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
紅星夜市人聲鼎沸。
冷風刮過南街的青石板路。
卻吹不散韓記水煮魚攤位前那衝天而起的滾滾熱浪。
韓家老小加上兩位老戰友的五人草台班子徹底滿負荷運轉。
三輛拚裝的三輪車案板前排起了足足幾十米長的長龍隊伍。
霸道絕倫的紅油香氣順著風口一路飄蕩。
把整條街上其他小販的煙火味壓製得連個渣子都不剩。
韓向陽蹲在最裏頭的車鬥旁邊。
他那兩條滿是泥灰的褲腿緊緊夾著一個洗得發白的白麵袋子。
大團結混著兩塊和五毛的紙幣如雪片一般。
被食客們塞進他的手裏。
他手指沾著唾沫瘋狂清點。
收錢收到手腕關節都在隱隱發酸發脹。
麵袋子已經鼓起了大半截。
沉甸甸的紙幣分量壓在膝蓋上。
這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安全感。
葉海棠係著一條破舊圍裙穿梭在幾張折疊木桌之間。
她手腳麻利地把客人吃空的粗瓷大海碗摞在臂彎裏。
臉上的汗水把兩鬢的頭發都濕透了。
可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全是被鈔票滋潤出來的狂喜與幹勁。
完全看不出半點疲憊。
王建軍猶如一尊鐵塔站在最前方負責端菜和維持秩序。
張衛東手裏的寬背大菜刀在案板上化作一團雪白的刀花。
魚片切得飛快。
韓明站在三口燒得通紅的生鐵大鍋前。
手裏的長柄鐵勺刮過鍋底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一勺滾燙的熱油澆在鋪滿花椒辣椒的魚片上。
呲啦一聲爆響。
誘人的香味再次掀起排隊人群裏的一陣狂咽口水聲。
生意火爆得令人眼紅發狂。
就在這熱火朝天的當口。
夜市街口的擁擠人群裏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謾罵聲。
五個穿著喇叭褲的青年晃蕩著肩膀擠開規規矩矩排隊的食客。
帶頭的男人留著齊肩的長發。
鼻梁上架著一副寬大的蛤蟆鏡。
皮夾克敞開著。
胸口露出一大片青紅相間的劣質紋身。
這人正是南街一帶收保護費的閑散頭目蛇哥。
他們五個人猶如五顆老鼠屎掉進了熱鍋裏。
流裏流氣地直接衝著韓記的攤位橫衝直撞過來。
排在最前麵的幾個本分工人被他們蠻橫地用肩膀撞開。
有個人剛想開口理論。
蛇哥身後的黃毛直接瞪著一雙三白眼揮起拳頭。
那工人嚇得趕緊閉上嘴往後退開。
蛇哥大搖大擺地走到韓記攤位最核心的位置。
他抬起腳底滿是泥水的皮鞋。
重重一腳踹在那個空著的矮腳馬紮上。
木頭馬紮在地上翻滾出兩米遠。
撞在旁邊另一桌食客的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蛇哥直接拉過一張折疊桌的邊緣。
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右手探入皮夾克的內兜。
手腕一翻。
一把帶著血槽的鋒利匕首直接被他拍在桌麵上。
匕首尖端穿透鋪在桌上的塑料檯布。
重重紮進木頭縫隙裏。
發出咄的一聲震響。
刀把在半空中微微顫動。
折射出旁邊煤球爐子裏的橘紅火光。
這兇悍的亮刀動作立刻在人群裏引發一陣騷動。
周圍那些老實巴交的食客嚇得紛紛往後倒退。
原本井然有序的長龍隊伍瞬間亂作一團。
前麵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帶。
蛇哥摘下鼻梁上的蛤蟆鏡往桌上一扔。
他拿指關節重重敲打著木桌邊緣。
發出咚咚的催促聲。
“老闆瞎了眼嗎。”
蛇哥扯開破鑼嗓子在夜市的冷風裏叫囂。
“沒看見你蛇爺爺幾個坐這兒等著吃飯嗎。”
他手指點著放在案板上的那幾盆剛出鍋的水煮魚。
“趕緊把那幾盆肉給老子端過來。”
旁邊那個黃毛湊上前。
一腳踩在折疊桌的橫梁上。
滿嘴噴著難聞的旱煙味。
“手腳麻利點。”
黃毛把兩根手指塞進嘴裏吹了個流氓哨。
“餓壞了我們哥幾個。今天就拆了你這堆破銅爛鐵。”
這些混混不僅蠻橫插隊。
眼神還肆無忌憚地往旁邊那一桌看去。
那一桌坐著兩個剛下夜班的女青年。
正埋頭吃著碗裏的魚肉。
蛇哥摸著下巴上的鬍渣。
不懷好意地衝著其中一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女青年挑了挑眉毛。
“小妹妹長得挺水靈啊。”
蛇哥伸長了脖子。
語氣裏全是不堪入耳的下流。
“大半夜的在外麵吃魚多不安全。”
他拍了拍自己大腿上的喇叭褲。
“一會吃完了。讓蛇哥送你們迴家怎麽樣。”
兩個女青年嚇得花容失色。
連桌上的飯錢都顧不上付。
丟下筷子捂著臉直接擠進人群裏跑得沒影了。
黃毛見狀發出一陣猖狂的鬨笑。
他嘴裏叼著一根抽了一半的劣質香煙。
深深吸了一口。
煙頭燒得通紅。
黃毛兩根手指捏住煙屁股。
朝著剛才女青年沒吃完的那盆水煮魚上空屈指一彈。
帶著火星的煙頭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撲通一聲。
直接落進紅豔豔的辣油湯底裏。
油麵泛起一陣焦糊味。
濺起的幾滴紅油湯汁甩在了旁邊一個過路客人的褲腿上。
那客人剛要發作。
抬頭對上黃毛手裏晃動的半截碎啤酒瓶子。
立刻把到了嘴邊的話咽迴肚子裏。
低著頭匆匆繞開。
麵對這等橫行霸道的市井無賴。
來吃飯的顧客們全都是拖家帶口的老百姓。
誰敢上前去惹這種不要命的滾刀肉。
大家紛紛端著自己的瓷碗退到三米開外的地方。
韓記這條原本流水線般高效運轉的生財履帶。
被這幾個人強行逼停。
生意瞬間陷入停滯。
站在最前麵負責端菜的王建軍。
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瞬間瞪圓。
胸腔裏的怒火猶如被澆了火水的幹柴直衝天靈蓋。
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跳動起來。
想當年在南邊連隊裏。
什麽樣的生死絕境沒闖過。
現在竟然被幾個毛都沒長齊的小流氓踩在頭上拉屎。
王建軍一把扯下腰間那條沾滿紅油的圍裙。
重重摔在旁邊的爛菜葉堆裏。
他粗壯的手臂探向後腰。
手腕發力。
那把半米長的大號實心鐵扳手直接被他抽了出來。
鐵器在路燈下閃著沉甸甸的冷光。
王建軍大步流星跨出攤位。
粗糙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出沉重的迴音。
他作勢就要衝上去跟這幫地痞拚個魚死網破。
案板後頭的張衛東也跟著扔下手裏的寬背大菜刀。
老兵骨子裏那股遇敵亮劍的殺氣全麵外泄。
他彎腰抄起案板底下那根用來挑水的大鐵棍。
兩步並作一步緊隨其後。
兩人氣勢洶洶。
流血衝突眼看就要在紅星夜市的街頭引爆。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
韓明從那幾口熱浪翻滾的灶台後頭大步跨出。
他腰身一沉。
兩條粗壯的胳膊如同生鐵鑄造的液壓鉗一般。
左右開弓。
大手分別按在王建軍和張衛東那繃緊的肩膀上。
五指用力收攏。
把兩位老戰友往前衝的勢頭硬生生壓製在原地。
“退後。”
韓明嗓音沉穩。
壓著一肚子見慣風浪的冷靜。
“把手裏的家夥收起來。”
他手掌在王建軍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別中計。”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卻分量十足。
韓明抬起頭。
那雙常年迎著海風曆練出來的銳利眼眸。
在這幾個咋咋呼呼的混混臉上一一掃過。
隨後他的視線越過密集的人群。
隱晦地投向街道對麵那片沒有路燈的陰暗角落。
他看到劉刀疤那個炒麵攤子早就收得幹幹淨淨。
但暗巷口卻隱隱有兩個鬼祟的人影在探頭探腦。
韓明嘴角往上扯開一個滿是嘲諷的冷笑。
他前世幾十年的經驗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
心裏跟明鏡似的透亮。
這幾個地痞流氓早不來晚不來。
偏偏選在韓記生意最火爆惹人眼紅的巔峰時刻來找茬。
一上來就動刀子潑髒水。
這分明是故意挑起事端。
隻要今晚在這夜市的街道上動了手。
見了血。
韓記這個外來戶的攤位必定會被管理處借機查封。
這正是躲在暗處那群紅眼病同行最想要的結果。
打群架。
那是最低階的匹夫之勇。
韓明絕不會把好不容易開啟的財路。
毀在這個陰損的連環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