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暈，也被鉛灰色的雲層吞沒。
四合院漸漸籠上了一層青灰的暮色。
細密的雪沫子開始飄灑，不急不緩。
給屋瓦、簷角、光禿的棗樹枝椏。
都敷上了一層淺淺的、瑩白的粉。
三個小小的身影。
像歸巢的雀兒，一路冒著這漸起的風雪。
跑進了聽風小院的月亮門。
“哎呀！”
周丫丫腳下一滑，差點摔個屁墩兒。
她氣鼓鼓地拍打著棉褲上沾的雪屑，小嘴噘得能掛油瓶，“都怪楊倩姐姐！也不知道突然幹什麼去了，說請假就請假……
害得我們沒車坐，還得跑回來！
這雪下得真不是時候！”
她埋怨的物件，顯然是那輛通常負責接送她們的橘黃色甲殼蟲，以及它的主人。
“誰讓你跑那麼快？跑那麼急幹什麼？不摔你摔誰？”
龍嬌嬌翻了個白眼，動作卻不停，仔細地幫她拍掉後背和肩膀上的雪。
她比周丫丫和龍小小都沉穩些，個頭也略高，已然有了少女初成的清秀輪廓。
“咦？”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龍小小忽然指向不遠處，“你們看！楊倩姐姐的車！”
果然，在四合院外牆邊的便道上，靜靜地停著那輛熟悉的甲殼蟲。
橘黃色的圓潤車身，此刻已經蒙上了一層均勻的薄雪，像一塊剛撒了糖霜的蛋糕。
車頭那兩隻標誌性的大圓燈，在暮色雪光裡，彷彿一雙懵懂而好奇的眼睛，望著歸家的女孩們。
“車在……這麼說，楊倩姐姐是提前請假回來了？
”周丫丫眨巴著眼睛，恍然大悟，隨即又不滿起來。
“真討厭！回來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害我們白跑一趟，還摔跤！”
“行啦，”
龍嬌嬌打斷她的嘟囔，語氣裏帶著點小大人的通透。
“楊倩是大人，大人有大人的事情要忙，難道還要事事都跟我們小孩子報備不成？沒這個道理。”
她說著，自己也整理了一下圍巾。
忽然，她的動作頓住了，秀氣的鼻子輕輕抽動了幾下。
“咦？”
她疑惑地抬起頭，望向沉寂的院落深處，“你們……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味道？”
龍小小和周丫丫也學著她的樣子，小狗似的吸著鼻子。
空氣中，除了清冷的雪氣，似乎真的還殘留著一絲別的氣息——一種醇厚的、暖洋洋的、屬於食物和家的香氣。
“好像……是羊肉湯的香味？”
龍嬌嬌不太確定地說。
那味道很淡，似有若無，被風雪吹散了大半。
卻又固執地縈繞在鼻尖，勾起了記憶裡某個溫暖歡騰的午後。
“呀！嬌嬌，你鼻子真靈！”
周丫丫也捕捉到了，眼睛一亮，“好像真的是！家裏中午燉羊肉湯了？”
龍小小蹙起了細細的眉毛，滿臉不解：“不會吧……喝羊肉湯都不等我們？也不告訴我們一聲？太不夠意思了！”
三個女孩麵麵相覷，心裏的疑惑蓋過了剛才那點小抱怨。
“走！”龍嬌嬌一揮手，頗有決斷力，“進去問問就知道了！”
她走到硃紅色的院門前，抬手叩響了門環。
“哆，哆哆。”
往常，敲門聲剛落，院子裏就會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接著門扉“吱呀”開啟，露出李婉或是其他姐姐溫柔的笑臉。
可今天，門環清脆的響聲在暮色裡回蕩了幾下，院子內卻一片沉寂。
龍嬌嬌又敲了兩三分鐘，手指都有些凍僵了，才終於聽到裏麵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門開了。
站在門內的，竟然是葉芊芊。
“啊！芊芊姐？”
龍嬌嬌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意外。
葉芊芊姐姐通常很忙，不常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
而且不是說，芊芊姐出遠門了嗎？
周丫丫反應更快，她的小腦袋瓜飛速一轉，一個念頭蹦了出來。
女孩嗓門立刻拔高，帶著驚喜的顫音：“芊芊姐！你怎麼來了？啊！是不是……是不是少風哥哥來了？！”
一旁的龍小小聞言，也忍不住跳了起來，拍著手歡呼：“少風哥哥回京城了嗎？太好了！太好了！”
葉芊芊看著眼前三張凍得紅撲撲、卻寫滿興奮和期盼的小臉。
她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像是欣慰，又像是有點難以啟齒的尷尬。
她連忙側身，把她們讓進院子，順手帶上了門，隔絕了外麵的風雪。
“趕緊進來，冷壞了吧？”
她一邊說，一邊自然地伸手，幫她們拍打頭上、肩上殘留的雪花，動作輕柔。
“還好，不冷，我們一路跑回來的，身上還熱乎呢。”
周丫丫嘴上答著，脖子卻伸得老長，烏溜溜的眼睛像探照燈似的。
在漸漸暗下來的院落裡掃來掃去。
堂屋、東西廂房、連廊……處處門窗緊閉，安靜得出奇，完全不見那個她心心念唸的高大身影。
“咦？”
龍小小也發現了異常，她疑惑地出聲，“人都去哪兒了？我媽呢？怎麼這麼安靜？”
這太不尋常了。
以往她們放學回家，人還沒進院子，媽媽李婉多半就會聞聲迎出來，摸摸她們的手涼不涼，問她們餓不餓。
一邊幫她們拿書包，一邊絮叨著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可今天，整個聽風小院靜悄悄的，彷彿還在沉睡。
“啊，這個……”
葉芊芊頓了一下，臉上浮起一個溫和但略顯匆忙的笑容，“李姐她……身子好像有點不舒服，下午就躺下休息了。
可能是累著了，睡得比較沉。”
“我媽不舒服？”
龍小小一聽就急了，也顧不上再多問，書包往地上一撂。
邁開小腿就朝著她們母女住的西廂房跑去，“媽！媽你怎麼了？”
一溜煙的功夫，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廂房的門簾後。
龍嬌嬌沒有立刻跟進去。
她站在原地看著妹妹跑開，又看了看神色如常、但眼神似乎有些飄忽的葉芊芊。
女孩秀氣的眉毛微微擰了起來，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芊芊姐，”
周丫丫可沒那麼多心思，她直接拉住了葉芊芊的手，仰著小臉，不依不饒地問，“那少風哥哥呢？他在哪兒呀？我都好久好久沒見到他了！”
聲音裡是滿滿的委屈和想念。
臭哥哥，走了這麼多天，連個電話都沒有，好不容易回來了，也不知道第一時間出來看看她！
葉芊芊蹲下身，平視著周丫丫亮晶晶的眼睛，語氣放得更柔。
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丫丫乖，你少風哥哥呀……他這會兒有點忙，正處理事情呢。
等會兒，等他不忙了，我再帶你去找他好不好？”
“忙什麼呀？”
周丫丫的小嘴立刻噘得更高了，能掛住那把銅門鑰匙，“怎麼一回來就忙？比媽媽上班還忙嗎？我想現在就見嘛！”
葉芊芊有些招架不住小女孩直白的熱情和委屈。
隻能摸摸她的頭，含糊地安撫：“是重要的事情……很快，很快就能見著了。
咱們先進屋，外麵冷。”
她牽著不太情願的周丫丫，示意龍嬌嬌一起，朝西廂房走去。
到了廂房門口，葉芊芊卻停住了腳步。
“那個……你們進去看看媽媽吧，”
她的聲音壓得低了些，“我……我就不進去了，在外麵等你們。”
她的目光瞟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又迅速移開，似乎在迴避什麼。
“好的，芊芊姐。”
龍嬌乖覺地點點頭，拉著還在東張西望找“少風哥哥”的周丫丫，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外間無人，安靜得很。
裏間傳來龍小小壓低了的、帶著哭腔的呼喚。
龍嬌嬌讓周丫丫先去她自己和盧莎莎的房間看看。
自己則快步走進了她和母親李婉的房間。
房間裏隻開了一盞小小的床頭燈，光線昏黃柔和。
龍小小正趴在床邊，一臉緊張兮兮地看著似乎沉睡不醒的李婉。
“媽，你醒醒呀，你怎麼了？你說話呀……哪裏不舒服？你告訴我好不好？”
龍小小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鼻音，眼眶也紅了。
然而，床上的李婉雙目微闔，呼吸均勻綿長，臉頰泛著異常紅潤健康的光澤。
彷彿沉浸在極深的、甜美的夢鄉裡，對女兒的呼喚和焦急渾然未覺。
龍小小急得伸手想去搖晃母親的肩膀，可指尖剛觸到那柔軟的睡衣布料，又怯怯地縮了回來。
怕真的驚擾了母親，隻無助地轉頭看向進來的姐姐。
“姐！你快看看，媽這是怎麼了？我叫不醒她……”
女孩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別急，別慌，我看看。”
龍嬌嬌心裏也咯噔一下，但麵上強自鎮定，走過去先摸了摸妹妹的頭安撫她。
她俯下身，仔細觀察母親。
李婉的臉色非常紅潤，甚至稱得上光彩照人。
麵板透著水靈靈的光澤，眉眼舒展，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極淡的、滿足的笑意。
這絕不是生病昏迷的樣子，反而像是……得到了極致的放鬆與休息後，陷入深度睡眠的容光煥發。
龍嬌嬌稍微鬆了口氣，又伸出食指，極輕地放在李婉的鼻端。
呼吸平穩，悠長，帶著溫熱的潮氣。
這下，她心裏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母親沒事，隻是睡著了，而且睡得非常、非常沉。
“小小，別擔心，”
她直起身，對妹妹說，“媽沒事，就是……就是睡得太香了，太累了，咱們別吵她。”
“啊？是這樣嗎？”
龍小小疑惑地眨著眼睛，還是有些不安，“可是媽媽以前睡覺都很淺的呀，我翻身她都知道……今天怎麼叫都叫不醒？”
龍嬌嬌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她的目光在母親安詳的睡顏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蓋得嚴嚴實實的棉被。
一個念頭，如同投入靜水的小石子，在她早慧的心湖裏漾開微瀾。
某些朦朧的、屬於更年長世界的認知碎片，似乎在悄悄拚湊。
她定了定神，轉頭對妹妹說：“小小，我有點渴了，你去外間幫我倒杯溫水來好嗎？”
“哦，好的，姐姐。”
龍小小雖然滿心疑惑，但對姐姐向來言聽計從，立刻轉身去了外間。
聽到妹妹的腳步聲遠了，龍嬌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伸出手，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掀開了李婉被子的一角。
隻一眼。
她的呼吸驟然屏住，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般，猛地將被子重新蓋好，按得嚴嚴實實。
她的小臉，“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
從額頭到耳根，再到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那不是凍的，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恍然、以及難以言喻的羞赧的紅暈。
她甚至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作響，心臟在胸腔裡擂鼓。
原來……是這樣。
那些殘留的羊肉湯香氣。
院子裏異常的安靜。
楊倩姐姐的提前歸家，母親和莎莎姑姑的“沉睡不醒”……
還有，少風哥哥的“正在忙”……
一些散落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那驚鴻一瞥的景象串聯了起來。
她好像……懂了點什麼。
她腦子裏有一些記憶的碎片，開始拚湊。
那是一種讓她模糊卻又震撼的認知，讓她心頭亂跳，臉頰發燙，不知所措。
隨即，她的小腦袋開始疼了起來。
她連忙抱住腦袋，不敢再想。
似乎有些記憶並不怎麼美好，在拚命的阻攔她繼續想下去。
“姐，水來了。”
龍小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龍嬌嬌飛快地轉過身，接過水杯。
藉著喝水的動作掩飾自己臉上的異常。
“謝謝小小。”
她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
“姐，你的臉怎麼這麼紅？”龍小小奇怪地看著她，“很熱嗎？”
“沒……沒事，”
龍嬌嬌放下杯子，努力讓語氣變得自然，“可能剛才跑得急了點。
咱們別吵媽了，讓她好好睡吧。
走，出去看看丫丫。”
她幾乎是半推著龍小小，離開了母親的床邊，來到了外間。
正好，對麵房間的門也開了。
周丫丫撅著小嘴，一臉鬱悶地走了出來。
“我媽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麼早就睡下了，怎麼叫都不起來，還……還把我趕出來了！”
周丫丫氣鼓鼓地說，“莎莎姑姑也是，睡得跟……跟那個什麼似的，推都推不動！真是的！”
龍嬌嬌心裏明鏡似的，麵上卻不動聲色。
她走過去，一手拉住龍小小，一手拉住周丫丫。
“好了好了，大人的事咱們別管了。”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姐姐的權威。
“你們肚子不餓嗎？走，咱們去廚房看看，找點東西吃。”
“嬌嬌姐，”
周丫丫卻沒那麼容易被岔開話題。
她狐疑地盯著龍嬌嬌依舊泛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呀？感覺你怪怪的。”
“知道什麼？”
龍嬌嬌立刻裝傻，眨了眨眼，“我能知道什麼？我就是餓了。”
“真的很奇怪啊，”
周丫丫皺著小眉頭，開始掰著手指頭數，“每次，我是說每次哦！
隻要少風哥哥一來，我媽，還有莎莎姑姑，準保‘臥床不起’，睡得昏天黑地。
今天連李婉阿姨也是……還有那些阿姨、楊倩姐姐，美玉姐姐她們，好像也都沒動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巧呢？”
小女孩的邏輯簡單卻直接。
隱隱指向某個她尚未能清晰描繪、卻已能感覺到的“真相”。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龍嬌嬌已經伸出一根手指，不輕不重地彈在了她的腦門上。
這是一個腦瓜崩。
“哎喲！”周丫丫捂住額頭。
“別瞎想了！”龍嬌嬌的語氣難得帶上了一絲輕微的急促和羞惱。
“小腦袋瓜裡整天裝些什麼！跟我走！你肚子到底餓不餓？”
她這麼一說，兩個小姑孃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
空空如也的胃袋適時地發出了“咕嚕”一聲輕響。
“你別說……還真餓了。”
龍小小摸了摸肚子。
“那還愣著幹什麼？”
龍嬌嬌立刻抓住機會，“走，吃飯去！中午的羊肉湯她們肯定喝不完，肯定給我們留了！”
她不由分說，拉著兩個還在琢磨“大人怪事”的小姐妹，快步穿過堂屋，朝著後院廚房的方向走去。
腳步匆匆，彷彿要逃離身後那片過於安靜、又藏著太多秘密的廂房區域。
三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連廊盡頭。
就在她們剛才站立的柱子後麵，葉芊芊的身影緩緩顯露出來。
她一直靜靜地站在那裏，將女孩們的對話和情態盡收眼底。
此刻，她望著龍嬌嬌離開的方向，微微蹙起了精緻的眉頭，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和深思。
“都是一個媽生的……”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怎麼感覺……龍嬌嬌有點怪怪的呢？
她好像……有點懂呢？”
她站在那裏，冬日傍晚的寒氣順著廊柱蔓延上來。
她想了一會兒，卻實在想不明白。
一個半大孩子能“懂”到什麼程度，又是怎麼“懂”的。
最後，她隻能搖了搖頭，將這份疑惑暫時壓迴心底。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通往後院地下室的入口方向。
那裏，纔是她此刻真正需要關注的地方。
“早知道……”
她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緊的太陽穴。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懊惱和擔憂，“就不點那香了……這群女人今天……有點不要命啊……”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不行，我得看著點去……可別真鬧出什麼好歹……”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不再猶豫。
她邁開步子，朝著那隱藏在地下的、此刻正暗流洶湧的溫暖空間，快步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連廊下迴響。
漸漸融入四合院愈加深沉的暮色與無聲飄落的細雪之中。
外麵的雪，越下越大。
風聲也漸漸嗚咽起來。
然而，地下室的溫度，卻宛如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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