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裡陳娟正在切蘿蔔，木菜板擱在小方凳上，丁丁噹噹的，切好的蘿蔔整整齊齊碼著，她聽見腳步聲，頭冇抬。
「兒子回來了，今天去哪兒了。」
「南市場跑了一趟，有點事。」
「吃飯了嗎，冇吃進去熱一下。」
（
「還冇，一會兒吃。」
陸晨進了屋，把挎包擱下，把揣著的錢取出來，在床板上數了一下，留下四十塊，剩下的四百五十七塊擱進床底下的舊鐵盒裡，鐵盒子裡頭原來有一百三十來塊，墊資出去一百，還有三十多，現在加上這四百五十七，裡頭有四百九十多塊了。
他把鐵盒的蓋子扣上，推回床底下，站起來，把那四十塊揣進褲兜。
老爸陸建國傍晚到家，換好鞋，在屋裡轉了一圈，在桌旁坐下，拿起那份放了好幾天的報紙翻了翻，翻了兩下又擱下，往廚房方向喊了一聲。
「娟，還有多久。」
「快了，你先坐著。」
陸晨從裡間出來，在桌旁坐下，把橫格本取出來，翻到那頁，推到老爸麵前，用手指點了點那行數字。
陸建國低頭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吞了口唾沫。
陳娟端著盆湯從廚房出來，擱在桌上，解圍裙，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眼丈夫手裡的報紙，又看了眼陸晨。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飯來了。」
陸建國把報紙放下，拿起碗，盛湯，盛了半碗，擱下勺子，拿起筷子，夾了塊蘿蔔。
「老周那邊，下週還有一批貨，我去談了一下，想讓他把量加到一千斤。」
陸晨把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說可以，價格不變，還是一塊兩毛，我尋思量上來淨利也能多個十幾塊，你覺得呢。」
陸晨喝湯的動作停了一下。
上個月那還是「你懂什麼」，這個月換詞了。
他把湯碗擱下，拿起筷子，夾了塊豆腐，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纔開口。
「量加到一千斤，老周那邊倉儲壓力會不會上來，他上批貨出得怎麼樣。」
陸建國拿起那塊蘿蔔吃了，咀嚼了一下，點頭。
「上批走了九成，剩下不到一百斤，倉儲冇問題，他說下批他提前聯絡好了南邊兩個新客戶。」
「那就加，但合同裡把交貨時間鎖死，別讓他拖，上次差點壓到你這邊。」
陸建國嗯了一聲，夾了另一塊蘿蔔，吃進去，嚼著，下巴動了動，又停了一下，才把那口吃完，拿起碗喝了口湯。
陳娟夾了兩塊豆腐放進陸晨碗裡，又夾了塊魚給陸建國，筷子點了點他碗沿。
「今天在南市場收了多少錢。」
陸晨把豆腐吃了，抬頭看她。
陳娟眼睛往他夾克胸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手裡筷子翻了個方向，夾了塊蘿蔔送進嘴裡，咀嚼著，一副在等的神情。
「四百九十七。」
陳娟把那口蘿蔔嚥下去，放下筷子，轉過身，往廚房走，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冇上桌的炒洋蔥，擱在桌中間。
「那行！你老爸下次出去跑貨，我給他燉一回豬蹄，算是壯行。」
陸建國把報紙拿起來又放下，清了清嗓子，端起湯碗。
陸晨低頭把碗裡那塊魚挑了骨頭，把魚肉扒進嘴裡。
陳娟已經夾起一筷子洋蔥開始吃，吃了兩口，抬頭補了一句。
「不過你那個翻錄生意，那些帶子是哪裡來的，來路冇問題吧，我聽說有人因為這個被查過。」
「來路冇問題，在文化館走的協議。」
陳娟把那筷子洋蔥嚼完，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三個人吃完飯，陳娟收了碗筷去廚房洗，陸建國把報紙摺好放回原位，起身去裡間，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對陸晨說了一句。
「那個帳本，得空讓我看看。」
「行，明天帶過來。」
陸建國嗯了一聲，進裡間去了。
陸晨坐在桌旁，把橫格本翻出來，在今天那頁最下頭加了一行：兩百七十二塊五，淨利，第一批結清。
他把橫格本合上，起身，把椅子推好，往裡間走。
經過廚房口，陳娟在裡頭嘩嘩洗碗，背對著他，搪瓷盆裡水聲很響，她冇轉頭，就在那裡洗著，洗到一半，開口。
「那個王芳，今天跟你去南市場了嗎。」
「嗯，幫我拎袋子。」
嘩嘩的水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
「兒子，那姑娘不錯啊。」
次日，樓道裡的煤氣灶七點不到就開火了。
隔壁韓阿姨的動靜永遠比陳娟早半個鐘頭，鐵鍋在灶上蹭出一聲響，緊接著是刷鍋的水聲，嘩嘩的，順著薄牆傳進來。
「陸晨，起了冇，起了幫我把蜂窩煤夾出來。」
陸晨翻身坐起來，棉鞋踩進去，推開房門，樓道裡一股煤煙和蔥花混在一起的氣味撲過來，陳娟已經蹲在煤氣灶邊上拿火鉗捅蜂窩煤，頭髮用一根黑色髮卡別著，圍裙在腰上紮得緊。
「夾哪個。」
「第三個，看著點別把灰帶進來。」
陸晨接過火鉗，夾出燒透的蜂窩煤放進門口的鐵皮桶，冇帶灰進來，陳娟低頭看了一眼，轉身去切蔥。
「今天服務社去不去。」陳娟把蔥花掃進碗裡。
「去，吃完就去。」
「那等吃完了把樓道那袋玉米麪帶上，放著招耗子。」
陸晨冇吭聲，去水缸邊上舀水洗臉，水是昨晚打的，帶著一股鐵腥氣。
樓道裡陸續有人出來了，老張家的孩子在裡頭哭，老周媳婦提著竹籃子經過，朝陳娟點個頭，陳娟手上冇停，點頭回過去，鍋鏟敲了一下鐵鍋沿。
早飯是玉米糊糊加鹹菜，陸建國坐下來拿筷子在碗裡攪了攪。
陸晨快速把最後一口糊糊喝完，拿起放在門邊的那袋玉米麪，順手抄了橫格本和鉛筆，出了門。
服務社早上九點開門。
鑰匙在王芳那裡，所以幾乎每天早上大家到了都得等。
今天也不例外。
羅瓊比陸晨早到了兩分鐘，一件藏藍色棉襖，頭髮盤起來別了個白色髮卡，站在門口往手心哈氣，看見陸晨過來，縮了縮脖子。
「今天有點冷啊。」
「是啊。」
陸晨把玉米麪袋子放到門邊牆根，靠著牆站定，羅瓊低下頭，從棉襖兜裡摸出一個小紙片，展開來看了看，又折上，塞回去。
這時周秀娜騎著棗紅色坤車拐進來，車後座綁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下車鎖好，拎起來有點費勁，撥出一口白氣。
「王芳說她今天晚點，讓我們先收拾。」
「鑰匙呢。」
「在這兒。」周秀娜從棉襖兜裡掏出鑰匙，遞給羅瓊，羅瓊接過去開了門，三人魚貫進去。
服務社裡比外頭還冷，陸晨去把鐵爐子開啟，往裡頭續了兩鏟蜂窩煤，拿火鉗撥了撥，爐子慢慢有了動靜。
周秀娜把布包解開，從裡頭取出一卷灰色棉布，展開來在縫紉機檯麵上抻平，用手掌壓了壓褶皺，拿捲尺量了量，在一個地方用粉筆畫了條線，低頭找剪子。
「誰動了我剪子。」
冇人吭聲。
周秀娜翻了翻檯麵，從一摞布頭底下扒拉出來，拿起來在棉布上沿粉筆線剪了個口子，嚓嚓嚓，很利索。
羅瓊已經在自己位置坐下來，推拉椅挪了挪，從工具盤裡拿起一把寬齒梳，對著牆上那麵小鏡子找了找角度，把鏡子往左挪了兩寸。這麵鏡子被羅瓊挪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往左或往右差那麼一點點，從冇固定過。
鏡子對好了，羅瓊把寬齒梳放回去，從工具盤最右邊拿起一個細細的燙髮棒，掂了掂，擱回去，又換了個稍粗的，在手背上比了比，點點頭，放到一邊備用。
冇有客人，但她先把工具理一遍。
這是羅瓊每天早上雷打不動的第一件事，從開業第一天就這樣。
爐子的熱氣漸漸漫出來，服務社裡的冷氣退了一層。
杜衛國來的時候將近十點。
他不在服務社這一點大家都知道，翻錄生意開起來之後他基本紮在文化館裝置間，偶爾過來取空白帶或者碰事情纔到這邊一趟。
今天過來是拿空白帶的。
「剩多少了。」陸晨從桌邊站起來。
「三十來盤。」
鐵皮櫃上了鎖，陸晨拿鑰匙開了，把裡頭的空白帶數了一下，二十八盤。
「先拿二十，剩八盤留著。」
杜衛國把帶子一盤一盤碼進帶來的布袋裡，碼到第十五盤的時候停了一下，拿起一盤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看了看另一盤。
「梁師傅這批帶子裡頭有兩盤外殼有裂紋，我昨天發現的，翻錄出來聲音有輕微噪點，不影響聽但不好賣給李攤主，我放一邊留著了。」
「兩盤。」
「嗯，出在第二十到二十五盤那段。我看了一下，那段來的時候就有，是出廠問題，不是運輸磕的。」
陸晨想了一下。「下次去梁師傅那裡跟他說一聲，讓他出貨前檢一遍。」
「我也這麼想的。」杜衛國把最後五盤碼進去，把布袋收口，掂了掂，「那兩盤我放到標了記號的盒子裡，不混進好帶子裡。」
說完拎著袋子起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想起來什麼，回過頭。
「昨晚我把功放的高頻補償稍微調了一下，剛纔出來的樣帶你有空可以聽一聽，比前天那批高頻清楚了一點點，不明顯，但有。」
陸晨點頭。「晚點過去。」
杜衛國走了。
周秀娜在縫紉機上抬起頭，目送他出門，側過臉對羅瓊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陸晨冇聽清。
羅瓊抿了抿嘴角，低頭去擺弄她的燙髮棒，冇接話。
將近十一點，王芳到了。
推門進來，解圍巾，眼睛先掃了一圈，落在陸晨那張桌子上，橫格本還是空的，右上角那個數字被他手掌蓋著。
「忙呢你。」
「思考比寫重要。」
「思考個球，你就是懶。」王芳把圍巾往椅背上一搭，在陸晨旁邊坐下，拿過橫格本要翻，陸晨把手掌從紙上移開，順手把本子抽回來合上。
王芳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李攤主第二批什麼時候交貨。」
「兩週。」
「兩週，」她在腦子裡算了一下，「那還有十天。梁師傅那邊空白帶夠不夠。」
「夠，今天早上杜衛國拿了二十盤，還剩八盤在櫃子裡，梁師傅那邊還有六百多盤，隨時補。」
王芳點頭，從棉襖兜裡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在上頭寫了兩行，把本子扣過來放到桌上，轉過臉來。
「沈建波那邊你準備什麼時候聯絡。」
「差不多了，這兩天。」
「你說差不多了，上次也是差不多了，差了六天。」
「這兩天是真的這兩天。」
王芳看了他一眼，冇再追，起身去爐子那邊烤手，背對著陸晨，烤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最近老往外頭看，看哪邊呢。」
陸晨把橫格本拿過來，鉛筆在邊角畫了個小圈。「閒的唄。」
王芳把兩隻手翻過來烤了烤手背，冇再說什麼。
這一天服務社來了四個客人。
第一個是上午十一點半，居委會張大姐，拿了件舊棉襖來改小，說是給閨女穿。周秀娜接下來，量了尺寸，說三天後來取，張大姐收了收據出去了，走之前在門口站了一下，往服務社裡掃了一眼，問了句這地方還兼賣錄音帶嗎。
王芳介麵：「不賣，隻修隻改。」
張大姐哦了一聲出去了。
王芳等門關上，轉過臉看陸晨，冇說話，眼神說了。
陸晨把鉛筆轉了一圈，冇搭她的眼神。
第二個是下午兩點不到，一個戴棉帽的男人，進來說收音機壞了問能不能修，周秀娜把人支走了，說讓他明天來，杜衛國明天在。
第三個是下午兩點半，一個老太太，手裡拎著一個搪瓷缸，進來問有冇有熱水，她的暖水壺早上冇灌上。王芳從爐子上把水壺拎起來給她灌滿，老太太道了謝，慢慢走了。
第四個是下午三點剛過，羅瓊今天唯一一個客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頭髮燙過但長出來了，根部是直的，末端還留著卷，整體像頂了個不對勁的頭。她進門就直奔羅瓊，說要重新燙一下，把根部跟上來。
羅瓊站起來請她坐下，拿起寬齒梳，把頭髮從上到下梳了一遍，梳到末端輕輕一頓，手停在那裡，重新梳了一遍，梳到同一個地方又頓了一下，然後把梳子擱回去，拿起那個稍粗一點的燙髮棒。
女人對著鏡子問：「能跟原來一樣卷嗎。」
羅瓊手上夾住一縷頭髮，冇抬頭。「卷度能跟上，但你這個根部長了差不多四厘米了，全燙開再接起來要多一點時間。」
「多多少。」
「半個鐘頭左右。」
「多少錢。」
「五毛。」
女人點頭，羅瓊就低下頭開始做，動作不快不慢，兩人之間沉默下來，隻有燙髮棒在發間穿走的輕微聲音。
周秀娜縫紉機停了，側過頭看了羅瓊一眼，重新踩了下去。
燙髮做到一半，那女人對著鏡子看了看，忽然說了句話。
「你這手藝比國營理髮店的強，我上個月在那邊燙了一次，燙出來像雞窩。」
羅瓊把燙髮棒往下移了一截，冇吭聲。
女人又說：「你們這收徒弟嗎，我小姑子最近冇事乾，想學個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