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時速
太順縣汽車站候車大廳,
陳誌和張德全衝到那個貼滿膠帶的玻璃視窗前,裡麵的售票大姐正用蒼蠅拍無聊地敲著桌子。
“去市裡的車,兩張!”張德全把那把零錢和一張大團結拍在窗台上,
售票大姐眼皮都冇抬,下巴朝玻璃上一張泛黃的信紙揚了揚:“早班十點半剛發,冇看見啊?下一班兩點半。”
張德全回頭看牆上的掛鐘。十點四十分。
那根紅色的秒針每跳一下,都在他心口上紮個窟窿。
兩點半發車,這種爛路晃盪到市裡起碼五六點,郵局的大鐵門早就落鎖了。
陳誌盯著那張手寫的時刻表,“10:30”那幾個數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在咧嘴嘲笑他。就差十分鐘。
這十分鐘,可能就把他這輩子重新翻盤的路給堵死了。
他轉頭望向站外,那輛氣包車揚起的黃塵可能還在半空中冇散乾淨。
前世那種隻能眼睜睜看著命運溜走的窒息感又一次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陳誌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肉裡,隻有這點疼能讓他保持清醒。
“大姐,幫幫忙。”張德全顧不得斯文,整張臉貼在玻璃上,哈氣把玻璃弄得一片模糊,“有冇有彆的車?貨車?拖拉機都行!我們有急事,救命的事!”
大姐被這瘋癲勁兒嚇了一跳,把手裡的《故事會》往桌上一摔,皺著眉吐出一口瓜子皮:“你當這是省城啊?想走就走?去外麵馬路牙子上蹲著去,看有冇有好心人順你一程。”
張德全像是被抽了筋,踉蹌著退了兩步,陳誌忙攙扶住老師。
他把那件汗濕透了的的確良襯衫扯開兩顆釦子,露出裡麵發黃的背心,在原地轉了兩圈,皮鞋底在滿是痰漬的水泥地上磨得吱吱響。
“咋個辦……咋個辦……”
這位平日裡在講台上拿著粉筆指點江山的讀書人,此刻慌得像個丟了孩子的農婦。
陳誌一把拉住張德全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老師,去貨運停車場!那裡肯定有去市裡拉貨的車!”
兩人像冇頭蒼蠅一樣衝進旁邊的停車場。
烈日當頭,曬得地麵都在冒油。一輛滿載化肥的東風大卡車正轟著油門準備出庫,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嗆得人直咳嗽。
張德全也不管危不危險,張開雙臂就攔在車頭前。
“吱——”
刹車聲刺耳。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探出頭就罵:“找死啊!冇長眼睛?”
張德全幾步竄到駕駛室邊,扒著車門,把那個皺巴巴的信封抽了兩張出來往裡遞:“師傅,去不去市裡?我出兩百!現在就走!”
兩百塊,在這個人均工資幾十塊的年代,是一筆钜款。
黑臉漢子瞥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兩人狼狽的模樣,眉頭擰成個疙瘩:“我拉的是化肥,不是客車。再說了,我這車不去客運站,直接去農資公司。”
“就去農資公司!隻要進城就行!”張德全聲音嘶啞,把陳誌往前一推,“師傅,我是這娃兒的老師,這娃兒考上大學被人頂替了,我們是去市裡截檔案的!晚了這輩子就毀了!”
黑臉漢子正在掛擋的手停住。
他轉過頭,一臉驚訝
“原來是老師,對不住,竟然還有這種事兒?”那個年代的人都有一種樸實的氣概。
漢子突然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震得喇叭短促地響了一聲。
“上車!錢老子不要,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漢子眼眶泛紅,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孩子要把書念出來!好好為國爭光!”
張德全手腳並用地爬上車鬥,又把陳誌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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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時速
車廂裡堆滿了尿素袋子,散發著刺鼻的氨氣味。
漢子叫吳建國,是個越戰退下來的老兵。他把幾個袋子往裡踹了踹,騰出兩個能坐屁股的坑。
“坐穩了!這一路我要跑起來,顛死不賠!”
吳建國從駕駛室扔出來一個軍用水壺,陳誌接住,還冇來得及擰開,車身就是猛地一震。
發動機發出老牛般的怒吼,黑煙滾滾。吳建國掛上四檔,一腳油門踩到底,這輛笨重的東風巨獸像頭髮狂的野豬,咆哮著衝出了停車場。
陳誌從後視鏡裡看到,吳建國的臉上帶著一股子決絕,就像當年在貓耳洞裡準備衝鋒一樣。
出了縣城,路況變得惡劣起來。
九十年代初的川南公路,說是路,其實就是鋪了層碎石子的泥坑道。
東風卡車在坑窪不平的路麵上瘋狂彈跳。
車輪碾過一個大坑,整個人直接被拋起來半米高,落下時尾椎骨重重磕在硬邦邦的化肥袋上,疼得他倒吸涼氣。
路兩旁的玉米地飛速倒退,連成一片模糊的綠影。
陳誌坐在化肥袋上,感覺五臟六腑都在肚子裡翻江倒海。
張德全臉色煞白,死死抓著車廂護欄,但他一聲冇吭,隻是時不時看一眼手腕上的表。
開了一個多小時,前麵路口突然出現紅白相間的路障。幾個穿製服的交警正站在路中間打手勢。
檢查站。
一個年輕交警黑著臉衝過來,敬了個禮後直接去拉車門:“瘋了?卡車還超速?駕駛證行駛證拿出來!車上拉的什麼?全部下車檢查!”
張德全冇等車停穩就跳了下去,腳下一軟差點跪地上。
他冇管膝蓋上的土,哆嗦著從公文包裡掏出教師證和那本紅皮底冊。
“同誌!警察同誌!”張德全聲音嘶啞,舉著那個本子像是舉著免死金牌,“我們不是壞人!我是太順一中的老師!這車上拉的是要去市裡討公道的學生!”
年輕交警劉華愣了一下,接過那本底冊。
張德全急得語無倫次,手指在這一頁上戳得啪啪響:“你看!這是原始檔案!有個副局長的兒子頂替了這娃兒的大學名額!檔案今天就要寄走,我們晚一分鐘,這娃兒一輩子就完了!”
劉華低頭看著那行“檔案出借:陳光明”的潦草字跡,又抬頭看了看車鬥上的陳誌。
少年的臉被塵土和汗水糊得看不清模樣,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對命運不公的憤怒,也是對未來的最後一點希冀。
劉華也是農村出來的,當年考警校的時候,全村湊雞蛋才湊夠的路費。
那種因為窮、因為冇權冇勢差點讀不成書的絕望,他比誰都懂。
周圍幾個交警也圍了過來,聽完原委,一個個都不說話了,氣氛有些凝固。
劉華突然把底冊塞回張德全手裡,轉身拿起肩上的對講機。
“這裡是劉華,請示放行一輛東風卡車,車牌號川c-12347。重複一遍,請示放行川c-12347。車上有一個高考娃兒需要去市裡為自己的大學名額申冤!”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幾聲雜亂卻有力的回覆:“準許,放行!”
劉華退後一步,啪地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一路順風!”
吳建國重新發動車子,轟鳴聲再次響起。
臨走前,那個年輕交警衝著駕駛室喊道:“師傅,路上小心,但該快還得快!”
卡車捲起漫天塵土,再次衝上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