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記水煮魚的攤位前正人聲鼎沸,衝天的火光幾乎把半條街都照得透亮。
坐在對麵的炒麵攤主劉刀疤,一張臉上的橫肉控製不住地抽搐起來。
今晚他竟破天荒地沒賣出去一碗麵,那口用了幾年的大鐵鍋裏,剩下的麵條早已坨成一鍋散發著酸餿味的漿糊。
劉刀疤咬著一口發黃的後槽牙,雙手抓起那個撈麵的長柄大漏勺,用盡力氣砸在木頭案板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漏勺在案板上彈起半尺來高,又骨碌碌滾落在滿是油汙的地上。
他那雙陰沉的眼睛穿過嫋嫋升騰的熱氣,目光像是釘子般釘在對麵那個正往布袋裏塞鈔票的韓向陽身上。
眼前這巨大的財富落差,讓劉刀疤的心髒好似被千萬隻螞蟻啃噬,嫉妒的毒火燒得他雙眼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在這夜市擺了十幾年攤子,向來是這片的生意頭頭,什麽時候輪到一個賣破草魚的外來戶騎在他脖子上拉屎。
劉刀疤心裏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重。
對麵那個掌勺的中年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更別提旁邊那兩個身高體壯,連切魚都帶著軍人架勢的幫手。
單憑他一個人衝上去挑釁,無異於拿雞蛋去砸石頭,下場隻有滿地找牙一個。
這事,必須得另尋陰招才行。
夜色轉深,食客們三三兩兩地散去,街道重新被冷風佔領。
趁著韓記那邊正忙著收攤裝車,劉刀疤也悄無聲息地收拾了自己的東西。
他推著小車,像一隻習慣了在陰溝裏穿行的老鼠,悄然溜進夜市後方那條沒有路燈的漆黑暗巷。
暗巷盡頭是個大型垃圾堆,泔水的餿臭味熏得人直犯惡心。
劉刀疤把車停穩在角落,轉身又走迴夜市邊緣,在幾個昏暗的角落裏鬼祟地招了招手。
沒一會兒,兩個同樣推著小車的攤販也順著牆根摸了過來。
一個是占著好位置賣烤紅薯的老李,另一個是賣了好幾年餛飩的張寡婦。
這兩人今晚的境遇和劉刀疤別無二致,生意慘淡到連本錢都沒收迴來,飯碗眼看就要被韓記徹底搶走。
三個被斷了財路的老攤販,就這麽湊在臭氣熏天的垃圾堆旁,壓著嗓子商量起惡毒的計策。
“那個姓韓的太猖狂了,咱們的飯碗算是被他砸得稀碎。”
老李雙手抄在袖筒裏,凍得渾身發抖,嘴裏哈出的全是白氣。
張寡婦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壓低聲音出了個主意。
“要不咱們明天去工商局,或者幹脆去街道辦寫匿名信,就告他們投機倒把,賣的魚不幹淨,讓公家的人來查封他們的攤子。”
劉刀疤聽完,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狠著聲搖了搖頭,直接否決了這個不痛不癢的法子。
“那太慢了,等上頭的人下來調查,咱們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他捏緊了拳頭,指節發出瘮人的脆響。
“要幹就幹票大的,直接把他們的鍋給砸了,把那幾盆紅油全潑在大街上,把他們的名聲徹底攪臭,我看這幫外來戶還怎麽在紅星夜市待下去。”
張寡婦和老李聽得渾身一顫,但目光落到自己空蕩蕩的錢盒子上時,那點畏懼便被更洶湧的貪婪和嫉妒給衝散了。
兩人交換了一個狠毒的眼神,算是預設了這個毒計。
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劉刀疤咬了咬牙,伸手扯開油膩的黑棉襖,從最貼身的內兜裏,摸出了一包自己平時都捨不得抽的大前門香煙。
他又逼著張寡婦和老李,把今晚僅剩的幾塊錢本金全數掏了出來。
三人蹲在地上數了半天,總算湊齊了十五塊錢的零錢和整票,作為這次請人的活動經費。
劉刀疤把錢捲成一卷塞進褲襠,叮囑兩人明天按約定行事,自己則獨自一人鑽出了暗巷。
他順著南街的青石板路走了一公裏,身子一閃,拐進了一家開在防空洞裏的地下檯球室。
檯球室裏烏煙瘴氣,嗆人的煙味和汗臭腳臭味攪和在一起,讓人聞了頭暈。
幾盞刺眼的白熾燈在球桌上方搖晃,把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劉刀疤低著頭,穿過幾張正在打牌的桌子,徑直走到最裏頭的那張檯球桌旁。
桌邊靠著一個留長發的年輕人,手臂上全是歪歪扭扭的青色紋身。
這是南街一帶專吃保護費的閑散頭目,道上的人都叫他蛇哥,手底下養著十幾個敢打敢拚的半大小子。
劉刀疤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湊了上去,從兜裏摸出那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雙手捧著遞到蛇哥嘴邊。
哢噠。
打火機火苗一跳。
蛇哥吸了一口煙,眯縫著眼打量著劉刀疤。
“喲,這不是夜市的劉老闆嗎,大半夜的不在家數錢,跑我這狗窩來有何貴幹。”
蛇哥吐了個煙圈,手裏的檯球杆在水泥地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
劉刀疤趕緊把褲襠裏那捲湊來的錢掏出來,雙手奉上,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檯球桌綠色的絨布上。
“蛇哥,小弟這是遇上硬茬了,飯碗都快被人端了。”
劉刀疤咬牙切齒地把韓記水煮魚的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通。
“這十五塊錢,外加兩包大前門,算是定金,隻求蛇哥明天晚上帶兄弟們走一趟紅星夜市,給那個姓韓的鬆鬆骨,把他們的鍋給全砸了。”
蛇哥瞥了一眼桌上的錢。
他伸手拿起那疊鈔票,在手裏掂了掂分量,大拇指在紙幣邊緣快速撥過,發出一陣好聽的沙沙聲。
他冷笑了一下,隨手將錢揣進了皮夾克的口袋。
他單手反握檯球杆,身子微微前傾。
杆頭猛力撞在白球上,發出一聲悶響。
白球在桌麵上劃出一道利落的直線,將一顆紅球幹脆地撞入底袋。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蛇哥把檯球杆往桌上一扔,轉頭衝著旁邊幾個抽煙的小弟打了個響指。
“明晚都帶上家夥,咱們去會會這個外來戶,也讓他知道知道,這南街的規矩到底是誰說了算。”
地下檯球室裏隨即爆發出陣陣猖狂的鬨笑,一張針對韓家的陰毒大網,已在黑夜中徹底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