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少風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在杜飛臉上細細掃過。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點異樣。
——當自己的視線與對方接觸時,這個看似精明的“飛哥”,眼神有著一瞬間極其短暫的閃爍。
雖然很快被掩飾下去,但那細微的躲閃和瞳孔下意識的微縮,沒能逃過葉少風的眼睛。
這不像是一個完全陌生、茫然無辜的人該有的反應。
葉少風心中篤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踱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杜飛,語氣玩味地直接發問:“你,認識我?”
他的聲音不高。
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
在空曠的廠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杜飛聞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猛地抬頭,臉上迅速堆起誇張的無辜和莫名其妙:“認識你?我認識你幹嘛?你臉上有花嗎?
還是說,你是什麼大明星,人人都該認得?”
他語速很快,試圖用反問和調侃來掩蓋心虛。
但說話時,他的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別處。
隻敢用眼角的餘光快速瞥了葉少風一眼,隨即又立刻轉開。
還故意做出一副不屑一顧、懶得搭理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
可惜,這刻意為之的“不屑”。
在葉少風眼中,反而更像是一層脆弱的偽裝。
“嗬,有意思。”
葉少風輕笑一聲,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被他的態度激怒。
有些事,點到為止,比窮追猛打更有力量。
他不再看杜飛,彷彿對他失去了興趣。
轉而將目光投向了廠房內堆積如山的貨物。
在幾盞大功率白熾燈的照射下,整個倉庫內部一覽無餘。
裏麵堆放的,幾乎清一色都是嶄新的家用電器。
各種各樣的的冰箱,滾筒式、半自動的洗衣機,尺寸不一的彩色電視機,甚至還有幾台落地風扇和空調……
品類之全,型號之多,幾乎涵蓋了當時市麵上常見的所有家電型別。
其規模和氣派,絲毫不亞於葉少風熟悉的“和平家電”。
而且,這些貨物並非胡亂堆放。
而是分門別類,碼放得頗為整齊有序。
冰箱歸冰箱,電視機歸電視機,洗衣機又是另一片區域。
不同型別的電器之間,還用簡易的隔離帶或者空出的走道分開。
顯得井井有條,彷彿一個即將開業的大型家電賣場的倉庫。
這種井然有序,反倒方便了搜查。
葉少風對著身邊的嶽小茹、藤原香葉等人微微頷首,眼神示意。
幾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立刻心領神會。
嶽小茹低聲快速分配了區域。
藤原香葉、李紅薇、小雅、小雲四人,連同她自己,各自負責一片貨區,開始進行地毯式的細緻搜查。
她們戴上白色手套,或開啟包裝箱查驗。
或仔細核對貨箱上的標籤與報關單,動作專業而迅捷。
葉少風自己則雙手插在褲兜裡,像是一個閑庭信步的旁觀者。
在巨大的倉庫裡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一排排貨架,一件件電器。
實則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可疑的細節。
腳步聲在空曠的廠房裏發出輕微的迴響。
與遠處搜查人員翻動貨物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冬夜的寒氣似乎也侵入了這燈火通明的倉庫。
空氣中除了灰塵和塑料的味道,還瀰漫開一股隱隱的焦灼與不安。
——來自蹲在地上那些被控製的人,尤其是杜飛。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嶽小茹等人陸續結束了各自區域的初步搜查。
她們聚攏過來,臉上都帶著一絲凝重和困惑。
“葉少,”
嶽小茹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這邊全部檢查過了,都是正規家電,包裝完好,沒有發現異常。”
“我這邊也是。”
藤原香葉緊接著彙報,語氣肯定。
李紅薇、小雅、小雲也紛紛搖頭,表示沒有收穫。
整個倉庫,除了家電,還是家電。
沒有意料中的間諜裝置,沒有暗格,沒有夾層。
甚至連一個看起來過分精密的零部件都沒有。
葉少風聽聞這個結果,心裏不由得微微一沉。
難道情報有誤?
還是對方手段太高明,已經轉移了?一股失望的情緒悄然掠過心頭,但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越是看似無懈可擊,往往越是藏有玄機。
眾人紛紛沉默,凝眉苦思,就連空氣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蹲在杜飛旁邊、一直低著頭的李少波,突然舉起了手,聲音帶著些微的沙啞和緊張:
“報……報告政府……那個,同誌,我……我想上個廁所,實在憋不住了,可以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
目光卻快速地、充滿暗示性地瞟向葉少風,眼皮連著眨了好幾下。
葉少風心念一動。
他麵上不動聲色,對著嶽小茹點了點頭。
嶽小茹會意,上前一步,對著李少波嚴厲但公事公辦地說道:“可以。
但是不準離開指定範圍,不準有任何逃跑或傳遞資訊的企圖,我們會派人盯著你。
明白嗎?”
“明白,明白!警察同誌你放心,我這人最老實了,最遵紀守法,絕不會跑!”
李少波點頭哈腰,忙不迭地保證,然後指了指廠房角落一個用木板隔出來的簡易衛生間方向。
葉少風雙手依舊插在兜裡。
他晃晃悠悠地,彷彿隨意散步一般,不遠不近地跟在了李少波後麵。
拐過兩排高高的貨架,來到一片相對隱蔽、堆放著一些包裝材料的區域。
這裏已經遠離了杜飛和那些搬運工的視線,中間隔著層層疊疊的貨物,形成了一道視覺屏障。
李少波停下了腳步,迅速轉身。
男人臉上那副緊張的神情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恭敬和討好的謹慎。
“葉少好。”
他壓低聲音,恭敬地問候。
“行了,別客套。”
葉少風擺擺手,直入主題,“你特意把我引過來,是有什麼發現?”
李少波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葉少,看這陣勢……是跟杜飛接頭的那兩個島國人栽了?他們……真是間諜?”
他試探著問,眼神裡充滿了求證。
“不錯,”
葉少風沒有隱瞞,這本身也不是需要對他保密的資訊。
“那兩人已經落網,也招了,確實是間諜。
他們來京城的任務,就是重建被摧毀的情報網路。
人我們是抓住了,但他們的‘工具’——那些專業的間諜裝置,卻沒了蹤影。
我們推斷,這些裝置很可能混雜在正常的貨物裡一起運進來。
這次行動,目標就是找到它們。”
他言簡意賅,點明瞭關鍵。
“原來是這樣……”
李少波恍然大悟般點點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他眼神閃爍,顯然在快速消化資訊並聯絡自己的見聞。
“葉少,”
他再次開口,語氣變得確定了一些,“這批貨從裝船到押運進京,我一直緊盯著,幾乎沒離開過視線。
我可以拿腦袋擔保,現在倉庫裡堆的這些,包括車上卸下來的,全都是正兒八經的家用電器。
裡裡外外我都看過,應該沒有您要找的那種‘特別’的東西。”
他頓了一頓,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裏帶上一絲不確定和神秘:“但是……”
葉少風眼睛驟然一亮,如同暗夜中點燃的火星。
“但是什麼?你有別的發現?”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上了催促。
“不瞞葉少說,”
李少波嚥了口唾沫,眼神左右瞟了瞟,確保無人偷聽,“我確實覺得有個地方不太對勁,但我不敢打包票那是不是您要找的玩意兒。
畢竟我沒看見裏麵的東西。”
“沒關係,你隻管說,想到什麼說什麼。
說錯了也不要緊,自有我們判斷。”
葉少風立刻給他吃定心丸。
李少波定了定神,開始描述:“葉少,是這樣的。
這批貨在津城港口裝船離港的時候,我記得特別清楚,有一個貨櫃……或者說,一個單獨的包裝箱,跟其他的很不一樣。”
他用手比劃著:“別的電器,都是用厚紙板箱包裝,外麵印著商標型號。
唯獨那個箱子,是用厚實的木板釘成的,包裝得特別嚴實。
縫隙都用油灰之類的東西封死了,一看就比別的箱子‘金貴’。”
“當時我還納悶呢,心說這是什麼高階電器,用得著這麼包?
但也沒多想,可能是怕碰怕潮的精密儀器吧。
可是——”
李少波皺起眉頭,語氣變得疑惑,“剛才卸貨的時候,我特意留意了,從頭到尾,都沒再看見那個木箱子!
它就這麼……不見了!
挺邪門的!”
葉少風精神一振,追問道:“那木箱子有多大?有什麼明顯特徵?”
“不大,”
李少波回憶著,雙手在空中虛畫了一個長方體,“估摸著也就一米二三高,七八十公分寬,深度可能也差不多。
對了!
最顯眼的是,那木箱子的側麵,用紅色油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特別醒目!
就是因為那個紅叉,我才對它印象特別深。”
紅色的大叉!
葉少風腦中立刻浮現出這個鮮明的標記。
這顯然不是正常的貨物標識,更像是一種內部記號,或者……警示?
“那箱子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卸貨途中,還是裝車的時候?”
葉少風追問關鍵的時間點。
李少波搖搖頭,麵露懊惱:“這個……我真沒太盯住。
貨到港口後,是杜飛親自安排人裝車的,我當時主要負責清點數量和對單子。
不過,有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剛才車開到這兒開始卸貨時,最開始那段時間,杜飛沒讓我們這些人靠近,是他自己帶著兩個心腹,親自盯著卸了好幾件貨。
其中好像就有那個木箱!
等他們卸完那一批,才招呼我們過去一起卸剩下的。”
他頓了頓,非常肯定地補充:“但是,後來我藉著清點貨物的機會,把整個院子連倉庫都看遍了,絕對沒有那個帶紅叉的木箱!
它肯定是在杜飛親自監督卸貨的那段時間裏,‘消失’的!”
葉少風聽完,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行。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李少波的肩膀,語氣帶著讚許,“辛苦你了,少波。
你提供的這個情況,非常重要,做得很好。”
李少波聽到葉少風的表揚,臉上頓時笑開了花,褶子都堆了起來。
他連聲道:“應該的,應該的,能為葉少效力,是我的福分!”
“你先回去吧,就像真的上了個廁所一樣,別讓人起疑。”
葉少風囑咐道。
“好嘞,葉少放心!”李少波點頭哈腰,轉身就要往回走。
剛邁出兩步,他忽然又停了下來,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再次折返回來,臉上帶著些猶豫。
“葉少,還有一件事……可能有用,也可能沒用,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他搓著手說。
“說。”
“這批貨是從津城港口運來的,當時走了海關報關的正常流程。
我記得……杜飛跟津城海關那邊,好像挺熟。
裝卸貨的時候,有個穿著海關製服的人過來,看樣子是個小頭頭,杜飛對他特別客氣。
兩人湊在一起說了好一會兒話,還有說有笑的。
後來貨物放行也特別順利,幾乎沒怎麼檢查。”
李少波努力回憶著細節:“對了,我聽杜飛好像稱呼那人……‘周副關長’?對,好像是這個稱呼,姓周!”
海關的副關長?
葉少風眼神微微一凝。
如果杜飛的走私鏈條裡,有海關的人參與提供便利,那很多事就解釋得通了。
這可是一條意外收穫的大魚!
“好,這個情況我也記下了。”
葉少風鄭重地點點頭,“你先回去吧。”
李少波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快步消失在貨架後麵。
葉少風站在原地,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將“紅叉木箱”、“杜飛親自卸貨”、“海關周副關長”這幾個關鍵點在腦中串聯起來。
一個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
他嘴角重新浮現出那抹熟悉的、帶著掌控感的淡笑。
不緊不慢地踱步回到了倉庫中心區域。
他剛站定,楊彩怡便快步迎了上來。
她手裏拿著一份開啟的資料夾,眉頭微蹙。
女人紅唇緊抿,顯然發現了問題。
嶽小茹和李紅薇見狀,也立刻圍攏過來。
“少風,”
楊彩怡將資料夾遞到葉少風麵前,指著上麵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資料,語氣肯定地說。
“我發現一個問題,很不對勁。”
“哦?什麼問題,說說看。”
葉少風接過資料夾,目光掃過那些數字。
楊彩怡指著報關單上的匯總項和她們剛剛清點的記錄:“根據這份正式的報關清單顯示。
這批從津城港入關的‘幸福家電’貨物,申報的總件數是1481件。
但是,我和小茹姐帶著人,仔仔細細、反反覆複數了兩遍。
現在倉庫裡堆放的,連同已經卸下卡車的,總共隻有1480件!
無論如何核對,都始終少了一件!”
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貨物數量與報關單不符,這本身就是重大疑點。”
葉少風一聽,嘴角的笑容擴大了幾分,眼中閃過讚賞的光芒:“彩怡,不愧是你,心細如髮,這觀察力和記憶力果然厲害。”
他合上資料夾,目光掃過嶽小茹和李紅薇,緩緩說道:“你發現的這個疑點,正好印證了我剛纔得到的一個訊息——確實少了一件貨。
而且,少的不是普通的家電紙箱,是一個側麵用紅漆畫著醒目大紅叉的特製木箱。
尺寸大約一米多高,半米多寬。”
嶽小茹聞言,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數目對不上,還偏偏少了一件最特殊、包裝最嚴密的木箱?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少風,我懷疑那箱貨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
而且,它現在很可能已經不在這個倉庫了,甚至……可能根本沒進過這個倉庫!”
她的思維敏銳,立刻抓住了問題的核心——消失的木箱,就是關鍵!
李紅薇則從另一個角度補充。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器,早已將現場每個人的反應刻入腦中。
“我倒覺得,那個杜飛本人,問題更大!
從我們進來開始,他的眼神就沒安分過,一直在偷偷觀察我們,尤其是看哥哥的眼神。
剛才你跟他說話時,他那副故作鎮定的樣子,漏洞百出。
他肚子裏肯定藏著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那木箱的消失,八成跟他脫不了乾係!”
葉少風聽完兩人的分析,臉上的笑容變得深邃而篤定。
他就像一位已經看清了棋盤所有暗棋的棋手,從容地落下最後一子。
“小茹姐,”
他轉向嶽小茹,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果決,“接下來,走正規流程吧。
以‘貨物數量與報關單嚴重不符,涉嫌走私及瞞報’為由,正式扣押這批貨物,查封這個倉庫。
同時,對現場所有相關人員,尤其是這位杜飛‘飛哥’,進行隔離審查。”
然後,他目光轉向李紅薇,眼神裏帶著一絲“又要辛苦你”的歉意和信任:“小薇,恐怕又要勞煩你出馬了。
這位飛哥,看起來是個‘硬骨頭’
但我想,在你麵前,沒有撬不開的嘴。”
李紅薇聞言,非但沒有覺得麻煩,反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像是看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臉上綻開一個混合著天真與危險氣息的甜甜笑容。
小巧的虎牙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嘻嘻,不辛苦,我樂意效勞呢。”
她笑嘻嘻地說,聲音清脆,目光卻如同發現了獵物的食肉動物。
饒有興緻地投向了不遠處蹲在地上的杜飛。
彷彿是感應到了這道目光。
正偷偷抬頭觀察情況的杜飛,猛地對上李紅薇那看似甜美,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神。
他不由自主地渾身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他忽然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這個女孩,眼神好嚇人,怎麼這麼可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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