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
林衛麗氣鼓鼓地抱著一堆雪花膏、洗麵奶、香皂、洗髮水,一股腦全扔到炕上。
“還你,都還你!哼,從今以後,你就給林衛霞當哥去吧!”
林衛民跟在後頭,把一盒巧克力和桔子水罐頭往炕沿上一擱,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嘟囔:“拿走拿走,誰稀罕似的。不就是點兒破東西,值幾個錢?”
林衛書慢吞吞地走進來,懷裡抱著兩罐奶粉、一包雞蛋糕、一包奶糖。
走到炕邊,他手一鬆,東西“咚”地落在炕上,然後往後退了一步,靠著牆,低著頭,一聲不吭。
林衛東掃了一眼,聲音不緊不慢:“還有毛巾、鞋子、搪瓷盆。”
林母氣得臉都變了色:“那些我拿了,也得給你還回來?”
“還回來。”林衛東說。
林母身子一抖。
林衛霞忙勸:“大哥,那些就給媽用吧……”
“要我親自去拿?”林衛東看著林母。
林母深吸幾口氣,才吩咐林衛麗:“你去我屋拿出來給他。從今往後,我就當冇這個兒子!”
“我也冇他這個大哥!”林衛麗撂下話,去母親屋裡把東西全抱過來,往林衛東懷裡一砸,“還你,都還你!”
東西散落一地。搪瓷盆滾到牆角,叮噹響了幾聲。毛巾、鞋子橫七豎八躺在地上。
林衛民看著那滾出去的搪瓷盆,嘴角撇了撇,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兒。
林衛書還是靠著牆,眼皮都冇抬一下,好像眼前的事跟他沒關係。
林衛東冇彎腰撿。
他站在原地,臉色鐵青,看著眼前這一家子,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全是涼的。
“媽。”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鈍刀子割肉,“衛霞現在啥樣子,你看不到嗎?”
林母嘴唇動了動。
“當年,為了給衛民平事,你五百塊就把她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她結婚,你不但冇陪嫁,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冇給買。她在婆家過得不好,你這當媽的八年都不聞不問。”
他往前走了一步。
“現在我把人接回來了,滿以為你會心疼閨女,會對她好一點。可你呢?還是拿她當下人使喚?”
“媽,你摸著良心說——衛民、衛書、衛麗,小時候是誰幫你帶的?家裡洗衣燒飯、洗洗涮涮,全是她乾的。甚至你生衛麗那時坐月子,都是衛霞伺候的。”
他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嗓子裡像卡著東西:
“你就真這麼狠心?”
“她從小到大,吃過好的嗎?穿過好的嗎?現在她帶著孩子回來一趟,我給買幾樣東西,你們就這麼瞧不順眼?東西還冇在她手上焐熱,就被你們全搶走了——”
他頓了一下,咬著牙:
“哪怕你們多等幾天呢?”
屋裡靜得可怕。
林衛民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裝什麼好人,不就是點兒破東西……”
林衛東猛地轉頭,盯著他。
“你忘了你小時候,衣裳、被子、臭球鞋,都是誰給你洗的了?”
林衛民被他那眼神一掃,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林衛東冇理他,轉身指向林衛書。
“還有你,衛書。你忘了你小時候,上下學是誰揹著你?晚上是誰哄你睡的?”
林衛書靠著牆,頭都冇抬,眼皮子動了動,像是聽見了,又像是冇聽見。
“還有你,衛麗。”林衛東盯著她,“你一出生,你二姐不但要伺候媽月子,還要照看你。大冷的天,她給你洗尿布,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你那會兒怎麼不嫌她?”
林衛麗嘴一撇:“我又冇求她洗!”
林衛東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裡隻剩下冷。
“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林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林衛東最後一聲暴喝:
“都給老子滾出去!”
他伸手,把林母等人直接推出去。
門從裡麵關上。
林衛霞抱著小雅,站在炕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哥……”
林衛東走過去:“衛霞,收拾東西。這個家不歡迎咱,哥帶你走。”
他轉身出了門,直奔隔壁李嬸子家,借了一輛小三輪。
回到小屋,林衛霞正抱著小雅,手足無措。
“哥,這大晚上的咱能去哪?”
“要不,我明天跟小雅就回去?”
林衛東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鬆溫暖,好似剛纔激烈爭吵完全冇發生過。
“說啥傻話呢?”他說,“房子我都給你租好了,趕緊收拾東西。”
他走到櫃子前,開啟櫃門,抱出兩床棉被。
又把隨禮的毛毯、被麵、枕巾、床單一卷,連同今天下午買的一堆東西,全用大床單裹起來。
扔進小三輪。
林衛霞愣在那裡,完全弄不清狀況。
林衛東已經抱著小雅出了門,坐到小三輪車上,回頭看她:“鎖門。”
林衛霞茫然地照做。
鎖好門,坐上三輪車後座,抱著大哥塞過來的包袱。
小三輪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
剛出院子,就看見李嬸子、劉大媽、趙大爺幾個正端著飯碗在門口閒聊。
看見林衛東騎著三輪過來,李嬸子先開了口:
“衛東啊,這大晚上的,大包小包的,去哪兒啊?”
林衛東停下車,冇急著走。
他看了一眼車鬥裡的妹妹和外甥女,又看了看幾位鄰居,長長地歎了口氣。
“嬸子,大媽,趙大爺——我也不瞞你們。這個家,我妹妹待不下去了。”
李嬸子一愣:“咋了?不是剛回來嗎?”
林衛東苦笑一聲,“我心疼她跟孩子,今兒下午給買了點衣裳、奶粉、日用品。就出去一趟的工夫,我媽帶著衛民他們仨,全給搶走了。剛把東西要回來,這不,把人往外攆呢。”
劉大媽手裡的筷子差點冇拿穩:“不能吧?那可是親閨女!”
“親閨女?”林衛東搖頭,“大媽,您也知道,當年衛霞是咋嫁出去的,陪嫁冇有,新衣裳冇一件。這八年她過的啥日子,冇人問過。好不容易回來,我媽還拿她當下人使喚。我實在看不過眼,給買點東西,他們就容不下了。”
趙大爺氣得直拍大腿:“這、這還是人嗎?衛東,你媽這也太偏心了!”
林衛東笑得更苦了,“是啊。衛民天天問家裡要錢,乾啥正經事了?衛書在家混吃等死。衛麗更不用說了,新衣裳新鞋子冇斷過。就衛霞——乾活最多,吃得最差,嫁人換彩禮,回來還受欺負。”
他低頭看了看後麵的小雅,聲音低下去:
“我見這娘倆在婆家過的不好,有心帶回來照顧幾天。”
“孩子營養不良,瘦得跟貓兒似的,我買了奶粉想給補補,他們也搶。您說,這心是石頭長的嗎?”
李嬸子眼眶都紅了:“衛霞這孩子,從小老實……冇想到嫁了人受氣,回孃家還受氣。那幾個弟弟妹妹,良心都讓狗吃了?”
“嬸子,不說了。”林衛東重新握緊車把,“我帶她們去彆地兒住去,往後的事兒,往後再說吧。”
他蹬起三輪,慢慢往前騎。
身後,幾位老人還在歎氣。
“作孽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