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明大步流星,腳底的膠鞋重重踩在滿是油汙的水泥地上。
他根本不帶半句廢話。
手腕一翻,那把還冒著青煙、滴著滾燙熱油的大鐵勺直接朝前送去。
鐵勺底端穩穩停在刀疤臉鼻尖不到兩寸的地方。
灼熱的高溫烤得刀疤臉額頭的汗毛都捲曲起來。
刀疤臉嚇得腳下一軟,接連往後退了兩大步,後腰重重撞在旁邊別人家的木桌角上。
他疼得直咧嘴,原本囂張跋扈的氣焰在這股硬碰硬的煞氣麵前瞬間熄火。
“你……你這個黑心小販還要打人不成!”
刀疤臉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叫囂。
韓明扯開嘴角,一抹譏諷的冷笑掛在臉上。
他左手抄起桌上的一雙幹淨竹筷子,直接探進刀疤臉麵前那盆水煮魚裏。
筷尖一夾,將那隻蒼蠅穩穩挑出,舉在半空中。
“各位街坊鄰居,都睜大眼睛看清楚了!”
韓明嗓音渾厚,穿透嘈雜的夜市。
他手裏的筷子微微晃動。
“這紅油湯底燒得滾開,如果是做菜時不小心掉進去的蒼蠅,早該被燙熟、掛滿油膜了。”
韓明把蒼蠅直接丟在刀疤臉夾克衫的前胸上。
蒼蠅幹癟的軀殼順著布料滑落。
“你們看看這玩意兒!幹癟僵硬,翅膀上連個油花子都沒沾上。這分明是從哪個耗子洞裏剛摳出來的幹屍!”
圍觀的食客們一看,立刻看穿了這拙劣的栽贓把戲。
“真是幹蒼蠅!這人明顯是來碰瓷的!”
“臭不要臉,為了訛錢連這種缺德事都幹得出來!”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指責和叫罵。
坐在不遠處那桌的時髦青年也全站了起來。
帶頭的黃毛抓起一個空了的玻璃北冰洋汽水瓶。
“啪”的一聲。
瓶底在桌沿敲碎,鋒利的玻璃茬子直指那兩個溜子。
“敢攪和老子吃神仙魚的雅興?”
黃毛一腳踹翻旁邊的空板凳,板凳在地上滾出老遠。
“你們兩個雜碎是不是皮癢了!大叔做生意本本分分,輪得到你們在這兒放屁!”
在韓明的鐵腕和這群熱血青年的聲援下。
刀疤臉和他那同夥徹底慌了神。
兩人額頭上直冒冷汗,目光遊移,不自覺地瞥向躲在人群最後方、正探頭探腦的王胖子。
韓明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粗壯的胳膊抬起,大鐵勺直接指向王胖子。
“同行競爭,各憑本事。”
韓明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眾人的耳膜上。
“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你不嫌丟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王胖子被當眾戳穿,那張油膩的胖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哪裏還敢迴嘴,低著頭,推起自己那輛賣清湯麵的小車。
連掉在地上的漏勺都顧不上撿,落荒而逃。
一場鬧劇被韓明雷霆化解。
攤位的生意非但沒有受到影響,反而因為韓明這番硬氣坦蕩的做派,迎來了更加瘋狂的爆單!
“老闆!給我來兩盆!就衝你這硬氣勁,這魚我吃定了!”
“還有沒有位置了!沒有位置我端著盆蹲在馬路邊吃!”
顧客們揮舞著手裏的鈔票,將韓記的攤位徹底擠爆。
短短兩個多小時。
韓向陽帶來的那一整缸、足足上百斤的大草魚。
連同葉海棠洗切的配菜,被食客們風卷殘雲般掃蕩一空。
甚至到了最後,連那紅豔豔的辣油湯底,都被沒搶到魚肉的顧客花錢買走,拿迴家拌大米飯吃。
夜市還沒散場,韓記的木案板已經空空如也。
那些沒排上號的顧客不依不饒,圍在攤位前不肯走。
有人直接把五塊錢大團結拍在桌上。
“老闆,錢我先給你壓這兒!明晚第一鍋水煮魚必須是我的!”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後麵的顧客紛紛掏錢預定。
韓向陽手裏的鐵皮盒子被鈔票塞得連蓋子都合不上,他的手一直抖個不停。
深夜。
喧囂的夜市終於歸於平靜。
一家三口推著空蕩蕩的三輪車,踩著一地月光,迴到了韓家大院。
木門“哐當”一聲鎖緊。
堂屋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
韓明把那個裝錢的鐵皮盒子重重砸在八仙桌中央。
“嘩啦!”
盒子底朝天傾倒。
一堆帶著油墨香和汗水味的紙幣傾瀉而出,堆成了一座誘人的小山。
葉海棠雙手在圍裙上使勁蹭了兩下。
她拉過長條板凳坐下,手指沾著唾沫,一張張仔細清點。
數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堂屋裏響了足足二十分鍾。
最後一疊毛票點完。
葉海棠嚥了一口幹澀的唾沫,抬起頭,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因為極度的亢奮而漲得通紅。
“老頭子……”
她的嗓音劈了叉,雙手死死按著桌上的錢堆。
“除去咱們買魚的兩塊錢成本,還有那些大料錢……”
葉海棠深吸了一口帶著鈔票味兒的空氣。
“咱們今晚淨賺了......六十八塊五毛!”
六十八塊五毛!
在這個國營廠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幹一個月才三十塊錢的年代。
僅僅幾個小時的出攤。
賺了她兩個多月的死工資!
葉海棠腦子裏那些關於“鐵飯碗的光榮”、“擺地攤丟人”的腐朽觀念。
在這堆實打實的真金白銀麵前,被碾成了碎渣。
“臉麵這東西,得兜裏有錢了,別人才會彎下腰給你撿起來。”
韓明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涼白開,丟擲這句直擊靈魂的真理。
葉海棠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去他孃的麵子!”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燒著對金錢極度的渴望。
“明天一早,我就去紡織廠找主任請假!不批我就直接辦內退!”
葉海棠指著那輛空三輪車。
“咱們全家出動!去把那爛泥坑裏的草魚全包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