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盤走完，杜衛國退出成品，翻過來看了看帶麵，裝進一個空白的透明塑膠袋，擱在桌角，換上第二盤空白帶，換上第二盤母帶，重新開工。
流水線就這麼跑起來了。
一盤母帶出六到七盤成品，今天能出多少取決於裝置連續工作的時間，SH-700的機械穩定性杜衛國測試過，連續工作四個小時冇問題，超過四小時建議讓磁頭冷卻半小時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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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這個節奏，今天下午能出三到四個品種，大概二十盤成品，第一批貨的基礎量算是站住了。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對杜衛國說。
「我去方長青那邊一趟，一個小時內回來。」
杜衛國冇回頭。「去吧，這邊我盯著。」
陸晨把挎包背上，出了裝置間，往東邊樓道裡走，上到二樓，方長青的辦公室在走廊右側第三間，門虛掩著。
他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門，方長青坐在桌後頭，桌上攤著一份曲譜，手裡拿著鉛筆，見陸晨進來，把鉛筆擱下。
「你來了。」
「盧同學今天走嗎。」陸晨在對麵那把椅子上坐下，直接問。
方長青點頭，拿起桌上的一個搪瓷缸喝了口茶，把缸擱下，看了一眼窗外。「今天下午兩點半的車，我等會兒去送。」
「譜子給他了嗎。」
「昨天給的，他自己裝好的，裝在一箇舊信封裡，揣進大衣內袋。」方長青停了一下，「他知道這是我認為很有價值的東西，其他的我冇說那麼細，你要去送嗎。」
「不去了，時間上不合適。」陸晨站起來，把椅子往回推了一步，「到了廣州，有訊息讓我知道。」
「知道。」
陸晨走到門口，走廊裡安靜，水泥地麵踩著很實，陸晨往樓梯口走，下樓回裝置間。
杜衛國還在，第三盤母帶正在出片，桌角那排透明塑膠袋又多了兩個，每個袋裡六盤成品，整整齊齊站著。
陸晨把挎包擱下，在凳子上坐了。
機器在走，沙沙的聲音填滿裝置間。
下午三點二十分，車站。
方長青站在站台邊緣，手裡拿著那個搪瓷缸。
盧同學比他矮半個頭，圓臉，戴著一頂藍色絨線帽，大衣是深灰色的舊式棉大衣，領口有一個線頭翻出來，他用手塞了塞。
帆布行李袋放在腳邊，是他姐姐的，借來的，帶子磨白了幾道，鼓鼓囊囊，上頭綁著一條橙色的布條，是他自己係的，說是好認行李。
「你真不用去送，我又不是冇坐過火車。」盧同學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耳朵。
「送送。」方長青把搪瓷缸換了隻手拿，另一隻手插進褲兜。
旁邊有人在推行李車，輪子在地麵上嘩嘩滾，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走過去，孩子扭著頭往方長青這邊看。
檢票開始了，站台入口那邊開始排起隊。
盧同學彎腰拎起帆布袋，那橙色布條晃了一下。
「行了，我進去了。」他把帽子再往下拽了一把，衝方長青比了個手勢，轉身往檢票口走。
走了幾步，冇回頭，但聲音傳過來了。
「放心，我到了廣州就去找我同學，搞定了我就給你寫信，我記著呢。」
方長青笑了笑，搖了搖手。
盧同學的背影消失進檢票口的人群裡，那頂藍色絨線帽在裡頭晃了兩下，慢慢消失。
站台上開始稀疏了，推行李車的人收了車往邊上站，那個婦女抱著孩子走遠了，檢票口的隊排空了，隻剩幾個送人的還在原地站著，互相不認識，各自看著各自的方向。
出片的速度比陸晨預計的快了一天。
沈建波送來的三十盤母帶，杜衛國連著乾了四天，每天下午進裝置間，關上門，開機，走帶，出片，收工，走人，準時準點，一句廢話冇有。
第四天傍晚，杜衛國從裝置間出來，把一個帆布袋擱在服務社的櫃檯上，拉開拉鏈，裡頭整整齊齊裝著用透明塑膠袋分裝好的成品帶，每袋六盤，按品種碼好，鄧立君、費翔、羅大右各一摞，張國容和劉文正合用一袋，雜牌的在最底下壓著。
陸晨數了一遍，一百四十二盤。
比預計的多兩盤，是因為有幾盤母帶錄音密度高，能多出一盤成品。
杜衛國站在櫃檯旁邊，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等陸晨數完。
「數對了嗎。」
「一百四十二，對。」陸晨把帆布袋的拉鏈拉上，拍了拍袋子，「明天去南市場，貨全部交出去，現結。」
杜衛國點頭，冇說別的，把黑色舊挎包背上，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
「那檯燈修好了，放在裡間椅子上，你告訴那個來取的人。」
然後走了。
陸晨在帆布袋上又拍了一下，把袋子搬進裡間，鎖進那個鐵皮櫃裡，把鑰匙揣進褲兜。
王芳在旁邊看著他鎖櫃子，手裡還拿著剪刀，剛給人剪完發，圍布還搭在臂彎上。
「明天去南市場。」她把圍布疊起來。
「嗯。」
「我去不去。」
陸晨想了一下。「你去，幫我拎袋子。」
王芳把疊好的圍布擱進工具包，哼了一聲，冇接話，低頭去整理剪刀。
第二天早上，王芳八點準時出現在服務社門口，騎著二八大槓，後座捆了根繩子，是專門拿來綁袋子的。
陸晨把鐵皮櫃開啟，把帆布袋取出來，提著出來，王芳接過去，綁在後座上，用繩子繫了個死結，扯了兩下，穩的。
「你騎車，我坐後頭。」
陸晨跨上車，王芳坐上後座，雙手抓住他夾克兩側，兩人往南市場騎去。
這天的風比前幾天小了一點，路上自行車鈴聲稀稀拉拉，偶爾有輛手扶拖拉機突突突路過，黑煙噴出來，陸晨側著臉躲了一下，冇躲開，被煙嗆了一口，連著咳了兩聲。
後頭王芳發出一聲幸災樂禍的輕笑。
「活該，騎慢一點。」
「那玩意兒能躲開嗎。」陸晨把眼睛眯了眯，繼續騎。
到了南市場，停好車，陸晨把帆布袋從後座解下來，扛著往北邊棚子區走，王芳跟在旁邊，手插在喇叭褲兜裡，東張西望，看到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停了一下腳，被陸晨回頭瞥了一眼，纔跟上來。
「待會兒再看，先把事辦了。」
「我就掃了一眼。」
北邊棚子裡頭光線暗，帆布棚子攔住了風，裡頭比外頭暖，各種氣味混在一塊兒，布料、舊紙、機油，還有哪個攤子爐子上熱著什麼吃的，飄出來一股子甜麵醬的氣味。
李攤主在，正在給一摞帶子換標籤，低著頭，手裡拿著小刷子，見陸晨來了，放下刷子，直起腰。
「貨來了？」
「來了。」陸晨把帆布袋擱在攤子前頭的地上，拉開拉鏈，把裡頭的幾摞帶子取出來擺在攤麵上。
李攤主俯身，隨手拿起幾盤翻看，拿了鄧立君那批的一盤，裝進隨身聽，戴上耳機，聽了一段，換了一盤費翔的，再聽。
旁邊王芳也盯著那台隨身聽看，踮起腳，想看得更清楚，往前湊了半步。
李攤主摘下耳機，把那兩盤帶子放回去，點頭。
「音質穩，跟樣品一個水準。」他開始數帶子，一盤一盤點，點完，抬頭，「一百四十二盤，三塊五，四百九十七塊。」
說著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來一個布票夾，開啟，裡頭疊著厚厚的一遝錢，拇指一張張撥過去，撥出來一疊，遞給陸晨。
「你數。」
陸晨接過來，在手裡數了一遍，四百九十七，不多不少。
他把錢折起來分兩遝，一遝揣進夾克內袋，一遝揣進褲兜。
「下一批大概三週後，量能上到一百八十盤左右，品種我提前告訴你，你先備貨。」
李攤主把隨身聽收起來，點了點頭，伸手把攤麵上的帶子往裡撥了撥，整理了一下。
「三週內，等你訊息。下一批要是量上去了，穩定供貨的話，我給你帶兩個省城的路子，那邊量更大。」
陸晨把帆布袋疊起來夾在腋下，嗯了一聲，冇多停，轉身往外走。
王芳跟上來，走出棚子，到了外頭亮的地方，湊到陸晨旁邊，壓低聲音。
「剛纔那個是多少錢。」
「四百九十七。」
王芳走了兩步，冇吭聲，又走了兩步，直到出了北邊棚子區，走到停車的地方，她解開後座上的繩頭，把帆布袋綁上，直起腰，扭頭看陸晨。
「你們翻錄帶子的成本是多少。」
「大概三百出頭。」
王芳把繩頭又扯了一下，收緊，手停在那裡，冇動了，停了兩三秒，纔開口。
「那淨利一百五六十塊。」
「一百五十三塊，扣掉零碎損耗。」陸晨跨上車，「走吧，回去結帳。」
王芳在後座坐上來，兩手抓住他夾克兩側，這一次冇有催他快騎，就那麼坐著，車動起來，風從旁邊過，她冇有說話。
騎了一段，陸晨聽見後頭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要說什麼，又冇說出來。
「想說什麼說。」
「這錢賺得真輕鬆啊。」
「嗯。」
又騎了一段，後頭纔開口，聲音比平時小了一點。
「服務社一個月流水到現在，剪髮加縫補加修電器，合起來才三十來塊。」
「嗯。」
「你們這一批，一百五十三塊。」
「嗯。」
王芳冇再說了，兩手抓著夾克，車在路上走，鈴鐺冇按，就這麼往前騎。
回到服務社，周秀娜正在給人踩縫紉機，羅瓊在給一個大姐燙頭，兩人抬頭見他們回來，周秀娜探頭往陸晨手裡那個帆布袋瞥了一眼，嘴角動了動。
陸晨進了裡間，把帆布袋擱在桌上，從夾克內袋和褲兜裡把錢取出來，攤在桌麵上，按十塊一摞碼好，數了一遍，四百九十七，冇錯。
橫格本翻到帳頁，從左往右把進出帳核了一遍。
沈建波母帶三十盤，一百二十三塊出帳。空白帶一百四十二盤，八十八塊零四分出帳。委託使用費這一批分攤下來十一塊。加上零碎損耗兩塊多，總成本兩百二十四塊五左右。
四百九十七減兩百二十四塊五，淨利兩百七十二塊五。
陸晨在橫格本上把這個數字寫下來，看了一眼，重新算了一遍，還是兩百七十二塊五。
他之前估的是一百五十三，是按出片一百四十盤算的，但李攤主那邊最終是一百四十二盤全收，而且當初估算的時候成本算寬了，實際出來比估計的少了一截。
兩百七十二塊五。
他在那個數字下頭畫了一道。
兩百七十二塊五，1984年普通工人將近十個月的工資。
上輩子第一次掙到這個數，是在南方某個城中村的工地上搬了整整三個月磚，那時候腰上有兩道淤青，手心的繭磨了脫，脫了又磨。
這一回用了四天走帶時間，一次現結，坐著數的錢。
陸晨把鉛筆帽在橫格本封皮上磕了一下，合上本子，站起來。
走到外間，把帳本放在櫃檯上，對王芳說了一聲。
「來算一下帳。」
王芳手裡的活收了尾，走過來，拿起帳本，從頭翻。
翻了一頁，冇說話，翻第二頁，翻到陸晨剛寫的那行數字，停下來，往後退了一頁，重新看了一遍進出帳，再翻回來，盯著那個兩百七十二塊五看了一會兒，又從頭翻了一遍。
周秀娜踩著縫紉機的腳停了一下，脖子往這邊探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王芳把帳本翻到最後那頁，重新看了一遍數字，合上，把帳本擱在櫃檯上，抬頭看陸晨，嘴唇動了一下，冇說出來話。
又過了一秒，纔開口，聲音壓著，比平時的大嗓門低了好幾個刻度。
「兩百七十二塊五，就這一批。」
王芳把帳本拿起來，在手裡捏了一下，重新擱下，理了理，推給陸晨。
「下個月呢。」
「下個月量上去，三塊五乘以一百八十盤，減掉成本，保守估算兩百五到三百之間，如果省城的路子打通了，量還能上。」
王芳在櫃檯邊站著，冇動，盯著帳本封皮看了幾秒，收回眼神，往自己工位那邊走回去，把剪刀收起來，整了整檯麵。
「你去省城那邊要注意，沈建波這個人，你信得過嗎。」
「現結，信得過。」
「那就好！」王芳冇再追問，低頭去收工具了。
下午服務社收攤，陸晨把帳本鎖進鐵皮櫃，挎包背上，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