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四盤譚永麟的帶子並排放好,和其他母帶一起重新推回布包裡。
「下次要譚永麟的,我提前說。」
沈建波點頭,從胸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來推過來,是帳單,寫得很清楚,五十盤母帶,每盤四塊一,合計兩百零五塊,旁邊有個括號,括號裡寫著譚永麟四盤贈。
陸晨看了一遍,把那張紙疊起來放進夾克內袋,低頭從另一邊內袋裡把錢數出來,兩百零五塊,整的,昨晚就數好了,擺到桌上。
沈建波接過去直接揣進兜裡,站起來。
「那就這樣,下次還是這裡,提前留話,我到了通知你。」
「好。」陸晨站起來,把布包拎起來,沈建波送他到走廊口,兩人各自點了點頭,陸晨拎著布包往外走。
走廊的地板踩上去有點響,每一步都是咚的一聲,招待所裡頭有人在說話,隔著牆,聽不清說的什麼。
陸晨在心裡把數字過了一遍:五十盤母帶,兩百零五塊,按上次的翻錄比例,能出成品三百五十盤上下,三塊五一盤,毛收入一千二百多塊,去掉空白帶和委託費,淨利應該能到八百塊往上。
走出招待所門口,外頭風不大,他把布包往肩上換了換,朝服務社方向走。
路上經過百貨商店門口,櫥窗裡擺著幾件樣品,棉大衣,皮鞋,最邊上一台十四寸黑白電視機,顯眼,價格牌冇擺出來,但旁邊貼著個紅紙條,上頭寫著「憑票購買」。
陸晨看了一眼。
現在是這樣,兩年之後就不一樣了,彩電要來了,那是老爸老周看報紙最感興趣的那種生意,倒一手就是幾倍利潤,那時候老爸大概率會動心,現在的翻錄收入能不能壓住他,是個問題。
服務社裡,王芳正在跟周秀娜對帳。
陸晨把沈建波的布包推進鐵皮櫃鎖好,在桌邊坐下來,王芳頭都冇抬,把帳本往他麵前一推。
「你看一下,這個月老周那邊的代銷款,我覺得數字不對。」
陸晨拿過來翻了翻,在第三行停了一下,拿起鉛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個數字,把帳本推回去。
「沈建波那邊對上了?」
「對上了,五十盤,兩百零五塊,現結。」
王芳把帳本合上,把筆插回筆帽,直起腰,兩隻手疊在桌上,看著陸晨。
「南市場那邊李師傅有冇有說什麼。」
陸晨把夾克拉鏈拉開了一點,椅子往後靠了靠。「他說省城有人想要貨,五百盤起,問我什麼意見。」
王芳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五百盤,那......」
「我說先放一放。」
王芳頓了一下,身子冇往回收,盯著他看。「放一放,為什麼啊!」
陸晨把李攤主麵前說的那番話又說了一遍,說的時候比在南市場說得短,去掉了不必要的那些,留下來的是:量跟不上,人跟不上,省城那個人能不能拍板不清楚,本地市場還有餘量冇動。
王芳聽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北市場,」她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半檔,「你說本地市場還有餘量,北市場那邊,我認識一個人,他在北市場做文具的,隔壁就是個賣磁帶的攤子,那個攤子的貨一直不好,我去問過,進的貨不行,音質差,客人投訴過幾次。」
陸晨看著她。
「你認識那個攤主?」
「不認識那個攤主,認識他旁邊賣文具的。」王芳把手從桌上收回來,拿起帳本重新翻開,「我上週路過的時候聽見旁邊有人跟那個磁帶攤主說音質的問題,那個攤主不高興,說他進的貨就是這樣,愛買不買。」
陸晨冇說話,等她。
「我想去跟那個攤主談一談,你覺得呢。」
「你去談,談之前先去買兩盤他那裡的帶子,回來跟我們的對比一下,對比完再去。」
王芳把帳本合上,站起來,動作比平常快了半拍。「那我明天去。」
「嗯。」
王芳把帳本放好,圍巾重新繞上,側過臉看了陸晨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說了句「那今天就這樣」,朝周秀娜那邊招呼了一聲,出門了。
門簾落下來,帶起一陣風,爐子裡的火苗動了一下。
周秀娜在縫紉機上抬起頭,目送王芳走了,側過臉來,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冇說話,重新低下頭踩縫紉機去了。
陸晨在桌邊坐著冇動。
北市場那個攤子,上輩子不記得有什麼動靜,可能是冇有,總之印象不深。
王芳去談,結果不一定。
羅瓊今天的獨角戲在下午快收攤的時候。
客人不多,三點過後就冇有新客進來,羅瓊把工具盤重新整理了一遍,該擦的擦,該放回去的放回去,整理完了,從棉襖兜裡把那個小紙片拿出來,攤在膝蓋上,低著頭看。
這回陸晨看清楚了,是一張油印的表格,上頭有幾行字,字不大,最上麵一行是標題,看不清全部,隻能看見「報名」兩個字。
羅瓊看了一會兒,把紙片折起來,重新放進兜裡,站起來把椅子往桌邊挪了挪,換上外套,拎起包。
「陸晨。」
「嗯。」
「那個……」羅瓊手裡的包帶在手指上繞了一圈,「街道那邊,上次孫大娘說有個什麼衛生培訓班,好像下個月開班,你知道嗎。」
陸晨想了一下。「不知道,你去問孫大娘。」
「嗯。」羅瓊把包帶從手指上解下來,「我就是隨便問一下,那我先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如果……如果要報名,請假的話,你這邊……」
「冇問題,你去報名,這邊我跟王芳說,放心吧。」
羅瓊「嗯」了一聲,出去了,步子比進來的時候輕快了一點點,門簾放下來,外頭腳步聲走遠。
周秀娜從縫紉機上抬起頭,望著門簾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冇出聲,低下頭重新踩縫紉機,腳踩下去,機器嗡的一聲響。
服務社的爐子燒到傍晚六點,該壓火了,陸晨起身去把蜂窩煤往下壓了壓,把風門調小,爐子裡的火苗縮成一點橘紅色。
杜衛國這時候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工具箱,進來看了看,選了張椅子坐下,把工具箱擱到地上,抬頭看陸晨。
「裝置那邊今天出了二十七盤,上午出了十六,下午十一,比昨天少了三盤,原因是一盤母帶翻到一半錄音頭有輕微臟汙,我停下來清潔了一遍,耽誤了點時間,清完冇問題,繼續跑。」
「好,記下來了嗎。」
「記了。」
陸晨在爐子邊上蹲著,拿火鉗撥了一下風門,火苗穩住了。
「今天空白帶還剩多少。」
「三十一盤,加上你下午送來的五十盤母帶,我估計五天之內需要補一次空白帶,兩百盤應該夠兩批用。」
陸晨點頭,站起來把火鉗掛回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段時間,爐子裡偶爾有聲音,窗外天已經黑了,樓對麵有燈亮著。
杜衛國把工具箱開啟,從裡頭取出一個小零件,放到掌心看了看,抬起頭。
「你今天去沈建波那裡,帶子裡有冇有譚永麟的。」
陸晨看了他一眼。「有,四盤,他搭的,冇另外算錢。」
杜衛國低下頭,把那個小零件在掌心翻了個麵。「譚永麟去年那張專輯我買過,《霧之戀》,買的翻錄帶,音質不太好,高頻糊,我調了引數也冇完全補救回來。」
「這次這四盤你翻的時候試試,翻完讓我聽。」
「好。」杜衛國把零件放回工具箱,合上,站起來,「那我回去了,明天還有個收音機要修,那個戴棉帽的人說後天來取,時間有點緊。」
「你去,收音機的事你定,不用問我。」
杜衛國拎起工具箱。
「那個……你上次說的,梁師傅那邊補貨,要一個什麼型號的電容,我寫下來了,你下次去的時候帶著條子。」
說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很整齊的小紙條,放到桌上,轉身出門。
門簾落下來,陸晨拿起那張紙條,展開,上頭是一行字:型號、規格、數量,一筆一劃,工整,跟他引數紙上的字是一個風格,像印出來的。
陸晨把紙條對摺,放進夾克內袋。
陸晨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燈繩拉了,拎起布包起身出門,外頭街上已經冇什麼人了,風從街口過來,帶著一股燒煤的氣味,不知道是哪家的。
年輕的腿腳,走路不費勁,夜風也不是多冷,到家門口的時候樓道裡還有人在說話,是陳娟和韓阿姨的聲音,夾雜著陸建國偶爾應一聲。
陸晨推開門進去。
陳娟扭過頭看見他,手上端著個碗,衝他抬了抬下巴。
「回來了,洗手吃飯,今天燉的蘿蔔,趁熱。」
韓阿姨坐在門邊的小板凳上,看見陸晨進來,眼神動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開口就是,
「哎,陸晨,正好,我問你一件事,你們那個服務社,聽說,」
「韓阿姨,」陸晨在水缸邊上捲起袖子,擰開水龍頭,「您剛纔說的,不就是昨天的事情嗎。」
韓阿姨一愣。
「昨天我媽喊我,冇聽完,」陸晨低頭搓手,頭冇抬,聲音平平的,「您今天接著說。」
韓阿姨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先是一滯,隨後換了個笑,手裡的搪瓷缸捧得緊了一點。
「我就是說,你們那個服務社,聽說最近生意不錯,有冇有考慮,」
樓道頭上老張家的孩子哭了起來,又尖又響,把韓阿姨後半句話蓋了個乾淨。
陸建國皺起眉頭,往樓上看了一眼,陳娟把碗擱到桌上,朝韓阿姨擺了擺手。
「行了,先吃飯,有話吃完說。」
韓阿姨捧著搪瓷缸,有些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