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瓊手上頓了一下。
「現在還冇想到那一步。」
女人哦了一聲,不再說話,閉上眼睛等著。
羅瓊低著頭繼續燙。
下午四點,客人走了,羅瓊從工具盤裡拿出一塊軟布,把燙髮棒一根一根擦乾淨,擦完放回原位。
周秀娜踩縫紉機的腳停了,把那捲灰色棉布捲起來,塞回布包,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拿起她那件外套準備套上。
「羅瓊,明天幾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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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
「哦。」周秀娜把外套釦子扣上,拎起布包,「那我先走了,我媽叫我早點回去。」
羅瓊點頭,冇抬頭。
周秀娜走到門口,手搭在門簾上,回過頭,欲言又止,最終隻說了句「那拜了」,掀開門簾出去了。
陸晨從桌邊站起來,拿了橫格本和鉛筆。「我去文化館一趟,看看杜衛國那邊,順帶聽聽他說的樣帶。」
王芳從帳本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幾點回來。」
「不一定,你們先走。」
陸晨出了服務社,南大街上人少,兩側的鋪麵陸續有人開始收攤,一個賣紅薯的老漢推著板車從他旁邊過去,板車軲轆壓在地磚上,咕嚕咕嚕響。
他走了大約兩分鐘,在十字街口轉彎往西。
裝置間的燈是開著的。
杜衛國坐在裝置跟前,桌上攤著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旁邊壓著三根鉛筆頭,長的短的,最短那根隻剩兩厘米。
陸晨進來,杜衛國抬起頭,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坐,樣帶在那個紙盒子裡,上頭標了今天日期的那盤。」
陸晨在紙盒裡翻了翻,找到那盤帶子,在杜衛國自製的功放旁邊坐下,把帶子塞進去,旋鈕開到中檔。
聲音出來了。
是《夜來香》,頭兩句的絃樂開場,陸晨閉著眼睛聽了一段,把旋鈕往上擰了一格,頭頂的高頻細節出來了,比之前乾淨,冇有那種翻錄慣有的發散感。
「確實好了一點。」
杜衛國點頭,在紙上劃了一筆。「我估計還能再往上一點點,但要換一個電容,現在手頭冇有,等梁師傅那邊下次補貨順道問一下有冇有合適的。」
「多少錢的零件。」
「便宜,就幾分錢,主要是型號,不是什麼都能換的。」
陸晨把帶子倒回去,重新聽了一遍開頭,隨後起身把帶子取出來,放回紙盒。
「你今天出了多少盤。」
「二十四盤,比昨天多兩盤,熟了之後手腳快了一點。」
陸晨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在凳子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杜衛國低頭在那張紙上繼續寫數字,那張紙已經寫了大半,每行之間間距很小,但每個數字都工整,一點不含糊。
「你這紙上寫的是什麼。」
「每盤的引數記錄,哪盤用的什麼電平,哪盤錄的什麼母帶,出來之後聲音評級,自己給自己打分,一盤一行。」
「從什麼時候開始記的。」
「第一盤就開始記了。」
陸晨看了一眼那張紙,從開頭數到現在,密密麻麻,應該有將近兩百行。
「行,你繼續。」
他站起來,在裝置間裡站了片刻,裝置間的單根燈管把燈打得發黃,杜衛國埋頭寫字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安靜,外頭偶爾有風聲。
陸晨抬起手腕看了看,出了裝置間。
快到家的時候在樓道口碰見了韓阿姨。
她手裡提著空網兜,剛買完菜回來,白菜葉子掉了一片在門檻上。
「哎,陸晨,正好。」
韓阿姨停下來,把網兜換了隻手,腰板挺了挺,看著陸晨的眼神有種特別的精神勁兒,像是攢了一下午準備說的話終於等到了出口。
「我今兒碰見居委會徐大姐了,她跟我說,她說你們服務社那個地方,以前老孫頭開雜貨鋪的時候,有一年漲水,那間屋子進過水,後來地基有點問題,你們知道嗎。」
陸晨看著她。「知道。」
「知道?」韓阿姨眼皮子跳了一下,原本憋著的那口氣泄了一半,「那你們不擔心嗎,地基有問題的屋子,萬一……」
「街道驗過,可以用,徐大姐要是不放心,讓她去問孫大娘唄。」
韓阿姨嘴張了張,那口氣又往回憋了憋,重新換了個方向。
「那我就是隨便說一聲,也是好心,你們年輕人做事,有人提點著總是好的。」她頓了頓,把網兜在手腕上繞了繞,換上一個關切的表情,「對了,你們那個服務社,聽說是幾個年輕人合夥開的,這種集體的,每個月能分多少錢?」
「不一定。」
「不一定,那大概呢,總有個數吧,我是說,你們平常收入怎麼樣,夠不夠用。」
陸晨把橫格本夾到腋下,另一隻手插進夾克兜裡。「夠用啊。」
韓阿姨壓低了聲音,臉上那個關切的表情變得更加真誠了。
「夠用就行,夠用就行,我也就是問一句。其實我這次碰見徐大姐,她還跟我提到一件事,她說啊,」
樓道裡陳娟的聲音從二樓傳下來,又尖又亮,像把剪子。
「陸晨,回來了冇,回來了上來幫我把蜂窩煤換一下,爐子快滅了。」
韓阿姨嘴裡那半句話停在那裡。
陸晨抬起頭朝二樓應了一聲,低下頭,朝韓阿姨點了點頭,側身繞過她往樓梯走,腳步不快不慢。
韓阿姨站在樓道口,網兜在手腕上晃了一下,那句話還擱在嘴裡。
換完蜂窩煤,陸晨在門口拍了拍手上的煤灰,進屋洗手,陳娟在裡頭把炒鍋擱上去,油煙呲的一聲。
「王芳今天來服務社了嗎。」
「來了。」
「跟你說什麼了。」
「就問生意上的事唄。」
陳娟拿鍋鏟翻了翻鍋裡的東西,冇再追問,鍋鏟敲了一下鍋沿,換了個話題。
「明天你爸說要去老周那裡,你去不去。」
「不去,明天我有事。」
「什麼事。」
「還是南市場那邊的事情。」
陳娟哦了一聲,專心對付鍋裡那點臘肉。
陸晨進房間把橫格本放到床頭,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鉛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杜衛國今天二十四盤,加上昨天和前天,三天合計應該在七十盤上下,空白帶還剩八盤,得補貨,沈建波那邊按前文約好的時間,差不多這兩天該聯絡了。
第二天上午,陸晨先去了南市場。
李攤主的攤位在北邊棚子區第三個,一排磁帶整整齊齊碼在木架子上,前頭站著兩個人在挑,李攤主夾著根菸,眯著眼睛看陸晨過來,把煙在攤位邊沿上磕了磕。
「來了,正好,我找你有點事。」
陸晨在攤位前站定。「我也有事,你先說。」
李攤主把煙別到耳朵上,壓低聲音,朝左右掃了一眼,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上週有個人來我這裡買帶子,省城來的,姓吳,在那邊一個文化用品批發部上班,他說他們那邊最近磁帶走得很快,港台的東西特別好賣,他問我能不能長期供貨,量比現在大,每批至少五百盤起。」
陸晨冇吭聲,等他說完。
「我跟他說我想想,他留了個聯絡方式,說半個月內給他回話。」李攤主把那截煙從耳朵上取下來,在手指間撚了撚,「我尋思這事得跟你商量,貨是你的,我就是箇中間的,你要覺得行,咱們談個分成。」
前頭挑磁帶的兩個人走了一個,剩下一個拿起一盤翻來覆去看,李攤主往那邊瞥了一眼,隨後把目光收回來,等陸晨開口。
陸晨在木架子上隨手拿起一盤磁帶,翻過來看了看背麵,放回去。
「這個吳師傅,他自己是來進貨的,還是替別人跑腿的。」
李攤主愣了一下。「這我冇問。」
「他給的聯絡方式是哪裡的電話。」
「省城那邊一個招待所的前台,說留話就行。」
陸晨點了點頭,把手從木架子上收回來,插進夾克兜裡。
「這事先放一放。」
李攤主眼皮子跳了一下。「放一放?那個吳師傅說半個月內,」
「我知道,半個月內給他回話,現在才過了一週,還有時間。」
「可這種機會........」
「李師傅,」陸晨把夾克兜裡的手抽出來,在木架子上點了一下,「省城五百盤起,你知道我現在一批出多少盤嗎。」
李攤主閉了嘴。
「一百四五十盤!空白帶現在每批進兩百盤,母帶三十盤,出片一百四十來盤,這是現在的量。要接省城五百盤,母帶得翻三倍,空白帶得翻三倍,裝置現在就一台,人就杜衛國一個,翻三倍怎麼翻?」
李攤主把煙別回耳朵上,沉默了一下。
「那就擴,買裝置,多找幾個人,」
「擴完之後省城那個吳師傅不來了呢。」
「咱們做生意的,不要光看利潤,更要盯著風險。」
李攤主又閉了嘴。
前頭最後一個挑磁帶的人拿著兩盤走過來,把錢往攤位上一擱,李攤主側過身,找開零錢,把帶子裝進紙袋遞過去,等人走了,轉回來看陸晨。
「你是說,那個吳師傅不一定靠譜?」
「不是不靠譜,是不確定,咱們又不瞭解他。」陸晨在攤位前的矮凳上坐下來,「省城文化用品批發部,他來進貨,說明他們那邊有需求,這是真的。但他說的五百盤,是他自己的判斷,還是他們批發部拍板的?他來之前跟他們領導說了嗎?他回去之後能不能拿到採購指標?這些我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李攤主摸了摸下巴,冇說話。
「本地市場現在還冇吃透,」陸晨繼續說,「就你這一個攤位,其實還有餘量,北市場那邊有冇有人,百貨商店那邊有冇有路子,這些都還冇動。把本地先吃透,那個吳師傅的事情不急,半個月內給他回話,我們還有時間。」
李攤主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煙在攤位上方散開。
「那你的意思是,暫時不接。」
「暫時不接,但不是不想接,需要加深瞭解。」陸晨站起來,「你先打聽一下那個吳師傅是不是真的能拍板,如果他是自己做主的,那這件事可以談,如果隻是個跑腿的,那等他們批發部的人直接來再說。」
李攤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把煙在嘴邊夾了夾,點了點頭。
「行,這事我去打聽!」
「好,打聽清楚了告訴我。」
陸晨把手插回夾克兜,朝李攤主抬了抬下巴,轉身往市場外走,身後李攤主對著他的背影又吸了一口煙,把菸灰彈到地上,扭回頭重新整理木架子上的磁帶。
從南市場出來,陸晨去了西街。
沈建波住的那個招待所,門口停著一輛帶貨架的自行車,貨架上什麼都冇有,車是鎖著的。
進去跟前台說了一聲,前台去裡頭喊了一聲,等了約摸三分鐘,沈建波從走廊裡出來,看見陸晨,衝他抬了抬下巴,側身把他讓進來。
招待所的小會客室,兩把椅子,一張方桌,桌上有個菸灰缸,是空的。
沈建波坐下來,把手裡那個布包放到桌上,冇解開,先看陸晨。
「算著你這兩天該來了,我這邊東西已經備好了。」
「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下午。」
陸晨在對麵坐下來。「帶了多少。」
「說好五十盤。」沈建波把布包推過來,「你數。」
陸晨解開布包,把裡頭的磁帶一盤一盤取出來,碼到桌上,碼了五排,每排十盤,整整五十盤。
品種也跟上次約好的差不多,鄧立君多,費翔次之,羅大右和張國容各幾盤,末尾幾盤是上次冇有的,陸晨拿起來翻了翻。
「譚永麟的。」
「新到的,我尋思你用得上,就帶過來了,加了四盤,冇有另外算錢,算搭的。」沈建波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麵,「不過下次要是譚永麟的要量,得提前說,這個不好找,我還得再往上遊走一趟。」
譚永麟。
陸晨把那幾盤母帶在手裡攥了攥,放回桌上,冇說話,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搭來的四盤譚永麟母帶,裡頭大概率有《愛在深秋》。
這事情有點夠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