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來自省廳的半夜急電!
清晨六點半,建江市公安局刑警大隊。
這場下了一整夜的暴雨終於停了,初秋的陽光順著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地打進來,照在滿是煙灰和泡麵盒的辦公桌上。
整個大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子濃烈的汗酸味、劣質煙草味和腳丫子味。幾個熬了兩個通宵的年輕刑警,四仰八叉地躺在拚起來的椅子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趙猛兩隻手拎著十幾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滿頭大汗地擠了進來,大嗓門直接把玻璃都震得嗡嗡響:“都特麼別睡了!起來造飯!局長批的條子,門口老李家的純肉大包子,加上熱豆漿,管夠!”
呼啦一下,剛才還跟死豬一樣的幾個中隊長瞬間詐屍了,眼睛都沒睜開就順著味兒撲了過去,抓起包子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溜。
周建國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頭髮亂得像個雞窩,從裡間的隊長辦公室走出來。他連洗臉都沒顧上,直接從趙猛手裡搶過兩個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油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猛子,徐保國那邊啥情況了?”周建國一邊嚼著肉餡一邊含糊不清地問。
“全他孃的吐了!”趙猛一屁股坐在辦公桌上,抄起一杯豆漿猛灌了一口,興奮得直拍大腿,“周隊你是沒看見,昨天後半夜省紀委的人連夜趕到了!那幫穿中山裝的爺一進審訊室,徐保國那老狐狸當時就尿了褲子,真的,順著椅子往下滴答!”
“這孫子一開始還想死扛,結果省紀委的人直接把川哥弄出來的那個水泥化驗單,還有那張帶他簽名的影印件拍他臉上。再加上張德海在隔壁狗咬狗,全交代了!”
趙猛抹了一把嘴上的豆漿沫子,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四千八百萬啊!這王八蛋通過他老婆的皮包公司,洗到海外去了一千多萬,剩下的全在郊區那個廢棄防空洞底下的保險櫃裡藏著呢!連夜抄出來了,好傢夥,一摞一摞的全是百元大鈔,點鈔機都燒壞了兩台!”
“該!”
周建國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這種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蛆,槍斃他十回都不解恨!”
正說著,林川端著個洗得發白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從走廊那頭走進了辦公室。
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下巴上雖然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深不見底的冷靜。和屋裡這群糙漢子比起來,他就像個不屬於這裡的異類,但偏偏所有人在看到他進來的那一刻,都不自覺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眼神裡全是打心眼裡的敬畏。
“川哥,吃包子!”趙猛趕緊挑了兩個最大最熱乎的遞過去。
林川擺擺手,指了指手裡的茶缸:“剛喝了粥,吃不下。技術科那邊把王建成的DNA圖譜和家屬比對做完了嗎?”
“做完了做完了。”唐薇頂著黑眼圈從隔壁電腦室跑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連連點頭,“今天一早省廳加急出的結果。雖然那顆顱骨裡的DNA被水泥燒得差不多了,但川哥你從骨縫深處摳出來的那點殘渣,省廳硬是擴增成功了。跟王建成兒子的血樣比對,親權概率99.99%。鐵證如山,死者就是王建成。”
林川點了點頭,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麵逐漸蘇醒的城市,沒說話。
案子破了,真兇抓了,錢也追回來了。按理說這會該高興,但不知怎麼的,辦公室裡的氣氛突然就沉默了下來。
大家都知道,王建成是個好人,是個硬骨頭。但好人,卻被灌在冰冷的水泥裡沉了兩年江,最後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叮鈴鈴——”
周建國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瞬間變得極其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好,好,讓她們上來吧。直接帶到會客室。”
掛了電話,周建國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林川:“川兒,王建成的老婆和兒子來了。說是一定要見你一麵,當麵給你磕個頭。”
林川眉頭微微一皺,放下茶缸:“我不喜歡這種場合。周隊,你代表大隊去安撫一下就行了。”
“不行,你必須得去。”
周建國大步走過來,一把按住林川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眼眶有些發紅:“川兒,你不知道這兩年這對母子是怎麼熬過來的。背著個‘貪汙犯家屬’的罵名,連出門買菜都被人指指點點。是你把王建成的清白給撈回來的,這個頭,你受得起!”
林川看著周建國那布滿血絲的眼睛,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會客室裡,沒有空調,隻有一台破舊的電風扇在頭頂上吱呀吱呀地轉著。
王建成的老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昨天的《建江日報》。旁邊站著她兒子,那個叫王浩的十七歲半大小夥子。
門一推開,林川和周建國走了進來。
“恩人啊!!!”
女人一看見林川,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撲通”一聲就直挺挺地跪在了堅硬的水磨石地闆上!眼淚決堤一樣往下湧,頭磕在地上砰砰直響。
“大嫂!使不得使不得!”周建國嚇了一跳,趕緊衝上去想把她拉起來。
但女人死命地掙紮著不肯起,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憋了整整兩年的委屈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釋放出來的嚎叫。
“林警官……要不是你……我們家老王生生世世都要背著這個黑鍋啊!他們說他捲款跑了,說他是個貪官……可是我家老王走的那天,兜裡連買包煙的錢都沒有啊!謝謝你……謝謝你讓他乾乾淨淨地走……”
林川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女人。他前世在解剖台前見慣了生死,心早就硬得像鐵一樣。但在1998年的這個早晨,看著這個年代最普通、最底層的勞動婦女那卑微而又極其沉重的感恩,他的心臟還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這,就是法醫這個職業,在解剖屍體之外,真正的意義所在。
為生者權,為死者言!
林川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女人的胳膊,幾乎是強行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按在沙發上。
“嫂子,你這頭磕錯人了。”
林川的聲音不再是破案時那種冰冷的機械音,而是透著一股子極其真實的粗糲感,“該磕頭認罪的,是徐保國,是張德海。我們是警察,拿了國家的工資,乾的這就是本分。王科長是個真漢子,他為了國家的錢沒低頭,你們作為他的家屬,以後出門,也得給我挺直了腰闆走!”
旁邊的王浩一直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有掉下來。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看著林川,眼神裡帶著一種屬於少年的偏執和狂熱。
“林叔叔!”王浩的聲音有些變聲期的沙啞,“我爸的骨頭,我能帶回家了嗎?”
“案子已經移交檢察院了,走完手續,最遲後天,你去殯儀館接他回家。”林川看著這個半大小夥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王浩用力點了點頭,然後猛地抹了一把臉,“林叔叔,我不考重點大學了。我報了省警校的法醫專業。”
林川愣了一下。
“我爸沒幹完的事,我接著幹。我想像你一樣,讓那些死了的人,也能開口說話!”王浩捏緊了拳頭,骨節發白。
林川看著他,沒說什麼虛頭巴腦的大道理。他隻是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難得的笑意:“好。省警校法醫係,我等你來搶我的飯碗。”
……
中午十二點。市局大禮堂。
設定
繁體簡體
這場表彰大會開得極其倉促,但也極其規格奇高。因為省廳的廳長親自坐著吉普車趕到了建江市。
沒有那麼多廢話,老廳長站在台上,拍著桌子把建江市局狠狠誇了一頓。
“好一個白骨畫皮!好一個灰燼顯影!好一個同位素追蹤!”老廳長聲如洪鐘,“建江市局的法醫物證中心,不僅是建江的寶貝,更是咱們整個江南省公安係統的一把尖刀!”
“經省廳黨委特批!”
老廳長直接拿起一份紅標頭檔案,“給建江市局法醫物證中心,下撥專項建設資金,一百五十萬!要什麼裝置,直接列單子報省廳,一路綠燈!”
台底下瞬間炸了鍋!
一百五十萬!在1998年,這特麼絕對是一筆能把人砸暈的天文數字!市局一年的辦公經費都沒這麼多!
趙局長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成了一朵菊花,周建國更是把巴掌都拍紅了。
林川坐在第一排,臉上倒是沒啥大表情。他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了。
散會後,林川直接把唐薇叫到了辦公室,扔過去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小唐,按這上麵的清單,下午就去走採購流程。一分錢都別給我剩。”
唐薇推了推眼鏡,看著單子上的名字,念得直磕巴:“川哥……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GC-MS)……多波段光源儀……PCR聚合酶鏈式反應儀……還有這個,液相色譜儀?”
“對。”林川靠在椅子上,點了一根煙,“既然上麵給了錢,咱們就得把武器庫升級到滿級。有了這些東西,以後再碰到碎屍、投毒的案子,咱們就不至於像個瞎子一樣亂撞了。”
唐薇嚥了口唾沫:“川哥,這些機器別說咱們市局了,連省廳好像都沒配齊吧?這玩意兒買回來,有人會用嗎?”
“我會。”林川吐出一個煙圈,極其平淡地說了兩個字,卻透著一股子壓死人的自信,“趕緊去辦。”
……
晚上八點。建江市老城區,“胖子燒烤”大排檔。
破舊的遮陽棚底下,幾個大風扇呼呼地吹著。桌子上堆滿了烤羊肉串、大腰子、毛豆花生,還有橫七豎八的十幾個空啤酒瓶子。
這是專案組的慶功宴,沒去什麼大酒店,這群糙漢子就喜歡這種光著膀子喝紮啤的街邊攤。
“來!這一杯,敬咱們的林主任!”
周建國臉喝得通紅,舉起一個巨大的玻璃紮啤杯,大著舌頭喊道,“川兒!哥哥我幹了半輩子刑警,從來沒打過像這大半個月來這麼富裕的仗!你這腦子,絕對是老天爺賞飯吃!幹了!”
“幹!”趙猛和幾個中隊長也跟著起鬨。
林川酒量一般,他笑著舉起杯子稍微抿了一口,手裡剝著個帶殼的花生。他很享受這種破案後極其接地氣的煙火味,這讓他覺得自己真真實實地活在這個1998年。
“叮鈴鈴——鈴鈴鈴——!”
就在大家喝得正嗨的時候,周建國腰上別著的那部像半塊磚頭一樣的大哥大,突然極其尖銳地響了起來。
這時候來電話?
周建國皺了皺眉,示意大家安靜,接起電話按下擴音,大著嗓門餵了一聲:“我是建江市局周建國!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其焦急、甚至帶著強烈喘息聲的中年男人聲音。因為周圍很亂,那邊的聲音有些失真。
“老周!我是省廳重案總隊的老李!別特麼喝了,出大事了!”
周建國的酒勁瞬間醒了一半,猛地坐直了身體:“李總隊?咋回事?建江又出命案了?”
“不是建江!是你們隔壁的平海縣!”
電話那頭的老李聲音都在發抖,顯然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畫麵,“今天傍晚接的警!平海縣城東郊的一棟自建樓裡,一家五口,連帶個剛滿月的嬰兒,全特麼死了!”
大排檔的桌子上瞬間死寂,所有刑警的神經猛地緊繃了起來。
滅門慘案?!這在任何年代都是極其惡劣的特大案件!
“當地縣局連夜出了現場,現在整個平海縣的警察都要被逼瘋了!”老李在電話裡急得直爆粗口,“這案子太特麼邪門了!老周,你立刻讓你們那個林川接電話!”
林川放下手裡的花生,拿過大哥大,聲音冷靜得像一塊冰:“我是林川。李總隊,現場什麼情況?”
“林川!算老哥哥我求你了,你趕緊帶你們建江的物證中心團隊連夜過來一趟!省裡的大領導已經發火了,限期三天破案!”
老李嚥了口唾沫,接下來描述的場景,讓這群剛剛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建江刑警,全都感覺到了一股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的寒意。
“房子是從裡麵反鎖的!鋁合金門窗全部完好無損,甚至連窗戶上的插銷都是從裡麵死死扣住的!”
“一家五口人,全躺在各自的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現場沒有搏鬥痕跡,沒有翻找財物的痕跡,一滴血都沒流,死者身上沒有任何機械性損傷!”
“當地法醫切開了胃,沒有氰化物或者老鼠藥的反應。以為是一氧化碳中毒,可是他媽的屋裡的排風扇全開著,而且廚房的煤氣罐是關死的!”
電話那頭的老李,聲音裡透著一種深深的絕望和恐懼:
“這五個人,就像是在睡夢中,被鬼把魂給抽幹了一樣!”
“平海縣現在謠言滿天飛,連特麼狐仙索命的說法都出來了!這特麼就是一個絕對無解的密室殺人案!”
一陣陰冷的夜風吹過大排檔的棚子,吹得桌子上的空酒瓶“咣當”一聲倒了。
周建國和趙猛對視了一眼,眼底全是駭然。
沒有兇器,沒有毒物,絕對密室?一家五口瞬間暴斃?!這怎麼可能?!
林川拿著電話,原本平靜的深邃眼眸裡,突然爆發出一種見獵心喜的狂熱光芒。那是一個頂級法醫在麵對極其罕見、極具挑戰性的高智商犯罪現場時,才會有的眼神。
“密室?抽魂?”
林川冷笑了一聲,極其乾脆地對著電話扔下一句話:
“李總隊,保護好現場的所有氣味和殘留物。封鎖那棟樓的下水道。”
“我們一個半小時後到。”
結束通話電話,林川一把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轉頭看向這群還在發愣的糙漢子,嘴角勾起一抹鋒利的弧度。
“別喝了。幹活。”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