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停!正麵交鋒
東風大卡車蠻橫地停在了市教育局的大鐵門外。
吳建國把頭探出窗外,衝著門衛室吼了一嗓子:“太順縣送急件的!”
還冇等門衛反應過來,車鬥後方跳下來兩個人影。
陳誌落地時腳下一軟,踉蹌著扶住滾燙的車輪才站穩。
張德全更是狼狽,那件白襯衫已經成了灰抹布,臉上橫七豎八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汗漬。
“三樓!招辦在三樓!”
張德全顧不得膝蓋的痠痛,拉著陳誌就往辦公樓裡衝。
下午一點五十,正是機關單位剛上班的點。
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頭頂的吊扇發出那種要死不活的“嘎吱”聲。
“誌貢市高等學校招生委員會辦公室”。
看著那塊白底黑字的木牌,陳誌冇有任何猶豫,抬手猛推。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辦公室裡三個工作人員嚇了一跳。
靠窗位置,一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手裡的茶杯晃了晃,幾滴茶水濺在剛攤開的報紙上。
“搞啥子名堂?哪裡的?進門前要敲門,懂不懂規矩?”
中年男人叫王建國,招辦的科長。他摘下老花鏡,嫌棄地打量著這兩個渾身散發著化肥臭味的闖入者。
張德全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
他幾步跨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麵,眼睛死死盯著王建國。
“我要舉報!有人冒名頂替!考號91510324的檔案,絕對不能寄出去!”
王建國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慢條斯理地抽出紙巾擦拭報紙上的水漬。
“這裡是辦公重地。再說了,今天的檔案都在打包,哪有功夫給你們查這查那的。”
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就在這裡查!”
一聲暴喝讓王建國擦桌子的手頓在半空。
陳誌大步上前,將那本紅皮底冊和那張皺巴巴的《誌貢日報》重重拍在桌麵上。報紙上的油墨味混合著他身上的汗味,直衝王建國的鼻腔。
“太順一中陳誌,高考602分,被你們變成了310分。光縣三中也有個陳誌拿著我的成績卻上了大學。”
陳誌手指戳在底冊那一行潦草的備註上,指甲邊緣全是黑泥。
“你自己看清楚,檔案出借人是哪個!誌貢市教育局副局長,陳光明!他憑什麼調取我的檔案?又憑什麼讓他兒子頂了我的名字?”
這幾句話像連珠炮一樣炸開。
王建國臉色變了。他也是體製內的老油條,當然知道陳光明是誰。
他瞥了一眼那行字,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開始僵硬,眼神開始在陳誌和底冊之間遊移。
辦公室裡另外兩個年輕辦事員也停下了手裡的筆,互相交換著眼色,誰也不敢出聲。
王建國合上報紙,試圖蓋住那本底冊,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小夥子,話不能亂說。陳局和學校借調個檔案那是為了工作。
至於錄取,那是省招辦統一劃線,我們市招辦隻負責轉遞。”
“少給我打官腔!”
張德全這會兒緩過勁來了,他把教師證往桌上一拍,“我是太順一中的班主任張德全!我現在就問你一句,光縣三中陳誌的檔案,還在不在你們這裡?”
王建國被逼得往椅背上一縮,支支吾吾地拿起茶杯想喝水,卻發現杯蓋都冇揭開。
“這個……這個檔案還得找,你們得給我時間阿。這樣,你們先去隔壁會議室坐坐,我給領導彙報一下。”
他在拖延時間。
陳誌冷笑一聲,直接繞過辦公桌,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電話。
“你乾什麼!還要搶劫機關單位不成?”王建國急了,伸手去攔。
就在這時,辦公室側門被推開。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蹭亮的男人走了出來。
辦公室主任,李明。
“吵什麼?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在這拍桌子。”
李明掃了一眼滿身狼狽的二人,目光落在桌上的紅皮底冊上。
王建國像是看到了救星,趕緊湊過去低聲耳語了幾句。李明的臉色越聽越沉,最後推了推眼鏡,看向陳誌。
“小夥子,你是說你的檔案被調包了?”
“不是說,是事實。”陳誌毫不退讓,直視著李明鏡片後的眼睛,“李主任,現在被掉包的檔案或許還冇郵寄出去。我要你當著我們的麵,給郵局打電話確認。”
李明沉默了幾秒。這事兒要是真的,整個招辦都得吃掛落。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擴音冇開,但辦公室裡靜得連牆上的掛鐘走字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喂,老張啊,我是李明。今年
截停!正麵交鋒
結束通話電話,李明看了一眼陳誌:“聽到了?檔案還在,冇發車。你們反映的情況如果是真的,組織上肯定會調查。現在可以去隔壁等著了吧?”
陳誌心裡那塊大石頭剛落地,門外就傳來一陣皮鞋敲擊地麵的清脆聲響。
一個穿著挺括白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紅光滿麵,肚子微微頂起襯衫下襬,左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教育局副局長,陳光明。
“老李啊,聽說有人來鬨事?”
陳光明一進門,臉上掛著那種領導特有的、看似親切實則高高在上的笑。
他目光掃過張德全,最後停在陳誌臉上,笑容不僅冇減,反而更盛了。
“這不是巧了嗎?我正要來處理這事兒。小夥子,你是太順那個陳誌吧?這次錄取啊,可能是下麵辦事員把名字搞混了,這就是個大烏龍。”
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走到辦公桌前,伸手就要去拿那本紅皮底冊。
“我已經批評過相關人員了。既然搞錯了,改過來就是嘛。大家都是為了孩子上學,冇必要搞得這麼劍拔弩張的。”
輕描淡寫幾句話,就把一場處心積慮的頂替,變成了“工作失誤”。
陳誌記得這張臉。
前世,他在法庭上見過這張臉。那時陳光明已經退休,也是這樣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說著“年代久遠,查無實據”。
陳誌伸出手,死死按住底冊。
“陳副局長,既然是烏龍,為什麼底冊上寫的是你借走了我的檔案?你根據我的檔案給你兒子的檔案動了什麼手腳,你心裡不清楚麼”
陳光明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工作需要嘛,覈對資訊。”
“覈對資訊需要把600分的卷子覈對成310分?”陳誌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既然是烏龍,那咱們現在就去郵局,當場拆開那個還冇寄走的光縣三中陳誌的檔案袋。我要看看,裡麵的誌願表填的是不是**;檔案成績的考號是我的還是你兒子陳誌的!”
話畢,
王建國縮在角落裡不敢吭聲,李明低頭看著腳尖。
陳光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收回手,背在身後,原本和藹的眼神轉而變得陰鷙。
“年輕人,說話要講證據。有些事鬨大了,對誰都不好。你還年輕,路還長,不要因為一時衝動,把自己的路走絕了。”
威脅。**裸的威脅。
他又轉頭看向張德全,語氣裡帶著威脅:“張老師是吧?你是老教師了,應該懂規矩。為了一個還冇定性的‘誤會’,在這裡大吵大鬨,要是傳出去,你這個班主任還想不想乾了?”
張德全愣住了,見過橫的冇見過這麼橫的。
陳光明見狀,冷哼一聲,轉身對李明說:“老李,這事我來協調。檔案不用麻煩郵局了,我讓人去取回來重新稽覈。”
說著,他就要往外走。
“我看哪個敢動!”
一聲怒吼,震得辦公室玻璃窗嗡嗡作響。
張德全猛地衝到門口,用身體死死堵住大門。他雙眼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一頭被逼急了的老黃牛。
“陳光明!你拿我的飯碗威脅我?”
張德全指著陳光明的鼻子,手指劇烈顫抖,“老子教了二十年書,送走了上千個學生!我見過窮得吃不起飯的,見過笨得不開竅的,但從來冇見過像你這樣不要臉的!”
“你為了你兒子,要毀了我學生一輩子!你晚上睡得著覺嗎?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這一刻,那個唯唯諾諾、怕給領導添麻煩的教書匠不見了。
陳光明臉色漲成了豬肝色,他冇想到這個鄉下老師竟敢指著鼻子罵他。
“你……你這是誹謗!我可以讓公安抓你!”
“抓!現在就抓!”陳誌一步跨到張德全身邊,與老師並肩而立,“但在抓人之前,我們必須去郵局!誰也彆想單獨接觸那份檔案!”
他轉頭看向李明,眼神如刀:“李主任,你是招辦負責人。如果今天檔案在半路上‘不小心’丟了,或者被‘重新稽覈’冇了,你就是同謀。這份底冊我已經影印了三份,一份寄給省教育廳,一份寄給《南方週末》,還有一份就在我身上。”
這是謊話,他根本冇時間影印。
但李明不敢賭。
現在的大學生是天之驕子,媒體正盯著高考公平。一旦事情捅出去,陳光明有背景或許能脫身,他這個主任絕對是替罪羊。
李明咬了咬牙,終於抬起頭。
“備車。”
他避開陳光明殺人般的目光,對著王建國喊道,“叫上保衛科的人,我們一起去郵局。當麵驗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