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壓在沸騰的海麵上。
狂風扯著淒厲的調子,掀起十幾米高的巨浪。
海浪猶如移動的黑色山脈,一波接一波拍打在鐵殼船的船舷上,砸出震耳欲聾的鋼鐵轟鳴。
趙彪雙腿岔開,像兩根釘子一樣紮在顛簸的駕駛艙地板上。
他身上裹著厚重發硬的防水皮大衣,雙手緊緊抓住操作檯邊緣的鐵欄杆。
車窗外的擋風玻璃被海水衝刷得完全看不清前方。
雨刮器在玻璃上徒勞地來迴刮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趙彪根本不在乎外麵的兇險。
他那雙充血的三角眼,一錯不錯地盯著操作檯上那張被圖釘固定的草紙坐標。
萬元戶的狂熱美夢,早就在他的腦子裏生根發芽,燒成了一團熊熊烈火。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玻璃,看向跟在自己身後呈扇形排開的四艘破舊漁船。
為了湊齊這支船隊去搶奪那片神仙海域,趙彪跑遍了縣城裏的黑市,借下了高得離譜的高利貸,連帶著手底下兄弟們買命的安家費都砸得幹幹淨淨。
“彪哥!到了!坐標就是這兒!”旁邊的小弟指著老舊探魚雷達上閃爍的光點,扯開公鴨嗓大喊。
趙彪一把扯開皮大衣的領口,任由冰冷的海風夾雜著水沫子灌進脖頸。
他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根煙,用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狹窄的駕駛艙裏彌漫開來。
“都別愣著!發財的時候到了!”趙彪拔出腰間的鐵棍,在操作檯上用力敲擊兩下,“通知後麵的船,給老子拋錨!下網!把這海底下的金子全撈上來!”
指令通過對講機傳達到每一艘船上。
幾台生鏽的絞盤同時爆發出沉悶的轉動聲。
巨大的尼龍網兜帶著幾百斤重的鉛墜,破開海麵,直直紮入深海。
趙彪站在甲板邊緣,雙手扒著滿是鐵鏽的船舷欄杆。他嘴裏叼著雪茄,火光在狂風中明滅不定。
半個小時的等待。
每一秒都在無限拉長。
“起網!”小弟按下電動絞盤的按鈕。
鋼纜瞬間繃緊到極限,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巨大的網兜破開水麵,沉甸甸的分量讓整艘船的吃水線都跟著往下壓了半尺。
“這重量!絕對滿艙了!”趙彪激動得雙手直搓,滿臉的橫肉擠作一團。
他嘴巴一張,那根煙直接從嘴唇間滑落,掉在滿是積水的甲板上。
“嘩啦——”
網兜底部的活釦被解開。
成噸的海底漁獲瀑布般傾瀉而下,重重砸在甲板上。
趙彪大跨步衝過去,順手奪過旁邊小弟手裏的強光探照燈,光柱直接打在那座小山一樣的漁獲上。
燈光落下的那一刻。
趙彪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成了一張滑稽的死人臉。
沒有金光閃閃的極品大黃花。
沒有巴掌大的野生大鮑魚。
更別提什麽斑斕的錦繡龍蝦!
甲板上堆著的,是一大灘散發著惡臭的爛海帶!
海帶的縫隙裏,夾雜著些指頭大小的死蝦,以及連貓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的廉價刺毛雜魚!
一股濃烈的腐敗海腥味,被狂風卷著,直衝趙彪的鼻腔。
“這……這是什麽破爛玩意兒!”趙彪手裏那個重達幾斤的探照燈直接脫手,砸在腳邊的爛海帶上。
旁邊的小弟彎腰扒拉了兩下魚堆,手指沾滿黑泥,哭喪著臉抬起頭:“彪哥,全是不值錢的下腳料啊!這點破爛拖迴碼頭,連來迴的柴油錢都不夠塞牙縫的!”
趙彪雙眼瞬間充血,紅得像個輸紅眼的亡命徒。
他一把揪住小弟的衣領,將人直接提了起來。
“放屁!韓明那個老狐狸能拉迴滿艙的極品貨,這底下絕對有大魚群!”趙彪根本不信邪,他鬆開手,大步跨迴駕駛艙,一把推開舵手,親自握住方向舵。
“肯定是坐標外圍的魚被撈光了!都給老子聽好,船隊全速前進!往暗礁群最核心的區域開!誰今天要是敢往後退半步,老子迴去活劈了他!”
指令下達,五艘船硬著頭皮,朝著海圖上標著極度危險紅叉的區域全速挺進。
在完全沒有航道記憶的情況下,這種盲目的衝鋒,無異於蒙著眼睛在懸崖邊跳舞。
悲劇,在十分鍾後準時降臨。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鋼鐵撕裂巨響。掩蓋了海浪的呼嘯。
趙彪所在的頭船,迎麵撞上一塊潛藏在水麵下兩米處的巨大黑色暗礁。
火花在漆黑的海水中爆閃。
巨大的反作用力,把駕駛艙裏的所有人直接掀翻在地。
趙彪的額頭重重磕在羅盤邊緣,立刻裂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船頭直接癟進去一個直徑足有兩米的大坑。
冰冷的海水順著撕裂的鋼板縫隙,瘋狂倒灌進前艙。
這還沒完。
連鎖反應在瞬間爆發。
跟在後頭的兩艘船為了躲避頭船,緊急打滿舵。結果螺旋槳直接絞進了暗礁群裏遺留的廢棄鋼絲網纜裏。
“嘎啦啦”一陣異響,兩艘船的發動機直接爆缸,冒出濃烈的黑煙,徹底在風浪中拋錨。
“彪哥!底艙進水了!水泵抽不贏啊!”小弟連滾帶爬地衝進駕駛艙,雙手全是機油和鮮血。
經曆了地獄般的三天三夜。
耗盡了所有的燃油、淡水和修補材料。
趙彪這支意氣風發的船隊,猶如一群被打斷脊梁的喪家之犬。
拖著殘破不堪、吃水極深的車隊,以龜速挪迴了縣城漁業碼頭。
碼頭上,濃霧還沒散盡。
早就聽聞趙彪去“黃金海域”撈金的漁販子和船老大們,正蹲在青石墩子上抽著旱煙。
當看清那幾艘船頭凹陷、冒著黑煙、靠小艇拖拽才勉強靠岸的破銅爛鐵時。
整個碼頭先是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一陣掀翻棚頂的鬨堂大笑。
“哎喲喂!這不是咱們彪哥嗎!撈了多少金磚迴來啊!快讓兄弟們開開眼!”那個尖嘴猴腮的船老大把旱煙鍋子在鞋底磕了兩下,扯開嗓子陰陽怪氣地嘲諷。
趙彪捂著額頭上的紗布,踩著搖晃的跳板走下船。他滿身海水和機油的酸臭味,腳步虛浮,兩隻眼睛全是沒有焦距的灰敗。
旁邊一個放印子錢的黑市馬仔擠出人群。他伸手攔住趙彪的去路,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彪哥,您這船爛成這樣,看樣子是發大財了啊。咱們那五千塊錢的高利貸本金,外加一千塊的利息。您看是不是今天就給結了?”
五千塊!還有一千塊利息!加上修船的窟窿!
這些數字像一柄柄帶血的尖刀,直接紮進趙彪的腦仁。
那個花了一千二百塊钜款買來的草紙坐標,徹底成了一個把他推向無底深淵的天大笑話!
趙彪喉嚨裏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聲。他胃部劇烈抽搐,一口帶著濃重腥味的黑血,直接從嘴裏噴了出來,灑在碼頭的爛泥地裏。
他伸手抹掉嘴角的血跡,腦子裏那根繃緊的弦終於“崩”的一聲斷裂。
趙彪徹底反應過來了。他被韓明那個老狐狸當猴耍了!那片海域的高階貨早就被海王號洗劫一空,留給他的全是要命的暗礁和殘渣!
“韓明!老子艸你祖宗!”
趙彪扯著嗓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怒吼。他迴轉過身,一腳踢翻旁邊的一個空竹筐。
他一指身後的那群滿身掛彩的小弟。
“都給老子去抄家夥!把鐵棍和扳手全帶上!跟我去韓家大院!”
趙彪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口水亂飛。
“老子今天要把他那條裝殘的腿徹底打折!把他家裏翻個底朝天!連本帶利把錢給老子搶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