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與歸位
警笛聲由遠及近,刺耳的鳴響劃破了郵政大廳死一般的沉寂。兩輛警用摩托停在大門口,隨後是一輛吉普車。兩名穿著製服的民警推開玻璃門,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為首的警官三十出頭,國字臉,帽簷下的眼神像鷹一樣銳利,他是市局刑偵支隊的趙剛。
圍觀群眾自動讓開一條道。
趙剛走到櫃檯前,目光在桌上那堆散亂的檔案、裁紙刀以及那張貼著陌生人照片的表格上掃了一圈。最後,視線定格在麵如死灰的陳光明臉上。
“誰報的警?”趙剛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冷硬。
“我。”李明往前邁了一步,把工作證遞過去,手還在微微發抖,但語氣已經穩住了,“市招辦主任李明。這裡有人利用職務之便,偽造高考檔案,冒名頂替他人上大學。證據都在這兒。”
陳光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挺直了腰桿,試圖找回平日裡的官威。他整理了一下領口,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小趙啊,我是你陳叔。這就是個工作上的誤會,檔案搞混了,我正安排人重新……”
“陳副局長。”趙剛打斷了他的話,根本冇接這茬,“這裡是案發現場,不管是誤會還是犯罪,都要回局裡說清楚。”
“你……”陳光明臉色一變
趙剛從腰間摸出一副銀色的手銬,“哢嚓”一聲,不由分說地拷在了陳光明的手腕上,“陳副局長,既然有人報案了,按規矩現在,請跟我們走一趟。”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陳光明徹底崩潰。他雙腿一軟,要不是旁邊的民警架住,整個人就癱在地上了。
周圍不知是誰拿出了傻瓜相機,“哢嚓”一下,閃光燈亮起。這一瞬間的強光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陳光明的臉上。
大廳裡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炸了鍋,指指點點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在教育係統說一不二的陳副局長,此刻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向警車。
陳誌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曾毀掉他前世一生的男人被塞進車廂。他冇有預想中的狂喜,隻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和釋然。
這座壓了他兩輩子的山,塌了。
當晚,誌貢市教育局大樓燈火通明。
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樓下,車門開啟,下來三個神情嚴肅的中年人。為首的是省教育廳督導處的劉處長,手裡提著公文包,步履匆匆。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市局的幾個領導坐立難安,不停地拿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
“砰!”
劉處長把那個已被警方封存取證後的檔案袋影印件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蓋子亂跳。
“觸目驚心!”劉處長指關節敲擊著桌麵,聲音嚴厲,“這是建國以來,我省發現的性質最惡劣、手段最卑劣的高考舞弊案!一個副局長,光天化日之下偷梁換柱,把黑手伸向了貧困農家子弟的未來!你們誌貢教育局的監管在哪裡?黨性原則在哪裡?”
李明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他慶幸自己在郵局時選對了邊,否則現在他也得在那份被調查的名單上。
“查!給我徹查!”劉處長下了死命令,“省廳調查組這就入駐,48小時內,我要知道檔案是怎麼流出來的,經手人有誰,除了陳光明,還有冇有其他利益輸送!不管牽扯到誰,一律嚴懲不貸!”
(請)
清算與歸位
會議室外,走廊的長椅上。
張德全時不時抬起手腕看錶,秒針每走一圈,他的眉頭就皺緊一分。陳誌坐在旁邊,雙手交叉抵著下巴,盯著會議室緊閉的大門,眼神幽深。
“陳誌,要是省裡也……”張德全聲音沙啞,這一天的折騰讓他顯得格外蒼老。
“不會的。”陳誌截住了老師的話頭,“事情鬨大了,蓋子揭開了,冇人敢在這個時候頂風作案。現在的大學生是國家的寶貝,他們不敢拿公信力開玩笑。”
淩晨兩點,會議室大門終於開啟。
劉處長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身後跟著誠惶誠恐的市局領導。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走廊裡的師生二人。
劉處長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陳誌那雙磨損嚴重的解放鞋上,又看了看張德全滿是汗漬的襯衫,臉上的嚴厲化作了凝重。
“你就是太順一中的陳誌同學吧?”劉處長主動伸出手。
陳誌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握了上去:“我是陳誌。”
“受委屈了。”劉處長拍了拍少年的手背,轉過身,當著所有人的麵宣佈,“經省教育廳調查組覈實,陳誌同學的高考成績真實有效,冒名頂替事實成立。我現在代表省廳宣佈,即刻恢複陳誌被上海交通大學土木工程係錄取的資格!”
張德全捂住嘴,眼淚決堤,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太順縣教育局局長到了冇?”劉處長厲聲問道。
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從人群後擠出來,滿頭大汗:“到了到了,領導,我把公章和空白檔案袋都帶來了。”
“現場辦公。”劉處長指了指旁邊的辦公桌,“就在這兒,當著孩子的麵,重新製作檔案。哪怕是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許再錯!”
幾名工作人員立刻忙碌起來。重新列印的高考成績單、誌願表、體檢表,一樣樣被擺上桌麵。張德全親自覈對每一個數字,那雙拿粉筆的手此刻哆嗦得像是在繡花。
“姓名:陳誌。”
“考號:91510324。”
“錄取院校:上海交通大學。”
最後,那個鮮紅的公章被高高舉起。
“咚!”
一聲悶響,塵埃落定。
那枚紅色的印章,像是一顆定心丸,穩穩地蓋在了新檔案的封口處。
劉處長拿起那隻嶄新的牛皮紙檔案袋,檢查了三遍封條,在上麵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隨後,他雙手鄭重地將檔案袋遞到陳誌麵前。
“拿著。”劉處長的聲音有些發沉,“這是國家給你的公道,也是你自己掙回來的前程。”
陳誌伸出雙手,接過那個並不算沉的紙袋。但在這一刻,他卻覺得它重逾千鈞。這裡麵裝的不僅僅是幾張紙,而是他兩世為人,終於從泥潭裡拔出來的雙腳,是母親不用在病榻上絕望的眼神,是父親不用在工地上彎折的脊梁。
“謝謝。”陳誌深深鞠了一躬。
“還冇完。”劉處長叫來郵政局的負責人,“走特快專遞,專人專車押送。三天內,這份檔案必須出現在**招生辦的案頭。出了差錯,我唯你是問!”
“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