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誌貢市中心郵政局的大廳裡像個蒸籠。
頭頂那台老舊的吊扇無力地攪動著悶熱的空氣,四周瀰漫著漿糊發酵的酸味和廉價菸草的嗆人氣味。
櫃檯後麵,幾個穿著綠色製服的工作人員正把一個個包裹往帆布袋裡塞。
一行人闖入,打破了這裡的死氣沉沉。
“李明你還聽不聽我的命令了!”
陳光明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他抬起手腕指著李明試圖用這最後一點官威震住場麵。
周圍寄信的大爺大媽停下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聚攏過來。有人認出了他,湊在旁邊咬耳朵:“那是誰阿?咋個被一群人堵在這兒?”
李明冇看陳光明,直接把工作證拍在櫃檯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市招辦執行公務,我們要覈查一批馬上發出的高考檔案。”
櫃檯裡的負責人老劉是個瘦高個,戴著厚底老花鏡。他看看滿臉油汗的陳光明,又看看一臉肅殺的李明和旁邊那個滿身塵土卻眼神凶狠的少年,心裡大概有了數。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老劉不想惹麻煩,但李明代表的是直接管轄部門。
“隻有十分鐘,郵車馬上就要封車了。”老劉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繞過櫃檯,在陳光明目光中,把鑰匙插進了鐵門的鎖孔。
哢嗒。
鎖舌彈開的聲音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陳光明的心口上,他身子晃了晃,
分揀室裡堆滿了即將發往全國各地的牛皮紙檔案袋。老劉摸索著半天找到標註著“光縣”的那個麻袋前,解開袋口的繩子,往外倒出一堆檔案。
“光縣三中……陳誌……”老劉嘴裡唸叨著,手指在一疊檔案邊緣快速撥動。
整個房間靜得隻剩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找到了。”
老劉抽出一份檔案袋。封口處貼著白色的封條,蓋著鮮紅的騎縫章。
張德全猛衝過去,一把奪過檔案袋。他的手抖得厲害,幾次想要撕開封條都冇扣住邊角。
“我來。”
李明從旁邊桌上拿起一把裁紙刀,刀鋒在牛皮紙上劃過一道利落的直線。
所有人的腦袋都湊了過來。
檔案袋倒置,裡麵的材料滑落在滿是灰塵的木桌上。
最上麵是一張誌願填報表。
報考院校:上海交通大學。
專業:土木工程。
考生號:91510324。
每一個字跡都清晰可辨,那是陳誌在那間悶熱的教室裡,一筆一劃寫下的未來。
張德全翻開下麵的成績單,總分602分。語文118,數學126,英語110……這一個個數字,是他陪著陳誌熬了無數個通宵換來的。
“是我學生的分,是我學生的考號……”張德全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的呼哧聲,眼淚湧了出來,混著臉上的灰塵衝出兩道泥印。
陳誌冇有哭,他伸手翻到了最後一張——那是考生體檢表和身份資訊頁。
上麵的名字寫著“陳誌”,考號也是“91510324”。
但右上角那個方框裡,貼著的一寸黑白照片,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圓臉,小眼睛,梳著時髦的分頭,甚至還帶著得意的笑。
(請)
塵埃落定
那是陳光明的兒子。
鐵證如山。
李明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和陳光明的距離。王建國更是嚇得臉色煞白,直接縮到了麻袋堆後麵。
這不是簡單的烏龍,這是**裸的竊取。
“陳局長,”陳誌捏起那張貼著陌生照片的表格,舉到陳光明麵前,“這就是你說的辦事員失誤?失誤到連照片都換了?”
陳光明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張著嘴,像是離了水的魚,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借一步說話,小兄弟,借一步說話!”
陳光明全然顧不得副局長的體麵,一把抓住陳誌那隻沾滿泥土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硬是把陳誌往堆滿包裹的陰暗角落裡拖。
角落裡,陳光明鬆開了手。他哆哆嗦嗦地從西裝內兜裡掏出手帕,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剛纔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作嘔的卑微。
“小兄弟……不,陳誌同學。”陳光明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這事兒咱們私了好不好?隻要你現在不鬨,這檔案我拿回去銷燬,當冇發生過。”
陳誌冷冷地看著他,冇接話。
“我知道你家裡窮。”陳光明見他不說話,以為有戲,急切地伸出五根手指,“五千!我給你五千塊錢!這筆錢夠你在農村蓋三間大瓦房,夠你娶個媳婦過一輩子好日子!”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缺的年代,五千塊是一筆钜款。
陳誌依舊麵無表情,隻是把那張表格摺疊起來,放進貼身的口袋。
“嫌少?”陳光明咬了咬牙,五官因為焦急而扭曲,“一萬!我給你一萬!隻要你點頭,錢我明天就讓人送來。你拿著這一萬塊,複讀也好,做生意也好,都是大前途。我兒子……他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這個大學對他太重要了。”
“你兒子受不得刺激,我就活該爛在泥裡?”
陳誌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兒子不擇手段的男人,腦海裡閃過的卻是前世母親在病床上那雙渾濁絕望的眼睛,是自己在工地上搬磚時被鋼筋砸斷腿的劇痛,是三十歲那年得知真相卻投訴無門的淒涼。
一萬塊?
買不回他被偷走的人生,買不回母親的命。
“陳副局長,你搞錯了一件事。”陳誌往前逼近一步,把陳光明逼得背靠在牆壁上,“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比如公道,比如我的未來。”
“你……你要想清楚!”陳光明見軟的不行,眼神裡又透出一股凶狠,“你現在還是個學生,以後要在社會上混。得罪了我,你在誌貢市寸步難行!我是副局長,我有的是辦法整死你!”
“那是以前。”
陳誌突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他抬手拍了拍陳光明那件高檔西裝上的灰塵,動作輕得像是在撣去一隻微不足道的蟲子。
“從今天起,你不是副局長了。你是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