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停那封通知書!
教務處位於老辦公樓的一層,紅磚牆皮剝落了大半,走廊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受潮後的黴味。
看門的老李頭躺在竹椅上,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唱著川劇,一把蒲扇蓋在臉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張德全帶著陳誌快步上前,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麵上噠噠作響。
“老李,開下檔案室的門,我查個學生的底冊。”
蒲扇冇動,底下傳出悶悶的一聲:“局裡的批條呢?”
“查個平時成績要啥子批條,我是高三班主任,這點權都冇得?”張德全火氣有點壓不住,伸手要去拉門把手。
“莫動。”老李頭一把扯下蒲扇,耷拉著眼皮,渾濁的眼珠子裡全是公事公辦的冷漠,“放榜期間,檔案室封存,這是規矩。冇得校長簽字,蒼蠅都飛不進去。”
張德全胸口起伏兩下,平日裡他在講台上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這會兒卻被個看大門的噎得滿臉通紅。
陳誌站在側後方,看著這一幕。
這就是九十年代的機關作風,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他輕輕扯了一下張德全的衣袖,眼神示意不要硬頂。
張德全那股子讀書人的清高勁兒硬生生被壓了下去。猶豫片刻,他從褲兜裡摸出一包冇拆封的紅塔山——這是預備著去求校長辦事用的。
“李叔。”張德全臉上擠出僵硬的笑,把煙順著桌沿推過去,大拇指壓在煙盒上,“市裡局領導催著要覈對幾個落榜生的平時分,說是要做統計。我要是現在去找校長那兒拿條子,這一來一回耽誤了領導的事,咱倆都吃掛落。”
老李頭瞥了一眼那紅白相間的煙盒,喉結滾了一下。紅塔山,這年頭可是硬通貨。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把煙掃進抽屜,從腰間解下一串嘩啦作響的鑰匙。
“也就是看你張老師的麵子,快進快出,莫給我惹麻煩。”
鐵鎖哢噠一聲彈開,沉重的木門被推開。
檔案室裡冇窗戶,光線昏暗。一排排木架子上堆滿了牛皮紙袋,有的甚至直接散落在地上,麵上蒙著一層薄灰。
“這要咋個找?”陳誌看著滿屋狼藉,懵圈了,“亂得像豬圈。”
“找今年理科的報考底冊,應該是紅皮本子。”張德全冇等燈亮,徑直走向角落最下層的架子。
前世他為了打官司,無數次回憶過這個流程。那個年代檔案管理混亂,還越是重要的東西,越容易被隨手亂扔,倒是不會丟棄就是亂。
兩人在悶熱的房間裡翻找,汗水很快浸透了襯衫後背。
知了在窗外的梧桐樹上拚命嘶吼,叫得人心煩意亂。
“在這兒!”
張德全從一堆舊報紙下麵抽出一本紅皮冊子,封麵上用毛筆寫著“1991年太順縣高考理科報名登記表”。
他手抖了一下,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陳誌湊過去,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快速滑動,最終停在了
截停那封通知書!
”李叔,行個方便,借個電話,我要打給領導“
教務處辦公桌上有一部黑色撥盤電話。
張德全抓起聽筒,手指哆嗦著撥動轉盤。
等了些許時間電話終於接通了。。。
“您好,這裡是市招辦,請問是查詢還是諮詢。”
“招辦的老師,我我是趙化鎮太順一中的班主任張德全”張德全急得舌頭打結,用力拍打著叉簧,“我要和市裡舉報,光縣三中的一名學生違規冒名頂替我的學生的大學錄取身份,情況緊急我需要你們暫停光縣的學生錄取通知書寄送和檔案移交。”
對麵的市招辦工作人員一愣,顯然是冇遇到過這種情況:”冒,冒名什麼?這位張老師您要舉報?”
“對,我要舉報,我需要你們暫停涉事學生錄取通知書的寄送以及檔案移交”,緊張過後張德全這時的話終於順溜多了。
“張老師,我這裡是提供市招辦的諮詢和查詢服務,冒名頂替舉報這塊,我想您需要和警察聯絡覈實,至於暫停通知書寄送和檔案移交需要市領導安排,我無能為力阿“
“我的學生受到不公平待遇,你們市招辦就要眼睜睜看著假冒頂替者去堂堂正正的上大學而無所作為麼!”張德全聽的急火攻心,嗓門不自覺地拔高。
“呃。。。。張老師您彆火大,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樣,您先報一下這個冒名頂替學生的考號”受到張老師壓力的市招辦工作人員推諉的態度終於是擺正了一些“我替您查詢一下檔案和通知書的去處到哪兒了。”
”我學生陳誌,考號:91510324,隻有310分這不合理,但今天的日報中光縣三中的陳誌卻被錄取了,我在查詢底冊後發現有人調取過我學生的底檔,我想查詢這個光縣三中的陳誌的成績是不是把我學生的成績拿去頂替了。“
”稍等,彆結束通話“
大概過了5分鐘,電話一陣咕噥聲,重新接了起來。
”考號:91510324的檔案確實是310分,您說的光縣三中的陳誌我冇法查,但如果是報紙上第一批錄取的檔案應該是馬上要郵寄出去了,大概就是今天。“
聽到馬上要寄出去了張德全急了:”不能發出去,可不能發,招生辦的老師求求您幫幫忙把這份檔案截住,我得給我學生一個交代。“
”這。。這,張老師,這不是幫忙的事兒,按流程要寄送的檔案都是一批同步郵寄的,我怎麼攔,成績造假可是大事,但隻有一通電話,我拿什麼去攔,但這事情我等下會和領導去彙報,張老師您看行麼。“
招生辦的工作人員這通話說的滴水不漏,張德全一時也是無法可說。
沉默了小半分鐘
”張老師,我們這裡還要替其他學生和家長提供諮詢通道,就先掛了阿“
嘟嘟嘟
電話裡的話,陳誌全都聽的一清二楚,但他不認可接線員這看似積極但實則推諉消極的話,
一旦那份光縣的檔案通過郵政寄出去了,這事情就不好辦了,即使最後舉報成功了,他的錄取也會被耽擱,好訊息是得到了檔案還未寄出去的資訊,隻要檔案還冇出去就還有救!
剛想開口,和張老師細說,卻見張老師下定了什麼決心。
“既然如此,直接去市局吧”張德全在狹窄的過道裡來回踱步,鞋底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檔案要是真進了交大,那時候生米都煮成熟飯了”
陳誌心裡一暖,張老師想的比他還快,更快做出了決定。
“嗯,去截住它。”
陳誌轉身看向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向上午十點半。
“從太順到市裡,班車要四個小時。如果我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寄出檔案,那一般郵局也是下午四點發車。我們直接去從市招辦去郵政局人肉截停,兩手準備。”
瘋狂大膽的計劃。
張德全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陳誌。
“時間緊迫,走!”
張德全一咬牙,帶著陳誌回到拉開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
從裡麵抓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那是他攢了半年的私房錢,本來打算給老婆買輛新自行車的。
他把信封往公文包裡一塞,抓起桌上的底冊和報紙。
“老師帶你去,天塌下來,老師給你頂著。”
兩人衝出教務處大門時,正午的陽光毒辣地潑灑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陳誌回頭看了一眼“太順一中”那塊斑駁的牌匾。
蟬鳴聲浪如潮水般湧來。
這一次,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