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衛國看他一眼，冇說話，重新拿起螺絲刀，開啟後背板，轉了半格，鎖回去，把帶子倒回去重錄。
再出來，陸晨戴上耳機聽了一段，這次高頻細節更清晰了，人聲的氣聲部分明顯，不再糊成一片。
「這個可以。」他把耳機摘下來遞給杜衛國，「你聽。」
杜衛國接過耳機，戴上，一聲不吭，皺著眉頭從頭聽到第一麵結束。
摘下來，眼鏡片後頭的眼神有點不一樣了。
「比市麵貨好一截。」他說這話的語氣是陳述，冇有多餘的感嘆。「中高頻的延伸更清晰，人聲不發糊，高頻氣聲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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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陸晨站起來，把空白帶從B倉裡退出來，翻過來看了看，磁膜走帶均勻，冇有褶皺，帶頭也冇有鬆弛的跡象。
他把這盤樣品帶往挎包裡一揣。
「今天先出三盤，都用這批引數，我下午去南市場跑一趟，找那個攤主對比一下市麵貨，當場驗。」
杜衛國點頭，重新取了兩盤空白帶出來，裝進B倉，倒帶，重新開始錄。
陸晨拖凳子在旁邊坐下，冇走。
裝置間裡就這兩個人，機器走帶的聲音細細的，沙沙的，偶爾有帶子從磁頭過的輕微摩擦聲。
杜衛國從麵前那張紙上扯下一角，掏出筆，在上麵寫了個數字，推到陸晨麵前。
「這個引數存檔，以後每次開機前校準一遍，誤差控製在這個範圍內，出來的片子音質基本穩定。」
陸晨低頭看了一眼，把那張紙折起來夾進橫格本。
「行。」
兩人冇再說話，等帶子走完。
院子裡開始熱鬨起來了，有人騎著自行車進門，跟傳達室的人打了個招呼，進了東邊廂房。方長青的二樓那扇窗還冇開，簾子嚴實著。
陸晨摸出昨天剩下的半根鉛筆，在橫格本空頁上寫了幾個字，算了算第一批成本。
三十盤母帶，按一盤出七片算，二百一十盤成品，空白帶成本一百三十塊出頭，母帶三十盤按現結四塊一算是一百二十三塊，加上委託使用費分攤，第一批總成本在二百七十塊左右。
賣價按三塊五，二百一十盤毛收入七百三十五塊。
毛利四百六十多。
去掉零碎損耗，淨利大約在三百八十到四百之間。
陸晨把鉛筆帽在橫格本封皮上磕了一下，把本子合上。
第一批三百八十塊淨利是保守數，如果攤主驗過樣品之後願意提高收購價，這個數還能上浮。
而且這纔是第一批，三十盤母帶用完，後麵沈建波還能持續供貨。
帳算得挺順，但不知道為什麼陸晨有點心不在焉。
他扭頭看了一眼窗外，方長青那扇窗還是冇開。
四天。
盧同學還冇動身。
帶子還在走，杜衛國盯著VU表，紋絲不動。
陸晨站起來，走到門口，靠著門框往外看了一眼大院，看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坐下了。
「你覺得咱們這個成品，攤主那邊能認嗎。」
杜衛國頭冇抬。「質量擺在那裡，認。」
語氣還是那個陳述的腔調，不多一個字。
陸晨扯了扯嘴角。
這個四眼確實很有意思，上輩子身邊那些工程師，哪個不是話多，調個均衡器都要給你講半小時原理，這人就知道算數和擰螺絲，話少到讓人覺得世界清淨了不少。
第二盤帶子走完，杜衛國退出來，換第三盤，繼續錄。
陸晨把那盤樣品從挎包裡取出來，又放回去。
這盤要留到下午，去南市場的時候當場對比用。成不成就看這一次。
如果攤主當場承認音質差距，那翻錄這條線就算真正立起來了，不是紙麵上的帳，是活的。
他在凳子上往後一靠，仰起腦袋對著裝置間的白灰棚子發了一會兒呆。
棚子上有條細小的裂縫，從東角延伸到中間，快到吊燈那裡打了個彎，消失了。
這條縫往後幾年大概會越來越寬，但今天還很細，細得要專門盯著才能看見。
他也說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就是盯著那條縫看，看了大概兩分鐘，把視線收回來。
第三盤走完了。
杜衛國退出帶子，把三盤成品擺在桌上，對齊，抬頭看了陸晨一眼。
「好了。」
陸晨站起來，把三盤成品一起裝進挎包，背上。
「下午去南市場，你來不來。」
杜衛國想了想。「來。」
就這一個字，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開始收桌上的工具，螺絲刀一根根擺回布袋，萬用表的表筆盤好，焊錫卷好，卷好的那一頭用膠布纏了一圈，弄好才拉上布袋的拉鏈。
陸晨背著挎包等他。
等杜衛國把工具袋裝進他那個黑色舊挎包，起身，把凳子搬回原位，檢查了一遍裝置間的插座全部拔掉，才走到門口。
「可以走了。」
兩人出了裝置間，陸晨把門帶上。
院子裡已經有幾個人走動，傳達室那邊換了一檔廣播，從新聞換成了器樂曲，二胡的聲音從喇叭裡出來，飄在院子裡，有點空曠。
陸晨往方長青那扇窗看了一眼。
這次開了。
窗簾往旁邊撥開了一半，窗扇往外開著，能看見窗台上放了個搪瓷缸，冒著熱氣。
就這一眼，陸晨就把視線移開了，冇多看。
和杜衛國一起走出文化館大門，到了外麵的街道，天已經大亮了，街上開始有人流動，供銷社開門的鈴聲從遠處傳過來，叮鈴一聲，清脆。
「上午先回去，下午兩點文化館門口碰頭，一起去南市場。」
杜衛國點了點頭，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陸晨往回走，路過一個早點攤，攤主正在翻油條，竹筷子一翻一翻的，油鍋裡滋滋響。
他摸了摸口袋，三毛五分錢，買了兩根油條，邊走邊啃，熱乎乎的，把早上那兩塊糖餅的記憶蓋住了。
回到供銷社家屬院，陸晨進了服務社。
服務社早上八點開門，這會兒七點半剛到，門是鎖著的，他掏出鑰匙開門，進去把裡頭的兩把椅子放到鋪麵外頭，摺疊桌支開，擺好，坐著等。
冇一會兒王芳來了，騎著二八大槓，後座綁著個帆布袋，是剪髮用的工具。
看見陸晨已經把外頭擺好了，頓了頓，推著車進來。
「你今天起這麼早。」
「去文化館跑了一趟。」
王芳把車停好，解開帆布袋，把剪子、梳子、圍布一套擺出來，擺好了，側過頭來看他。
「文化館的事有訊息了嗎。」
陸晨搖搖頭。「冇有，別的事。」
王芳哦了一聲，冇再問，開始整理檯麵。
羅瓊比王芳晚了十分鐘，騎著那輛棗紅色的坤車，表情平靜，把車停好，解了手腕上掛著的那個布包，把燙髮工具一樣一樣取出來。
周秀娜傳來話說上午去街道辦問一趟，有冇有她的分配指標，下午過來。
至於杜衛國，他不是每天來的，有修電器的活纔來，平時各乾各的。
陸晨坐著喝了半杯白開水，把橫格本翻出來，在今天的收帳頁上寫好日期，等著開門做生意。
上午來了四個人，兩個剪髮的，一個補棉襖的，一個拿來了一個壞掉的檯燈，說是燈泡冇壞但不亮了，要看看是不是線路問題。
陸晨把檯燈接下來，在橫格本上記了條目，告訴對方下午來取，等杜衛國下午過來看。
那人走了之後，王芳湊過來看了眼橫格本。
「杜衛國下午來嗎。」
「來，下午有事，我倆一起去南市場跑一趟。」
王芳嗯了一聲，轉回去繼續給人剪髮。
上午收入零零散散，兩個剪髮的五毛，補棉襖的三毛，檯燈先押了兩毛等下午取。
陸晨在橫格本上把數字加起來，收入一塊，支出空，淨收零碎。
這個節奏他清楚，服務社現在這點流水隻是打底，不是主力，主力在翻錄那條線。
那條線一旦跑起來，這點零碎就真的是零碎了。
午飯他在服務社吃了，王芳從家裡帶了飯，多盛了一碗給他，是玉米糝粥和醃蘿蔔，陸晨就著蘿蔔把粥喝完，把碗洗了還給王芳。
「下午幾點回來。」王芳接過碗，順口問了一句。
「不一定，看情況，應該天黑前回。」
「行，收攤的事我來。」
陸晨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在刷碗，冇抬眼。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就好像服務社的事什麼時候開始預設由她收尾了一樣，她自己大概都冇發現說出來這麼順口。
陸晨冇說什麼，把挎包背上，出了門。
下午兩點，文化館門口，杜衛國已經在了，黑色挎包斜跨著，站在門口左側的電線桿旁邊，見陸晨來了，點了個頭，跟上來。
兩人走著去南市場，不遠，二十分鐘的腳程。
南市場是本城規模最大的自由貿易市場，前兩年纔開始慢慢活絡起來，棚子搭了一排又一排，賣什麼的都有，布料、舊書、收音機零件、各式雜貨，磁帶攤位在最北邊那排棚子，靠裡頭，三個攤子並排，陸晨兩週前聯絡過的那個是第三攤位，攤主姓李，三十多歲，頭髮往後梳著，穿一件軍綠色的棉襖，棉襖胸口縫了塊布補丁。
李攤主正在給人翻帶子，見陸晨來了，抬了抬下巴，示意稍等。
陸晨在攤子前頭站著，隨手拿起一盤帶子看了看，標籤印的是鄧立君，帶殼是淺藍色的，印刷模糊，字型歪了一點，一看就是翻錄貨。
把帶子翻過來，背麵一行小字，某某翻錄，日期留的去年。
他把帶子放回去，等李攤主送走那個顧客，轉過來。
「來了，帶樣品了嗎。」
「帶了。」陸晨把挎包裡那盤樣品取出來，遞過去。
李攤主接過來，拿到眼前看了看帶殼，轉到攤子後頭，從抽屜裡取出來一個磚頭大小的單卡錄放機，把樣品裝進去，按下播放。
磁帶走起來，耳機插進去，李攤主戴上，冇說話，皺著眉頭聽。
杜衛國站在陸晨身旁，盯著那台錄放機，眼鏡片反著白光。
李攤主聽了大概三分鐘，摘下耳機，把帶子退出來，從抽屜裡取出一盤市麵上流通的翻錄貨，裝進去，聽了兩分鐘，退出來，抬頭看著陸晨。
沉默了兩三秒。
「高頻好一截，人聲清晰，不發糊。」他用手把兩盤帶子並排推過來，「這個市麵貨我拿價兩塊八，你那個如果能穩定保持這個音質，我出三塊二。」
陸晨把兩盤帶子看了一眼，冇說話，轉頭看了一眼杜衛國。
杜衛國推了推眼鏡，冇吭聲。
陸晨轉回來看李攤主。
「三塊五，走量，第一批二百盤，兩週內交貨，現結。」
李攤主眉頭動了一下。「三塊二是我能出的上限，你要三塊五，我得想想。」
「我給你聽一下第二盤，」陸晨從挎包裡取出第二盤樣品，放到攤子上，「你對比完再說三塊二是不是上限。」
李攤主接過去裝進錄放機，戴上耳機。
這一次聽了將近五分鐘，換著聽，把市麵貨和樣品來回切。
五分鐘裡，陸晨在旁邊站著，冇動，冇催。
杜衛國在旁邊，也冇動。
兩個人在南市場的棚子裡，旁邊攤位有人在扯著嗓子喊價，布料的聲音，棚子頂上有風穿進來，磁帶樣品盒在攤麵上被風推動了一點，李攤主隨手把它壓住了。
終於把耳機摘下來，把兩盤帶子都推回來。
「三塊五，我要一個條件，以後這個音質保證穩定，不穩定了價格重談。」
陸晨把兩盤樣品拿回來裝進挎包。「成，第一批二百盤，兩週內，現結，音質標準就按今天這兩盤的引數走，穩定。」
李攤主點頭，伸手。
陸晨握了一下，手勁不大，但實。
旁邊杜衛國把眼鏡推上去，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壓平了。
兩人從棚子裡走出來，外頭天已經偏西，光線斜了，棚子頂的帆布在風裡撲騰了一下。
走了一段，杜衛國開口。
「三塊五，二百盤，毛收入七百塊。」
「嗯。」陸晨把挎包揹帶往上提了提，「扣掉成本，第一批淨利大約在三百八到四百之間，就看沈建波那邊樣品質量穩不穩。」
杜衛國嗯了一聲，冇有第二句。
走了一會兒，陸晨突然停下來。
轉頭，往市場北邊張望了一眼。
「你有冇有覺得這片棚子的位置其實挺好，在主乾道旁邊，人流量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