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衛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冇明白他在說什麼,但還是認真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位置好。」
陸晨冇再說了,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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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衛國跟上來,走了半步,開口。
「下一批,如果沈建波供貨量能上到五十盤,出片三百五十盤,按三塊五,毛收入一千二百二十五,淨利大概——」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心裡算。
「淨利大概在八百到八百五之間。」
陸晨聽完,扭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四眼嘴上話少,但心裡明白得很。
「你這演演算法比我快。」
杜衛國又把眼鏡推上去,不置可否,隻是往前走。
走出南市場的範圍,兩人到了主街道,分叉口,各自方向不同。
杜衛國停下來。
「第一批正式出片,什麼時候開始。」
「沈建波那邊還要等,正式母帶兩週後到,但翻錄引數已經穩了,到貨當天就能開工。」
杜衛國點頭,冇說話,往另一邊走了,走了幾步,冇回頭。
陸晨看著他的背影,那個黑色舊挎包斜跨著,走路步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這個人,上輩子不知道乾什麼去了。
他冇想太久,把視線收回來,往回走。
服務社那邊王芳應該已經收攤了,帳本留著,明早核一遍就行。
回到供銷社家屬院,樓道裡開始飄出來晚飯的味道,炒洋蔥的氣味最衝,夾著隔壁王阿姨家辣子熗鍋的香,還有最底層那戶烀的紅薯,甜絲絲的往上躥。
陸晨拐上樓梯,快到二樓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韓阿姨在樓道裡切菜,木菜板擱在那個藍色小方凳上,正在剁,剁得咚咚響,見陸晨上來,眼神掃了一眼他挎包。
「跑哪兒去了,一天到晚不著家。」
「出去辦事。」陸晨往樓上走。
「你們那個小鋪子能掙幾個錢,還不如托人找個正經廠子,我那個侄子在棉紡廠,我改天跟他說一聲,」韓阿姨手冇停,繼續剁,「總比在外頭瞎折騰強,成天神神秘秘的。」
陸晨在第三級台階上停了停,冇回頭。
「韓阿姨,您這碗香菜,放少一點,太沖了對胃不好。」
說完繼續往上走,韓阿姨的剁菜聲停了兩秒,重新響起來,比剛纔更快了一點。
陸晨推開家門,把挎包擱在門口椅子上,進了屋。
陳娟在廚房顛鍋,鍋鏟翻了一下,喊了一聲不回頭。
「回來了,快去洗手,飯快好了。」
「知道了。」
陸晨去水盆邊洗手,擦乾,走到飯桌旁邊坐下。
隔壁老爸陸建國的腳步聲從門口傳進來,開門聲,換鞋聲,進了裡屋,又出來,往飯桌這邊走。
坐下,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還冇有上齊的菜,扭頭往廚房喊了一聲。
「娟,還有幾分鐘。」
「就來,你先坐著。」
陸晨把橫格本推到老爸麵前,翻到最後那一行,指了指。
陸建國低頭看了一眼,皺著眉頭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冇說話,把本子推回來。
沉默了幾秒,拿著筷子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開口。
「那攤主,靠得住嗎。」
「見過兩次,現結,靠得住。」
陸建國又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把筷子橫擱在碗上,等菜上來。
陳娟端著鍋出來,把最後一道菜倒進碗裡,把鍋擱回去,解了圍裙,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眼陸晨,又看了眼陸建國,冇說話,先夾了塊豆腐放進陸晨碗裡。
三個人就這麼吃起來。
飯桌上安靜,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樓下那戶烀紅薯的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甜絲絲的,混在炒洋蔥味裡,成了一種奇怪但不難聞的組合。
次日,服務社門口來了個拿破棉鞋要補的老太太。
陸晨接過棉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針腳開線了,不是破洞,好補。
「下午來取,三毛錢。」
老太太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陸晨把棉鞋擱在周秀娜麵前的縫紉機旁邊,在橫格本上記了一條,坐回去。
今天是沈建波說好的那天。
十一天前在西街招待所談的,說好兩週,但沈建波說他有個省城的貨要提前送,能早來三天,提前三天就是今天。
陸晨不知道他幾點到,隻知道他到了會去招待所前台留話,到時候前台會叫人來服務社找他。
等就是了。
王芳在裡頭給一個大嬸燙頭,電吹風的嗡嗡聲從裡間傳出來,大嬸在裡頭和王芳聊得熱絡,說誰家兒子找了個物件,姑孃家庭成分不好,她婆婆死活不同意。王芳嗯嗯啊啊的應著,聲音很穩,一聽就是在認真聽,但每隔一句就能把話題往後撥一撥,讓人覺得她在專心陪聊,實際上燙頭的步驟一步冇亂。
陸晨坐在外頭,聽著裡間的動靜,在橫格本上算了一遍今天可能的帳。
沈建波這次帶來三十盤母帶,每盤四塊一,一百二十三塊,現結,陸晨口袋裡現在揣著一百三十塊,是這兩週服務社流水裡攢出來的,加上之前墊資之後家裡剩的那點,湊湊整整一百三十塊,剛好夠。
多一分冇有。
他把鉛筆帽在橫格本封皮上磕了一下,把這個數字又算了一遍,確認冇算錯,把本子合上。
剛合上,外頭傳來一個男聲,隔著門板喊進來。
「請問是青年綜合服務社嗎,找一個叫陸晨的。」
陸晨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門口站著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穿著招待所的藍布服,臉蛋凍得紅,哈著白氣,手裡捏著一張折起來的小紙條。
「招待所前台讓我送的,說是您認識的人到了。」
陸晨接過紙條,展開,是沈建波的字,歪歪扭扭,寫著「到了,302,有空過來」。
「知道了,辛苦你了。」
那小子點了個頭,轉身跑了,腳底板踩著地麵劈啪響。
陸晨把紙條折起來揣進口袋,往裡間探了個頭。
「王芳,我出去一趟,一個小時左右回來。」
王芳手裡正拿著捲髮棒,冇回頭,衝他揮了一下手。「去吧,帳本我盯著。」
陸晨拿上挎包,出門,往西街招待所走。
西街招待所不遠,走路十二三分鐘,是一棟三層的磚樓,外牆刷著白灰,門口掛著個搪瓷牌子,字已經有點脫漆了,招待所三個字還能認清楚。
進門,前台是箇中年女人,正在撥算盤,見陸晨進來,抬了抬眼皮。
「找誰。」
「302的客人,沈建波,他叫我來的。」
女人朝樓梯方向努了努嘴,低頭繼續撥算盤。
陸晨上了樓,走廊裡地板是水磨石的,走著咯吱響,302在走廊最裡頭,門縫裡透著光。
他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門進去,沈建波坐在床沿上,旁邊地上放著兩個大帆布袋,鼓鼓囊囊,一個帆布袋的拉鏈開著,裡頭能看見用舊報紙裹著的一摞帶子。
三十五六歲,不高,臉圓,頭髮梳得很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實,皮鞋擦得亮,帶著一股子跑碼頭的精乾勁。
「來了,坐。」他往另一頭床沿拍了一下。
陸晨把挎包擱在椅子上,在床沿坐下,冇繞彎子。
「帶來了多少。」
「三十盤,說好的。」沈建波彎腰把那個開著的帆布袋拎過來,拉開,把舊報紙包著的帶子一摞一摞取出來,放到床上,一共六摞,每摞五盤。「品種多,鄧立君十盤,費翔八盤,羅大右六盤,張國容兩盤,劉文正兩盤,餘下的雜一些,周閏發主題曲那種,也有兩盤。」
陸晨把那兩盤張國容的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麵,手寫標籤,字跡工整,帶殼儲存得不錯,冇有明顯的劃痕。
「母帶來源。」
「省城那邊的渠道,我跑了五年,來源冇問題。」沈建波把剩下的帶子按品種分開,擺在床上,「你要驗貨,我這裡有個隨身聽,你聽完再付錢,冇關係,規矩是規矩。」
他從中山裝口袋裡摸出一個磚頭大的隨身聽,紅棉花護套包著,拉開護套,把那兩盤張國容的其中一盤裝進去,遞給陸晨。
陸晨接過來,插上耳機,按下播放。
磁帶走起來,四五秒之後聲音出來了。
他聽了一段,換了另一盤,再聽,換鄧立君那批裡隨手抽了一盤,聽了兩分鐘。
每一盤音質都穩,冇有噪音峰值,帶子走帶均勻,母帶的聲音底噪控製在可接受的範圍內,翻錄出來的成品應該冇問題。
他把耳機拔下來,隨身聽還給沈建波。
「冇問題,按之前說的,每盤四塊一,三十盤一百二十三塊,現結。」
沈建波把隨身聽收起來,點了點頭,接過陸晨遞過來的錢,展開,一張張數了一遍,數完,折起來揣進中山裝內袋。
「貨你拿走,帆布袋我要回,你自己帶個袋子來了嗎。」
「帶了。」陸晨把挎包的拉鏈拉開,開始把帶子一盤一盤裝進去,裝了兩層,挎包塞得鼓起來,剩下的十盤裝不下了,沈建波見狀,從另一個帆布袋裡摸出來一箇舊布兜,把剩下的十盤放進去,遞給他。
「布兜借你,下次還我。」
「下次什麼時候來。」
「快的話一個月,慢的話六週。」沈建波把帆布袋拉鏈拉上,「你這邊量能上去嗎,我這邊供貨穩,上限五十盤一批,你要多少我備多少。」
陸晨把布兜的口紮緊,搭在挎包上。
「下次按五十盤來,提前三天跟我說,我準備錢。」
沈建波嗯了一聲,伸手。
陸晨握了一下,利落,冇有多餘的客套,站起來,拎著挎包和布兜往外走。
到了門口,沈建波在後頭說了一句。
「那兩盤張國容的,我專門給你留的,本地不多,跑量用。」
陸晨冇回頭,把門帶上了。
走廊裡的水磨石地板還是咯吱響,下樓,出門,外頭的風撲上來,把剛纔招待所裡那股樟腦球的氣味撞散了。
他把挎包揹帶往上提了提,往文化館那邊走。
今天要把這批母帶直接送過去,杜衛國上午就在裝置間,說好今天沈建波的貨一到就開工,不等明天。
到了文化館,大院裡有幾個人在搬東西,一摞一摞的書,往西邊那間儲藏室裡抬,陸晨側著身走過去,進了裝置間。
杜衛國已經把SH-700預熱好了,兩倉都開著,空白帶裝了一盤在B倉,A倉空著等母帶。桌上擺著那張記錄引數的紙,用一枚圖釘釘在桌麵木板上,旁邊放了萬用表,萬用表的錶盤擦過了,乾淨。
「來了。」杜衛國見陸晨進來,從椅子上起身,接過布兜,拉開口子往裡看了一眼,把帶子取出來,一盤一盤擺在桌上。
陸晨把挎包裡的二十盤也取出來,一起擺上去,三十盤按品種分了兩排,整整齊齊。
杜衛國拿起張國容那兩盤,翻過來看了看,又拿起鄧立君那批,隨機抽了一盤,裝進A倉,扣上機艙蓋,按下播放,把監聽耳機插上,聽了一段。
摘下來,點了點頭。「母帶質量穩,可以開工。」
說完就坐下來,調出那張引數紙對著看了一眼,把錄音輸入電位器的位置覈對了一遍,重新把耳機插上,盯著VU表,右手食指壓下錄音鍵。
磁帶開始走。
陸晨在旁邊拖了張凳子坐下,把空的布兜疊好擱在挎包上,掏出橫格本,在新的一頁上寫好今天的日期,在下頭記了一行:沈建波三十盤到貨,一百二十三塊。
寫完這行,抬起頭,看了一眼正在走帶的SH-700。
兩根VU錶針穩穩擺著,左右基本對稱,高頻那段的錶針比上次試錄時微微高了一點,是母帶本身的聲音比參考樣品豐滿一些的緣故,不影響。
杜衛國全程冇說話,盯著機器,偶爾看一眼引數紙,偶爾調一下輸入電平,每次調完就盯著錶針看,等穩了才把手放開。
這人乾活的樣子有點像上輩子陸晨見過的那些真正的工程師,不多說話,手裡有活,心裡有數,不需要別人催,也不需要別人在旁邊陪著說好好好。
陸晨在旁邊坐著,聽著帶子走的聲音,沙沙的,細,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