐色的東西裡,含有大量的血紅蛋白酶。
“這不是機油。”
林川舉著試管,看著那藍綠色的液體。
“這是人血。因為機器高速運轉,高溫把血烤乾了,混合著骨頭渣子,死死卡在了齒輪的最深處。他用水和洗潔精沖洗了漏鬥和刀片表麵。但他洗不到這機器的腸子裡。”
林川轉頭看著趙猛。
“把這台機器封存。拉回局裡。把齒輪卸下來,把裡麵的血垢全刮下來做DNA。”
“作案工具,找到了。”
林川深吸了一口這廢舊車間裡帶著鐵鏽味的空氣。
鐵證如山。證據鏈閉環了。
屍塊、水費單、監控裡的小推車、加上這台帶著死者血跡的大型碎骨機。
許國飛的謊言,編得再圓,在這套無懈可擊的法醫物證麵前,也就是一層一戳就破的窗戶紙。
下午五點。建江市局,一號審訊室。
許國飛被銬在椅子上。他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他這兩天沒睡好。警察雖然沒打他,但他心裡的弦一直緊繃著。
門開了。林川和周建國走了進來。
周建國拉開椅子坐下。林川站在他旁邊。兩人都沒說話。就這麼冷冷地看著許國飛。
這種無聲的壓力是最恐怖的。許國飛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扭了扭身子。
“林警官,周隊長。有春娣的訊息了嗎?”許國飛先開口了,聲音還帶著點虛假的期盼。
“有。”
林川走上前,把一疊照片“啪”地一聲摔在審訊桌上。
最上麵的一張。是顯微鏡下放大的、帶有鋸齒痕跡的碎骨。旁邊放著比例尺。
第二張。是那台在紅星肉聯廠找到的骨肉分離機。
第三張。是試管裡變成藍綠色的聯苯胺潛血測試液。
第四張。是一份蓋著公章的DNA鑒定報告。
許國飛的目光落在這些照片上。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一下子停滯了。
“許國飛。”
林川的聲音不大。但在這間狹小的審訊室裡,就像是一聲炸雷。
“你還要演到什麼時候?”
“你老婆半夜沒有穿弔帶出門。她也沒有離家出走。她就在你家那個被你用兩噸水洗得乾乾淨淨的衛生間裡。”
林川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死死盯著許國飛的眼睛。
“你先是在她睡覺的時候,用枕頭或者別的東西把她捂暈。或者你在她晚上的水裡下了葯。”
“然後,你把她拖進衛生間。為了防止血噴得滿屋都是,你可能還用塑料布鋪了地。”
“你放幹了她的血。在衛生間裡進行了初步的肢解。”
“你把大塊的組織裝進黑色的垃圾袋。放在小推車上。淩晨四點,你推著車,避開了所有監控探頭,出了小區。去了廢棄的紅星肉聯廠。”
林川的聲音越來越冷,像是一把刀子在許國飛的心上割。
“你在那台骨肉分離機前。把跟了你二十年的老婆,連皮帶骨,打成了肉泥。”
“最後。你把這些肉泥,分批帶回小區,順著馬桶和下水道,衝進了化糞池。”
“你以為你做得很乾凈。”
林川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許國飛。
“但你不知道。顯微鏡下,沒有秘密。你洗不掉齒輪深處的血。你也洗不掉碎骨頭上的機器齒痕。更洗不掉你自己留下的罪惡。”
許國飛癱在椅子上。他渾身都在發抖。牙齒上下打架,發出“咯咯”的聲音。
他看著那些照片。他知道,完了。全完了。他精心設計的局,被這個法醫看得一清二楚。就像親眼看見了一樣。
他閉上眼睛。兩行濁淚流了下來。這不是悔恨的眼淚。這是絕望的眼淚。
“我交代。”
許國飛的聲音啞得像破鑼。
“我全交代。”
周建國開啟了錄音筆和攝像機。
一場極其殘忍的謀殺案,終於在這個平凡的夏日傍晚,在這個貌似老實的中年男人嘴裡,徐徐拉開了它血淋淋的帷幕。
他沒有反駁林川的任何推理。因為林川說的,就是他做的。甚至連很多細節都絲毫不差。
動機?
極其可笑。極其可悲。
不是為了幾百萬的保險金。也不是什麼深仇大恨。
僅僅是因為三安小區這套房子的歸屬問題。許國飛想把這套房子留給前妻生的大兒子結婚用。從來春娣不同意。兩人因為這事吵了半年。
加上平時生活裡的各種雞毛蒜皮的摩擦。許國飛覺得這個女人太妨礙他了。他要徹底解決這個麻煩。
為了一套六十平米的老破小。他把二十年的結髮妻子,塞進了絞肉機。
人性的惡。有時候真的沒有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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