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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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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華強北的廢墟與微光------------------------------------------,淩晨4點。,但華強北已經醒了。,看著腳下這片剛剛開始躁動的土地。街道兩側,密密麻麻的店鋪還拉著捲簾門,但門縫裡已經透出燈光。搬運工拉著平板車,車上堆著用麻繩捆紮的紙箱,在坑窪的水泥路上顛簸,發出“咣噹咣噹”的悶響。:電子元件鬆香焊錫的焦甜,塑料外殼受熱的酸澀,隔夜茶水在保溫杯裡發酵的餿味,還有汗——無數人熬夜搬貨、裝機、貼膜的汗,浸透廉價的化纖T恤,在淩晨微涼的風裡蒸騰。。“中國電子第一街”,冇有LED巨幕,冇有玻璃幕牆的寫字樓,冇有穿著西裝革履的供應鏈經理。這裡更像一個巨大的、雜亂無章的集市:兩層高的簡易鐵皮房,藍色頂棚被雨水鏽出褐色的淚痕;臨街的店鋪不過四五平米,門口堆著紙箱,紙箱上坐著打哈欠的夥計;更深處的小巷裡,是成堆的電子垃圾——報廢的電視機殼、拆開的電腦主機、扭曲的電路板,像某種後現代主義的墳場。,這裡埋著黃金。,沿著深南中路向東走。路燈昏黃,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長又縮短。幾個睡在街邊的流浪漢蜷縮在紙箱裡,露在外麵的腳上,襪子破了大洞。“潮汕砂鍋粥”時,老闆正在門口倒煤渣。炭火的餘燼在黑暗中閃著暗紅的光,像垂死的星。“後生仔,食碗粥?”老闆用潮汕話問,眼睛打量著林辰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繼續往前走。,是“鬼市”。,華強北真正的交易時間。那些來路不明的、海關罰冇的、工廠報廢的、從香港“水路”過來的電子貨,會在這個時間段出現,然後在太陽升起前消失。買家賣家心照不宣,不問出處,隻看貨品,現金交易,轉身兩清。。,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這裡冇有路燈,隻有兩側店鋪門縫裡漏出的光,在地上切割出明暗的條紋。空氣中,電子垃圾特有的酸腐味更濃了。

巷子儘頭,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幾十個攤販已經鋪開塑料布,擺上貨品。冇有人吆喝,所有人都沉默著,用手電筒照著自己的貨物,買家用手指比劃價格,點頭或搖頭,成交就用報紙一裹,塞進蛇皮袋。

林辰走過去,目光快速掃過。

第一個攤子:堆成小山的廢舊電腦電源,外殼變形,電容鼓包,標價“5元/個”。

第二個攤子:一整麻袋的舊鍵盤,IBM Model M的機械鍵盤和幾塊錢的薄膜鍵盤混在一起,按鍵殘缺不全。

第三個攤子:幾十塊拆下來的硬碟,容量從20MB到540MB,標簽上寫著“壞道,不保”。

都不是他要的。

他要找的,是能用來做晶片的東西——光刻機肯定冇有,但二手顯微鏡、簡易鍍膜機、加熱台、真空泵……這些基礎裝置,也許能從報廢裝置裡拆出來。

“靚仔,睇下呢個。”

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叫住他,從腳下的紙箱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鐵盒子。盒子上全是油汙,但林辰一眼就認出上麵的日文標簽:ULVAC 真空鍍膜機,型號:VPC-1100。

日本優亮公司的入門級鍍膜機,1990年代初的產品,在2026年連教學實驗室都不會用。但在1998年,這東西國內根本造不出來,中科院某些實驗室可能有一兩台,還是當寶貝供著。

“幾多錢?”林辰用生硬的粵語問。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手掌。

“三百五?”

“係啊,日本原裝,好嘢來嘅。”男人咧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不過唔包好壞,自己試。”

三百五。

林辰摸了摸帆布包裡的錢。買了這個,就隻剩下不到一千四了。

但他冇有猶豫。

“要了。”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這個看起來窮酸的小年輕這麼爽快。他麻利地用報紙把鐵盒子裹了幾層,又塞進一個破麻袋:“後生仔,識貨啊。仲有冇其他要?”

“有冇……顯微鏡?”林辰問,“要能看見微米級嘅。”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裡多了點探究:“你要搞晶片?”

林辰冇說話。

“跟我來。”男人拎起麻袋,示意林辰跟上。

他們穿過空地,繞到一棟鐵皮房後麵。那裡停著一輛破舊的五十鈴小貨車,車廂用帆布蓋著。男人掀開帆布一角,手電筒照進去。

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車廂裡,堆著七八台裝置:奧林巴斯的金相顯微鏡、尼康的測量投影儀、一台小型的反應離子刻蝕機,還有——

一台光刻機。

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光刻機,而是最原始的那種:汞燈曝光,手動對焦,掩膜版還是玻璃底板。型號是Canon PLA-501,1980年代的產品,精度大概能做到1.5微米。

但足夠了。

“呢個,幾多錢?”林辰指著光刻機,聲音儘量平靜。

男人笑了,這次笑容裡多了點彆的意味:“後生仔,你真係識貨。呢部野,成個華強北,就得我有。日本廠倒閉,我托人從大阪運返來嘅。”

“開價。”

“八千。”

林辰的心沉下去。

“冇得傾。”男人搖頭,“你知唔知,而家國內,邊度都買唔到呢種機。科研所想要,都要排隊等進口指標,等一年都未必有。”

“我隻有一千四。”

“咁冇辦法。”男人作勢要蓋上帆布。

“等等。”林辰說,“我冇現錢,但可以同你做個交易。”

“咩交易?”

“你借部機我用三日,我幫你修好另外兩部。”林辰指著車廂角落裡兩台更破舊的裝置:一台X射線衍射儀,一台掃描電鏡樣品台,“果兩部,應該都係壞嘅吧?”

男人眼神銳利起來:“你識修?”

“試試。”

“點解我要信你?你偷走咗點算?”

林辰沉默了幾秒,然後拉開帆布包,把裡麵所有的錢掏出來,放在車廂邊緣。一千七百四十九塊五毛,紙幣用皮筋紮著,硬幣用報紙包著,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寒酸又鄭重。

“呢個係我全部身家。”林辰說,“押喺你度。三日之後,我還返部機,你俾返錢我。如果修好另外兩部,你再俾我五百。如果修唔好,或者我走咗,錢歸你。”

男人盯著那堆錢,又盯著林辰的臉。

淩晨的風吹過,帶起地上塑料袋的碎屑。

“你叫咩名?”男人突然問。

“林辰。”

“做咩嘅?”

“而家喺永光電子打工,以前……”林辰頓了頓,“讀過下書。”

男人笑了,這次笑容真實了些。他伸出手:“我叫陳伯強,人叫我強哥。呢度嘅人,多數都係我嘅客。”

林辰握住那隻手,掌心粗糙,虎口有厚繭。

“點解要搞晶片?”陳伯強問,手冇鬆開。

“因為……”林辰看著車廂裡那台落滿灰塵的光刻機,“因為我唔想,成世都用人地嘅嘢。”

陳伯強鬆開了手。

他彎腰,從車廂裡拖出那台光刻機。機器很重,他一個人搬得吃力,林辰趕緊上前幫忙。兩人合力,把機器抬到地上。

“三日後,呢個時間,呢個地方。”陳伯強說,“如果你冇返來,我會揾到你。華強北唔大,我嘅人脈,夠揾到一個打工仔。”

這是警告,也是承諾。

林辰點頭:“多謝。”

“唔使。”陳伯強點起一支菸,火星在黑暗中明滅,“我都想睇下,你個後生仔,能搞出咩名堂。”

淩晨五點,林辰拖著光刻機,回到了出租屋。

機器太重,他花了三十塊錢,雇了兩個搬運工用板車拉回來。上樓時,木板樓梯被壓得“嘎吱”作響,房東老太從門縫裡探出頭,罵罵咧咧:

“衰仔!大半夜搬咩啊!拆樓啊!”

林辰冇理她。

他把機器拖進房間,關門,上鎖,然後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汗濕透了T恤,粘在背上。手掌被機器的金屬邊緣磨破,滲出血絲。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走到光刻機前,蹲下,用手抹去表麵的灰塵。

Canon PLA-501。

很老的型號,在前世,他隻在博物館的“半導體工業發展史”展區見過。但原理是相通的:汞燈光源,透過掩膜版,把電路圖案投影到塗了光刻膠的矽片上,然後顯影、刻蝕、摻雜……

他開啟機器側麵的檢修蓋。

裡麵是1980年代的電路:分立元件,粗壯的線纜,手工焊接的點。幾個電容已經鼓包,一個電阻燒黑了。但核心部件——汞燈電源、透鏡組、精密導軌——看起來完好。

能修。

但要時間,要工具,要替換零件。

而係統倒計時,現在是:22:14:33。

不到23小時。

林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撕下一張空白頁,開始列清單:

1. 維修工具:萬用表、電烙鐵、吸錫器、各種螺絲刀(已有的不夠)

2. 替換零件:電容、電阻、保險管(型號要匹配)

3. 光刻材料:矽片、光刻膠、顯影液、刻蝕液(最關鍵)

4. 輔助裝置:加熱台、勻膠機、真空泵(鍍膜用)

5. 測試裝置:簡易探針台、顯微鏡(至少要能看到微米級)

每一項,都需要錢。

而他隻剩下……林辰數了數,從陳伯強那裡拿回的錢,扣除搬運費,還剩1419.5元。

不夠。

遠遠不夠。

光是一片4英寸的矽片,現在國內都造不出來,要從日本或者美國進口,一片就要幾百美元。光刻膠,美國Shipley公司的正膠,一小瓶要上千元人民幣。

這是1998年,中國半導體工業的真實困境:不止是裝置被卡脖子,連最基礎的材料,都要看彆人臉色。

林辰閉上眼。

前世記憶翻湧。

2026年,他參加一個行業會議,聽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專家做報告。老人是中科院微電子所的第一批研究員,講起1990年代的往事:

“那時候,我們要做實驗,矽片是托人從美國偷偷帶回來的,藏在行李箱的夾層裡,過海關時嚇得腿軟。光刻膠,買不到正膠,就用國產的負膠湊合,解析度差得一塌糊塗。冇有勻膠機,就用手搖,搖得胳膊都快斷了,膠厚還是不均勻……”

台下有年輕人笑,覺得是“憶苦思甜”的老故事。

但老人突然拍桌子,聲音嘶啞:

“你們彆笑!那不是故事,那是恥辱!我們一個國家,十幾億人,連一片矽片、一瓶膠都要靠彆人施捨,這是恥辱!”

會場鴉雀無聲。

老人紅著眼眶,繼續說:

“後來我們拚命搞,搞出來了。現在,我們的矽片能出口了,光刻膠也能用了。但你們知道,我們付出了什麼代價嗎?是幾代人,是三十年,是無數人熬白了頭髮,熬壞了身體,才換來今天這一點點‘不被卡脖子’!”

“而今天,就在今天,美國人又出新清單了。EUV光刻機不賣,高階光刻膠不賣,連做光刻膠的樹脂都不賣!”

“為什麼?因為他們怕了。怕我們真的站起來。”

“所以你們,年輕人們……”老人指著台下,手指在顫抖,“彆覺得現在日子好了,就忘了疼。疼,要記一輩子。記到骨子裡,記到血液裡,記到你們搞出的每一顆晶片裡!”

掌聲雷動。

林辰當時坐在第一排,看著老人被學生攙扶著下台,背影佝僂,但腳步很穩。

現在,他懂了。

那種疼,真的刻進骨子裡了。

他睜開眼,看向桌上的破計算器。

CASIO fx-82,日本製造,裡麵的晶片是夏普的4位微控製器,製程大概3微米。在1998年,這是“先進技術”,但在2026年,這玩意兒連玩具都不如。

可就是這樣的玩具,中國都造不出來。

“那就從造這個開始。”

林辰喃喃自語。

他重新看向清單。

矽片冇有,光刻膠冇有,專業裝置冇有。

但他有係統。

有前世四十八年積累的材料學知識。

有在深海基地,用最簡陋的條件做最尖端實驗的經驗。

還有——1998年華強北,這片電子垃圾的海洋。

“材料可以替代,裝置可以改造,工藝可以簡化。”林辰在紙上快速寫下思路,“矽片……可以用報廢的太陽能電池片,雖然純度不夠,但做測試樣品可以。光刻膠……正膠冇有,但感光乾膜呢?PCB製版用的那種,解析度差,但0.8微米……也許可以試試。”

他想起來了。

前世的2020年代,有些極客玩家用“白菜化”裝置做晶片,其中一種方案就是用感光乾膜代替光刻膠。雖然極限解析度隻有2-3微米,但如果結合特殊工藝,也許能逼近1微米。

而係統給的任務,隻是0.8微米。

“有戲。”

林辰站起身,走到窗邊。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深圳在晨曦中漸漸甦醒。樓下,賣早餐的推車開始出攤,油條在滾油裡膨脹,豆漿的蒸汽在晨霧中升騰。

新的一天。

也是他重生後的,第一個24小時。

他背上帆布包,再次出門。

這次的目標很明確:華強北,找感光乾膜、報廢太陽能板、二手顯微鏡,還有——所有能用來搭建“手搓晶片”流水線的破爛。

早上七點,華強北正式醒來。

捲簾門“嘩啦啦”拉起,店鋪裡的燈光潑灑到街上。音響店開始放歌,是任賢齊的《心太軟》,聲音開得震天響。穿西裝打領帶的推銷員,拎著塞滿樣品的公文包,匆匆走過。揹著雙肩包的學生,擠在攤位前看新到的盜版遊戲光碟。

林辰穿過人流,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專賣電子元件的巷子。

這裡更擁擠,攤位一個挨一個,塑料筐裡堆著電阻、電容、電感、三極體,像菜市場賣蒜頭。空氣裡是鬆香和金屬混合的味道,地上散落著剪下來的元件引腳,踩上去“哢哢”作響。

“老闆,有感光乾膜嗎?”林辰在一個攤位前停下。

攤主是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正在用鑷子分揀電阻。他抬頭瞥了林辰一眼:“要咩規格?”

“做PCB用嘅,最薄嘅。”

老頭從櫃檯底下掏出一卷東西,用塑料袋包著,表麵已經發黃:“日本太陽油墨嘅,保質期過咗半年。你要,十蚊一卷。”

“我要三卷。”

老頭愣了一下,一邊拿貨一邊嘀咕:“後生仔,你搞咩啊?呢個膜,一般人都係買一米兩米,你買三卷?”

“做實驗。”

“實驗?”老頭把三卷感光乾膜用報紙包好,又塞了個小瓶,“送支顯影劑你。後生仔,搞實驗好啊,但記緊要通風,呢個膜有毒嘅。”

“多謝。”

林辰付了三十塊,繼續往前走。

下一個目標:太陽能板。

他在巷子深處找到一個專賣“洋垃圾”的攤位。攤主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正在和幾個搬運工打撲克。

“老闆,有冇報廢嘅太陽能板?”林辰問。

光頭頭也不抬:“左手邊,自己摞。”

林辰走過去,那裡堆著幾十塊碎裂的太陽能板。大部分是多晶矽的,表麵有裂紋,邊框變形,但矽片本身可能還能用。

他蹲下,拿起一塊,對著光看。

矽片是藍色的,表麵有銀色的柵線。透過裂縫,能看到裡麵的矽晶結構。純度……不高,大概就太陽能級,但對於測試晶片來說,夠了。

“幾多錢?”

“按斤稱,五蚊一斤。”光頭甩出一對王炸,哈哈大笑,“喂,你要幾多?”

“我要……十斤。”

光頭這才抬頭,打量林辰:“你要咁多做咩?呢的係廢品,發唔到電嘅。”

“我摞來研究。”

“研究?”光頭笑了,露出鑲金的門牙,“後生仔,你係大學生?”

“算係。”

“哦,大學生搞研究。”光頭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太陽能板堆前,隨手挑了幾塊大點的,“呢幾塊,成色好啲。你畀五十蚊,全摞走。”

林辰付了錢。

光頭讓手下把太陽能板用麻繩捆好,又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我姓胡,呢度嘅人都叫我胡老闆。後生仔,以後要咩電子垃圾,揾我。電視機、電腦、大哥大,乜都有。”

林辰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胡建軍,華強北電子廢品回收,電話:9008765。

很原始的聯絡方式。

“多謝胡老闆。”

“唔使。”胡建軍湊近些,壓低聲音,“後生仔,你真係搞研究?”

林辰點頭。

“咁……”胡建軍搓搓手,表情有點古怪,“我度有部機,日本嘅,壞咗,但應該繫好嘢。你要唔要睇下?”

“咩機?”

“跟我來。”

胡建軍領著林辰,繞過攤位,走進後麵一個鐵皮棚。棚裡堆滿了各種報廢裝置:X光機、B超儀、心電圖機,甚至還有一台舊式的CT機。

而在角落,蓋著帆布的,是一個半人高的金屬箱子。

胡建軍掀開帆布。

林辰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那是掃描電子顯微鏡的樣品台,還不是整機,隻是放樣品的那個小艙室。但上麵有日立的logo,型號是S-3000N,1990年代中期的產品。

雖然隻是樣品台,但有真空係統、樣品夾持機構、還有簡單的機械移動平台。最關鍵的是,上麵可能還連著電子光學係統的部分殘骸。

“點來嘅?”林辰問。

“上週,香港那邊走私過來嘅,被海關截咗,當廢鐵拍賣。”胡建軍說,“我睇個殼幾靚,就拍咗返來。但開機冇反應,應該係壞咗。”

“你要幾多錢?”

胡建軍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五千。”

林辰沉默了。

“後生仔,我知你冇錢。”胡建軍拍拍他的肩膀,“但我都係做生意的。咁,你幫我修好佢,修得好,我一千蚊賣俾你。修唔好,你幫我拆零件,拆出嘅金、銀、鉑,我分你三成。”

很公道的交易。

但林辰冇時間。

“胡老闆,我急要部顯微鏡,唔使咁好嘅。”林辰說,“有冇普通嘅,能看見微米嘅就得。”

胡建軍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後生仔,你真係古怪。有靚嘢唔要,要普通嘅。”

他走到另一堆廢品前,翻出一個木箱子。開啟,裡麵是一台老式的體視顯微鏡,蘇聯產的,黃銅鏡身,鏡頭有黴斑。

“呢個,五十蚊。能看見頭髮絲,但微米……我唔知。”

林辰接過顯微鏡,對著光看了看鏡頭。黴斑在內部,清不掉,但光學結構完整。放大倍數大概20-50倍,勉強能看見幾微米的東西。

“要了。”

“仲有冇其他要?”

林辰想了想:“真空泵,小型嘅,仲有加熱台,能控溫嘅。”

胡建軍在棚裡翻找了十幾分鐘,找出一個巴掌大的旋片式真空泵,美國產,但葉片磨損嚴重;還有一個用電阻絲加熱的簡易加熱台,連溫控都冇有,就一個調壓器。

“兩個,一百蚊。”

林辰付了錢。

至此,他花了180元,買到了感光乾膜、太陽能板、體視顯微鏡、真空泵、加熱台。

還剩下1239.5元。

而最重要的東西還冇買:掩膜版。

做晶片,需要先把電路圖案做到玻璃底板上,然後用光刻機投影到矽片上。這個玻璃底板,就是掩膜版。

在前世,掩膜版是高精度光刻的核心,要用電子束光刻機來做,一塊掩膜版的價格,動輒幾十萬上百萬。

但現在,林辰要做的是最簡單的測試晶片:一個1萬個電晶體的環形振盪器,圖案簡單,線條寬度0.8微米。

理論上,他可以用高解析度鐳射列印機,把圖案列印在透明膠片上,然後用這個膠片當掩膜版。

精度會損失,但可以試試。

問題是,1998年,高解析度鐳射列印機,也是稀罕物。

林辰揹著大包小包,走出胡建軍的鐵皮棚。太陽已經升高,氣溫開始爬升,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他站在巷口,看著華強北洶湧的人潮。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

廣告公司。

那些做招牌、做燈箱的廣告公司,可能有高精度的鐳射照排機。那是印刷行業用的裝置,能把圖案輸出到膠片上,解析度可以達到2400dpi以上,換算成線寬,大概是10微米左右。

如果結合多次曝光、影象處理……

也許,能把線寬做到1微米以內。

林辰立刻行動。

他找了個公用電話亭,投幣,翻開黃頁,找到“廣告製作”的分類,開始一家一家打電話。

“喂,你好,請問有鐳射照排機嗎?”

“有啊,你要做咩?”

“我想輸出一張高精度膠片,線寬要儘量細。”

“幾細?”

“最好……1微米以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爆發出大笑:“後生仔,你講笑啊?1微米?我嘅機,最好都係10微米啦!你要1微米,去中科院啦!”

結束通話。

林辰繼續打。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回答都一樣:做不到。

直到第七家,一個聲音有點沙啞的男人接了電話:

“你要1微米?做咩用?”

“做實驗。”

“咩實驗要1微米?”

“晶片。”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長時間。然後,男人說:

“你過嚟,我度有部機,係以前做光掩膜用嘅。但好耐冇開,唔知壞唔壞。”

林辰記下地址:福田區華髮北路,捷誠廣告製作。

上午十點,林辰找到了那家店。

在一條更偏僻的小巷裡,門麵很小,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刻字、燈箱、橫幅”字樣。推門進去,裡麵堆滿了各種材料:有機玻璃板、PVC字、噴繪布。空氣裡是刺鼻的油漆味。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工作台前,正用刻刀雕一個紅色的大字“福”。他抬頭看了林辰一眼,又低頭繼續工作。

“電話係我打嘅。”林辰說。

“哦。”男人放下刻刀,用抹布擦了擦手,“你要做1微米嘅膠片?”

“係。”

“做咩用,講真話。”

林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想試下,自己做晶片。”

男人盯著他,眼神很銳利。他瘦,臉頰凹陷,但眼睛很亮,像某種鷹。

“你知唔知,1微米係咩概念?”

“知。”

“你知唔知,就算俾你輸出到膠片,你用咩曝光?用咩顯影?用咩刻蝕?”

“我有光刻機,Canon PLA-501。”

男人身體微微前傾:“你點會有呢部機?”

“借嘅。”

“邊個借你?”

“華強北,陳伯強。”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很古怪:“原來係強哥。難怪。”

他站起身,走到店鋪後麵,掀開一塊防塵布。下麵是一台老式的裝置,綠色的金屬外殼,控製麵板上是日文按鈕。

Dainippon Screen 的鐳射照排機,型號:LT-8。

日本大網屏公司1980年代的產品,專用於製作印刷用膠片,但據說有些實驗室拿它來做低端的掩膜版。

“部機,我1992年從香港買返來,想做高精度招牌。”男人撫摸著機器外殼,像撫摸老朋友,“但後來發現,呢度嘅客,邊個要1微米嘅精度?5毫米都嫌細啦。於是部機就擺喺度,擺咗六年。”

“仲能開嗎?”

“唔知。最後一次開,係三年前。”男人插上電源,按下開關。

機器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但螢幕不亮。男人拍了拍側麵,又按了幾下按鈕,還是冇反應。

“可能電源板壞咗。”

“我識修。”林辰說。

男人轉過頭看他:“你又識修?”

“試下。”

“後生仔,你究竟係做咩嘅?”

林辰沉默了幾秒,說:“我以前,喺研究所做過。”

“研究所?”男人上下打量他,“你幾歲?”

“二十。”

“二十歲,喺研究所做過?”男人笑了,“後生仔,講大話都要打草稿。”

“我冇講大話。”林辰平靜地說,“我喺度,用最簡單嘅裝置,做過最複雜嘅實驗。我知點樣,用有限嘅條件,做到極限。”

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工具箱:“好,我俾你試。修得好,我幫你輸出膠片,收你成本價。修唔好,你幫我執掂部機,唔收你錢。”

“deal。”

林辰接過工具箱,開啟檢修蓋。

裡麵是典型的80年代日本電路:大量的分立元件,粗壯的線纜,手工焊接的點。他先檢查電源板,用萬用表測了幾個關鍵點,發現一個整流橋堆燒了,幾個濾波電容也鼓包了。

“有冇替換零件?”林辰問。

男人從另一個抽屜裡翻出一個鐵盒,裡麵是各種舊的電子元件:“我以前修電視機剩低嘅,你睇下有冇用。”

林辰在裡麵找到了同型號的橋堆和電容。他開始動手:拆下壞的,焊上新的,清理焊點,檢查線路。

動作熟練,手指穩定,眼神專注。

男人靠在牆邊,靜靜看著。

二十分鐘後,林辰合上檢修蓋,重新插電,按下開關。

機器“嗡”的一聲,螢幕亮了,跳出日文介麵。

“得咗。”男人說,語氣裡有點驚訝,“後生仔,你真係識。”

“運氣好。”

“唔係運氣。”男人搖頭,“你焊錫嘅手勢,好專業。一般修電視機嘅師傅,都冇你咁穩。”

林辰冇接話,他盯著螢幕:“我要輸出一張膠片,圖案我而家畫俾你。”

“你冇帶圖?”

“我而家畫。”

林辰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和鉛筆,撕下一頁空白紙,開始畫電路圖。

一個最簡單的環形振盪器:五個反相器首尾相連,構成一個環,輸入一個脈衝,就會在裡麵不停振盪,輸出頻率取決於電晶體的開關速度。

這是晶片設計裡最基礎的測試結構,用來評估工藝速度。

但林辰做了改動。

他根據0.8微米工藝的特性,調整了電晶體的尺寸、摻雜濃度、連線寬度。又考慮到感光乾膜解析度低的問題,把線條邊緣做了“鋸齒化”處理——這是前世,在一些特殊工藝中用的技巧,用鋸齒邊緣來彌補解析度不足。

十分鐘,圖畫完了。

線條乾淨,標註清晰,尺寸精確到微米。

男人接過圖紙,看了很久。

“後生仔,你喺邊學嘅?”

“自學的。”

“自學能學到咁?”男人笑了,搖搖頭,“好,我幫你輸出。你要咩規格嘅膠片?”

“最薄嘅,高對比度嘅。”

男人從櫃子裡拿出一盒膠片,日本富士的,專業級。他裝片,開機,把林辰的圖紙放在掃描台上。

“你要輸出幾大?”

“晶片麵積2×2毫米,但我要四倍大,8×8毫米,曝光時縮小四倍,能提高精度。”

“聰明。”男人點頭,開始設定引數。

機器運轉起來,鐳射頭在膠片上移動,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空氣中,多了膠片的化學味道。

等待的時候,男人遞給林辰一杯茶。

“我姓梁,梁永昌。後生仔,你叫咩名?”

“林辰。”

“林辰。”梁永昌重複了一遍,“你好似,好急。”

“我隻有24個鐘。”

“24個鐘,要做出一粒晶片?”

“係。”

梁永昌喝了口茶,看著窗外:“我後生嘅時候,都諗過搞科技。1978年,我考到華南理工,學電子。但畢業之後,分配去咗國營廠,日日畫圖紙,但冇一部機係自己設計嘅。後來廠倒閉,我落嚟深圳,開咗呢間廣告店。”

他頓了頓:“有時深夜,我睇住部機,會諗,如果當年我堅持落去,會點?會唔會,我都能做出自己嘅晶片?”

“而家都唔遲。”林辰說。

“遲啦。”梁永昌笑了,笑容有些苦澀,“我五十幾啦,眼又花,手又震。而家嘅世界,係你地後生仔嘅。”

機器“滴”的一聲,停了。

梁永昌取出膠片,對著光看。上麵,黑色的線條清晰銳利,鋸齒狀的邊緣在放大鏡下很明顯。

“你睇下,得唔得?”

林辰接過膠片,用體視顯微鏡看。

線條寬度……大概1.2微米,不均勻,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細,但整體輪廓清晰。

“得。”林辰說,“幾多錢?”

“成本價,五十蚊。”梁永昌說,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真係做出晶片,拎俾我睇下。”

“一定。”

林辰付了錢,把膠片小心地夾在筆記本裡。

離開前,梁永昌叫住他:

“林辰。”

“嗯?”

“如果……你真係做得成。”老人看著他,眼神很複雜,“幫我同嗰粒晶片講,有一個老嘢,等咗佢好耐。”

林辰點頭,推門離開。

門外,陽光刺眼。

他看了眼係統倒計時:13:47:22。

還有不到14個小時。

而他的“實驗室”,還隻是一堆破爛。

但夠了。

有光刻機,有掩膜版,有感光乾膜,有矽片,有顯微鏡,有加熱台,有真空泵。

還有,一顆必須做成的心。

他背起沉重的行囊,走向出租屋的方向。

身後,華強北的人聲鼎沸,像這個時代粗糲的呼吸。

而前方,是一條冇有人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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