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法醫的煉獄淘骨
七月的建江市，連風都是燙的。
下午兩點多，太陽毒得能把一層皮給曬脫了。三安小區四號樓後麵的那片荒地上，停了整整十輛塗著黃漆的市政抽糞車。
發動機轟隆隆地響著。粗大的黑色橡膠管子像一條條死蟒蛇，從車上拉下來，直接插進荒地邊緣那幾個剛被撬開的化糞池井口裡。
井蓋剛一掀開。那股子漚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屎尿味，混著夏天高溫發酵的酸臭，直接變成了一堵實質性的牆，迎麵砸了過來。
“嘔——”
兩個剛從警校分下來的實習生當場沒憋住。連頭都沒來得及轉，彎腰就吐了一地。中午食堂吃的蒜薹炒肉全吐出來了。
周建國戴著個破草帽，嘴裡叼著根煙。他沒吐，但也熏得直皺眉頭。他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沖著那倆實習生罵：“滾一邊吐去！別特麼在這礙事！”
趙猛黑著臉，手裡拿著個大蒲扇死命地扇。但這味兒根本扇不走，直往鼻孔裡鑽。
“川哥，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趙猛轉頭看著正在警車後備箱旁邊穿衣服的林川。
林川沒搭理他。他正往身上套那種全封閉的白色防化服。這大夏天的，穿個短袖都熱得出油。套上這種不透氣的橡膠防化服，裡頭溫度起碼得有四十多度。跟進了桑塔納轎車的後備箱沒區別。
林川穿好防化服，戴上厚重的橡膠手套，最後套上防毒麵罩。麵罩一戴上，他的聲音聽起來悶聲悶氣的。
“人就這麼沒了。骨頭肯定被弄碎了。下水道沖不走大骨頭，隻能進化糞池。這是唯一的物證。”
林川提著勘查箱，踩著泥地往前走。
現場早就按林川的要求佈置好了。荒地中間搭了個簡易的棚子，底下鋪著厚厚的防水防滲漏塑料布。塑料布上架著三個連在一起的大鐵架子。
這叫三級過濾篩。
最上麵那層，是平時工地上篩沙子用的大孔鐵絲網。中間那層網眼小一半。最底下的那層，用的是極細的不鏽鋼窗紗。
“開泵！”周建國拿著對講機喊了一聲。
抽糞車師傅按下電鈕。
“撲哧——嘩啦！”
又黑又黃的糞水，夾雜著衛生紙、爛菜葉子、衛生巾還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噁心玩意兒，順著粗管子直接噴在了最上層的大孔鐵絲網上。
那味兒瞬間炸開了。連戴著防毒麵罩的林川都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
“高壓水槍！沖！”林川打了個手勢。
趙猛和幾個特警穿著雨衣，戴著口罩。他們手裡端著消防用的高壓水槍，對著鐵絲網上那一堆惡臭的汙物死命地沖刷。
強勁的水流把糞便和泥漿衝散，順著塑料布流進旁邊的廢溝裡。留在篩網上的，就是沖不走的固體硬物。
這活兒，枯燥、噁心，而且極其消耗體力。
高壓水槍後坐力很大。趙猛他們得死死頂著。髒水四處亂濺，濺到臉上、衣服上，也沒人去擦。
沖洗完一批。林川就拿著大號的醫用鑷子，彎著腰，在那一堆被水沖刷得發白的雜物裡翻找。
挑開避孕套。挑開結塊的頭髮。挑開硬化的衛生紙團。
找了半個小時。林川用鑷子夾起一塊骨頭。
旁邊的周建國趕緊湊過去看。“找著了？”
林川看了一眼，直接扔到旁邊的廢料桶裡。“豬排骨。誰家吃剩的倒馬桶裡了。”
繼續抽。繼續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慢慢下山了。天邊的雲彩被晚霞燒得通紅。
化糞池裡抽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三個鐵架子旁邊堆滿了洗出來的垃圾。
沒人說話。隻有水槍的“嘩嘩”聲和抽水泵的“轟轟”聲。
幾個實習生吐空了胃，也硬著頭皮換上雨衣上來幫忙。大家輪班拿水槍。
晚上八點。天徹底黑了。
市局調來了兩台大功率的探照燈。把這片荒地照得雪亮。燈光一打，招來了成千上萬的蚊子和飛蟲。密密麻麻地繞著燈管飛。
趙猛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拍死三四隻花腳蚊子，一手血。“周隊，這得抽到啥時候？那幾個池子加起來得有幾十噸吧？”
周建國咬著煙頭，嗓子早就啞了。“抽幹為止。”
晚上十一點。夜風吹過來，稍微涼快了一點，但臭味飄得更遠了。周圍小區的居民早早就關死了窗戶，沒人敢出來看熱鬧。
林川一直沒休息。他在防化服裡已經待了快九個小時。
他身上的白衣服早就被髒水濺成了泥色。他彎著腰，眼睛死死盯著最底下的那層細紗網。紗網上的東西很碎。大部分是泥沙和極其細小的雜物。
水槍的沖刷停了一下。準備換下一車糞水。
林川拿著強光手電筒，打在紗網上。他拿著鑷子，一點點地撥弄。
突然。他的鑷子停住了。
在一堆黑色的泥沙和碎頭髮中間。有一小塊白色的東西。
隻有黃豆那麼大。不仔細看，會以為是一塊碎掉的肥皂渣或者白塑料。
林川蹲下身，把臉湊近。防毒麵罩的護目鏡上全是水汽。他看不太清。
他直接把手伸到防化服的領口，一把扯下了防毒麵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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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哥！你幹啥！這味兒有毒氣！”趙猛嚇了一跳，趕緊喊。
林川沒理他。麵罩一摘，那股直衝腦門的惡臭讓他乾嘔了一下。但他強忍著沒吐。他把強光手電筒咬在嘴裡，騰出兩隻手。
他小心翼翼地用鑷子把那塊黃豆大小的白色物質夾了起來。
他把東西放進旁邊早就準備好的、裝了清水的玻璃燒杯裡。晃了晃。
洗去表麵的髒東西。那塊東西露出了本來的麵目。
它不是硬的。它有點軟，帶著點韌性。表麵還有一層極其細微的膜狀物。
周建國和趙猛也湊了過來。倆人都戴著口罩，探頭看著燒杯。
“這啥？肥肉？這誰家炒菜剩下的豬肥膘吧？”趙猛問。
“不是豬肉。”
林川把手電筒從嘴裡拿下來，照在燒杯上。他的聲音很沙啞，因為缺水，嗓子像砂紙一樣。
“動物的脂肪組織，通常在冷水裡會迅速凝固發硬。而且結構比較粗糙。”
林川拿著鑷子在水裡輕輕翻動那塊組織。
“這塊脂肪，顏色偏淡黃。組織結構極其細密。最關鍵的是……”
林川用鑷子指著這塊脂肪的邊緣。
“你們看這個切口。”
周建國瞪大眼睛看。那塊黃豆大的脂肪邊緣，有一道非常平整、非常光滑的切麵。
“如果是菜刀剁的。切麵邊緣會有擠壓造成的肉糜狀破損。因為菜刀是靠重力下砸的。”
林川擡頭看著周建國。
“但這個切麵，平滑得就像是用刮鬍刀片切拉出來的一樣。這是一瞬間的高速切割造成的痕跡。”
“這是人體的皮下脂肪。”
林川把燒杯遞給旁邊的技術員。
“找對地方了。”林川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腰。“把網子上剩下的東西全給我收到物證袋裡。連泥沙一塊兒收。帶回局裡實驗室用顯微鏡挑。”
這句話就像是一針強心劑。打在了所有疲憊不堪的刑警身上。
有發現就是好事。哪怕隻是一塊指甲蓋大的肉。
“繼續抽！水槍別停！”周建國來了精神，大吼一聲。
淩晨兩點。
第四輛抽糞車也抽幹了。
林川在第二層中號篩網上，找到了一塊骨頭。
這塊骨頭比剛才的脂肪大一點。大概有半截小拇指那麼長。沾滿了黑泥。
林川拿到清水下沖洗乾淨。
這不是肋骨，也不是腿骨。看形狀，這是一塊極其不規則的碎骨渣。
但林川拿著放大鏡看這塊骨頭的時候，他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老周。”林川喊了一聲。
周建國走過來。
“你看這兒。”林川指著骨頭的一側。
在那塊碎骨頭上。有一排極其細密、平行的直線劃痕。劃痕非常深，直接破壞了骨質的表層。
“這是啥？狗啃的？”周建國看不懂。
“這是齒輪的高速摩擦痕跡。”林川的語氣冷得像冰。
他把骨頭裝進物證袋。
“許國飛不是拿菜刀剁的。他是用機器絞的。”
林川看著夜空，大口呼吸著帶點臭味的空氣。
“大型電動絞肉機，或者骨肉分離機。那種能在幾分鐘內，把幾十斤帶骨頭的肉，連皮帶骨瞬間打成肉泥的機器。”
“他以前在肉聯廠當過排程。他肯定弄到了這種機器。隻有這種機器，才能把一個大活人，打碎到可以直接順著馬桶水管衝進化糞池的程度。”
趙猛在旁邊聽得渾身發冷。他一想到許國飛那個老實巴交的樣子，再想想這碎骨頭。胃裡又開始翻騰。
天快亮了。東邊露出了魚肚白。
化糞池終於見底了。
三個過濾網上，收集了整整幾大袋子的固體雜物。
林川脫下防化服，裡麵的衣服已經完全濕透了，能擰出水來。他走到旁邊的消防龍頭下，胡亂洗了一把臉。
“收隊。把這些東西全拉回物證中心。”
林川甩了甩頭上的水。
“今天，我們就在顯微鏡下麵，把來春娣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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