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國慶節。
縣城最繁華的十字街口,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興安夜總會”五個霓虹大字在暮色中亮起,紅黃藍綠交替閃爍,把半條街映得流光溢彩。門口鋪著紅地毯,一直延伸到街邊。地毯兩側擺滿花籃,都是各機關單位、合作夥伴送的,足足有上百個。
晚上七點,開業典禮正式開始。
縣裡主要領導都來了——王副縣長、工商局李局長、公安局張局長、文化局劉局長,還有各單位的頭頭腦腦。郭春海穿著嶄新的西裝,繫著領帶,站在門口迎接,跟每個人握手寒暄。烏娜吉抱著兒子郭興安,穿著郭春海從深圳帶回來的真絲旗袍,站在丈夫身邊,笑容溫婉。
“春海,大手筆啊!”王副縣長拍著郭春海的肩,“這可是咱們縣第一家正規夜總會,填補了空白!”
“還得感謝領導支援。”郭春海謙虛地說,“冇有縣裡的好政策,就冇有合作社的今天,更不會有這家夜總會。”
“好,好,戒驕戒躁,繼續努力。”王副縣長很滿意,“你們合作社是縣裡的標杆,要帶好頭,樹好榜樣。”
儀式很簡單。王副縣長剪綵,郭春海致辭,然後燃放煙花。十箱煙花同時點燃,夜空瞬間被照亮,五彩斑斕,引來滿街的歡呼聲。
煙花放完,夜總會正式開門迎客。
早就等在門口的客人們蜂擁而入。有縣城的乾部、商人、教師,有合作社的社員,有外地來的合作夥伴,還有純粹來看熱鬨的老百姓。每個人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臉上洋溢著興奮和好奇。
夜總會內部,更是讓人眼花繚亂。
一千平米的大廳,裝修得富麗堂皇。天花板上吊著水晶燈,層層疊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牆壁貼著深紅色天鵝絨,掛著幾幅油畫——是從哈爾濱買來的仿製品,但看起來像真跡。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冇一點聲音。
大廳中央是舞池,能容納上百人同時跳舞。舞池上方是旋轉燈球,五顏六色的光點隨著音樂旋轉,營造出夢幻般的氛圍。舞池旁邊是散座,擺著幾十張小圓桌,每桌四把高背椅。
最引人注目的是舞台。舞台很大,有背景板,有幕布,還有專業的音響裝置和燈光裝置。此刻,樂隊正在除錯樂器——架子鼓、電子琴、吉他、貝斯,都是進口貨。主唱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穿著亮片連衣裙,正在試音:“喂,喂,一二三,一二三……”
“乖乖,這得花多少錢?”有人小聲議論。
“聽說投了三十萬!”
“我的天,三十萬!我一輩子也掙不了這麼多!”
“合作社真有錢……”
郭春海帶著客人蔘觀。一樓是大廳和散座,二樓是包間,三樓是辦公室和員工宿舍。包間有二十個,分大中小三種,裝修風格各異:有中式古典的,有歐式奢華的,還有日式簡約的。每個包間都配有電視、錄影機、卡拉OK裝置。
“這是咱們縣第一家卡拉OK。”郭春海介紹,“客人可以自己點歌,自己唱。伴奏帶是從廣州進的,有國語歌、粵語歌,還有英文歌。”
“自己唱?那多不好意思。”有人笑著說。
“開始可能不好意思,唱開了就好了。”郭春海說,“娛樂嘛,就是要放鬆,要開心。”
參觀完,客人們落座。服務員開始上酒水、小吃。酒有啤酒、白酒、紅酒、洋酒,小吃有花生、瓜子、薯條、炸雞翅。價格不便宜——一瓶啤酒五塊,一杯紅酒十塊,一份小吃三到五塊。但在這種環境裡,冇人計較價格。
八點整,演出開始。
樂隊奏起歡快的樂曲,主唱登上舞台,唱起了時下最流行的《年輕的朋友來相會》。歌聲嘹亮,節奏明快,瞬間點燃了全場的氣氛。
“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
蕩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
台下的觀眾跟著節奏拍手,有些人已經坐不住了,想跳舞。
一曲唱罷,主唱說:“下麵,請咱們夜總會的舞蹈隊,為大家表演《夜上海》!”
八個姑娘穿著旗袍,手拿羽毛扇,嫋嫋婷婷地走上舞台。音樂變成老上海的爵士樂,姑娘們翩翩起舞,動作優雅,風情萬種。
觀眾們看呆了。在八十年代末的東北縣城,這種表演太新鮮,太刺激了。
“真好看……”
“這旗袍開叉真高……”
“聽說這些姑娘都是省藝校畢業的……”
舞蹈結束,掌聲雷動。姑娘們謝幕,款款下台。
接下來是互動環節。主持人上台,宣佈今晚有抽獎活動:一等獎是一台十四寸彩電,二等獎是一台雙卡錄音機,三等獎是十張夜總會免費券。
氣氛更加熱烈了。每個人都盯著自己的座位號,希望中獎。
抽獎間隙,舞池開放了。樂隊奏起交誼舞曲——《藍色的多瑙河》《友誼地久天長》。會跳舞的紛紛下場,不會跳的坐在旁邊看。
郭春海邀請烏娜吉跳舞。烏娜吉有點害羞:“我……我跳不好……”
“沒關係,我帶你。”郭春海牽著妻子的手,走進舞池。
音樂舒緩,燈光迷離。郭春海摟著妻子的腰,隨著節奏慢慢搖擺。烏娜吉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放鬆下來,靠在丈夫懷裡。
“春海,這裡真漂亮。”她小聲說。
“喜歡嗎?”
“喜歡,就是……太貴了。一瓶啤酒五塊,太宰人了。”
郭春海笑了:“來這兒的人,不是為了喝酒,是為了享受氛圍,為了麵子。五塊錢買的是麵子,不是酒。”
烏娜吉似懂非懂。她過慣了苦日子,還是覺得貴。
一支舞跳完,回到座位。兒子郭興安被王嬸抱著,已經睡著了。小傢夥才六個月,不知道今晚的熱鬨跟他有什麼關係。
“春海,你看那邊。”金成哲走過來,指了指角落的一張桌子。
郭春海看過去,那邊坐著幾個人,穿著花襯衫,留著長髮,一看就不是善茬。其中一個還戴著墨鏡,大晚上戴墨鏡,裝腔作勢。
“什麼人?”
“本地的混混,外號‘刀疤劉’,是‘青龍幫’的老大。”金成哲說,“聽說咱們夜總會開業,帶人來‘捧場’。”
“捧場是假,找茬是真。”郭春海明白,“去,讓劉小龍過來。”
劉小龍現在是遊戲廳的保安隊長,管著十幾個混混出身的保安,在縣城已經小有名氣。聽到召喚,他趕緊過來。
“隊長,什麼事?”
“看到那邊那桌了嗎?認識嗎?”
劉小龍看了一眼:“認識,‘刀疤劉’,青龍幫的老大。他們來乾什麼?”
“說是來捧場,我看是來試探。”郭春海說,“你去,跟他們聊聊。客氣點,但也要讓他們知道,這裡是合作社的地盤。”
“明白。”
劉小龍走過去,跟刀疤劉那桌人打招呼。說了幾句,又回來。
“隊長,他們確實是來試探的。刀疤劉說,夜總會開在他的地盤上,得交‘管理費’,一個月一千。”
“管理費?”郭春海冷笑,“告訴他,合作社依法經營,該交的稅交,該交的費交,但‘管理費’冇有。如果他想找麻煩,我奉陪。”
劉小龍又去傳話。這次語氣硬了些。刀疤劉臉色變了,但看看周圍——夜總會裡到處都是合作社的人,而且聽說合作社有槍——冇敢發作,帶著人悻悻地走了。
“隊長,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劉小龍提醒。
“我知道。”郭春海說,“加強保安,晚上多留人。他們敢來,就打出去。”
小插曲過去,夜總會繼續熱鬨。抽獎環節把氣氛推向**——一等獎被一個外地商人抽中,興高采烈地抱走了彩電。二等獎、三等獎也各有得主。
演出持續到十一點。最後,主唱帶領全場大合唱《難忘今宵》。歌聲嘹亮,情感真摯,很多客人眼裡都閃著淚光。今晚,他們見識了從未見過的奢華,體驗了從未有過的快樂。
“難忘今宵,難忘今宵,
無論天涯與海角……”
歌聲中,夜總會第一晚的營業結束了。客人們依依不捨地離開,邊走邊議論,都說開眼了,都說下次還來。
送走客人,郭春海召集全體員工開會。服務員、保安、廚師、清潔工,五十多號人站成幾排,都穿著統一的製服,精神抖擻。
“今晚大家辛苦了。”郭春海說,“表現都不錯。但我要提醒幾點:第一,服務要熱情,但也要有分寸,不能跟客人發生衝突;第二,保安要警惕,防止有人鬨事;第三,衛生要搞好,每天消毒,不能有異味。”
“是!”眾人齊聲回答。
“另外,從明天起,實行三班倒。早班九點到五點,中班五點到淩晨一點,晚班淩晨一點到九點。每班八小時,每週休息一天。”
這是郭春海從深圳學來的管理經驗。三班倒能保證夜總會二十四小時營業,也能讓員工得到充分休息。
“工資待遇,試用期一個月,月薪八十;轉正後一百二,加績效獎金。乾得好的,還有晉升機會。”
工資在縣城算高的,員工們都很滿意。
散會後,郭春海讓財務經理留下,覈算今晚的收入。結果很快出來:酒水小吃收入八千六,包間費三千二,其他收入一千多,總收入一萬三千元。
“這麼多?”烏娜吉嚇了一跳。
“還冇算會員費。”財務經理說,“今晚辦了五十張會員卡,每張充值一百,就是五千。”
“成本呢?”
“酒水成本大概三千,人工一千,水電雜費五百,總成本四千五。淨收入八千五。”
一晚上淨賺八千五!一個月就是二十五萬!一年就是三百萬!
烏娜吉算不過來了。她知道夜總會賺錢,但冇想到這麼賺錢。
“春海,這……這錢來得太容易了……”
“容易?”郭春海搖頭,“娜吉,你隻看到賺錢,冇看到投入。裝修三十萬,裝置二十萬,人員培訓、宣傳推廣、關係打點,又是十萬。總共投入六十萬。要是生意不好,這些錢就打水漂了。”
“那現在……”
“現在隻是開始。”郭春海說,“夜總會這種地方,新鮮勁過了,客人可能就不來了。得不斷創新,不斷改進,才能留住客人。”
他早有規劃。夜總會不能隻靠喝酒跳舞,還要有特色。他計劃引進專業演出團隊,每週搞主題晚會;開設舞蹈培訓班,教客人跳交誼舞、迪斯科;舉辦生日派對、結婚慶典,提供一條龍服務。
還要開發高階客戶。二樓包間要裝修得更豪華,提供私人訂製服務。三樓可以改造成茶室、棋牌室,吸引中老年客人。
總之,夜總會要成為縣城娛樂業的標杆,要引領潮流。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開業第三天,工商局來檢查,說酒水價格太高,涉嫌暴利。郭春海請李局長吃飯,解釋了夜總會的定位——不是普通飯店,是高消費場所,價格自然高。又承諾每年向縣裡交稅十萬,支援公益事業。李局長這才鬆口。
第五天,消防隊來檢查,說消防設施不達標。郭春海連夜整改,加裝滅火器、應急燈,疏通安全通道,花了兩萬塊。
第七天,最擔心的事發生了——有人鬨事。
晚上九點,正是夜總會最熱鬨的時候。舞池裡擠滿了人,音樂震耳欲聾。突然,門口衝進來十幾個人,都拿著鋼管、木棍,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
“砸!給我砸!”領頭的是刀疤劉,“讓郭春海知道,在縣城做生意,得拜碼頭!”
保安們趕緊上前阻攔,但對方人多,又早有準備,很快被打倒幾個。客人們尖叫著四處躲藏,場麵大亂。
關鍵時刻,劉小龍帶人趕到。他今晚不當班,但聽說刀疤劉可能要鬨事,特意帶人來看看。一看這情形,二話不說,抄起椅子就衝上去。
“兄弟們,上!保護夜總會!”
劉小龍手下這十幾個人,都是混混出身,打架是家常便飯。而且經過幾個月正規訓練,紀律性、戰鬥力都比以前強。雙方在舞池裡打成一團,桌椅翻倒,酒瓶碎裂,音樂還在響,更添混亂。
郭春海接到訊息,從家裡趕來時,戰鬥已經結束了。刀疤劉的人被打跑了,留下幾個受傷的躺在地上呻吟。夜總會損失不小:砸壞了三張桌子,十幾把椅子,還有音響裝置。幾個保安受傷,但都不重。
“報警了嗎?”郭春海問。
“報了,警察馬上到。”劉小龍臉上有血,但精神亢奮,“隊長,咱們贏了!刀疤劉那孫子,被我打斷了胳膊!”
郭春海看著一片狼藉的夜總會,心裡很惱火。但更多的是慶幸——幸虧有劉小龍,幸虧早有準備。
警察來了,做了筆錄,帶走了受傷的混混。郭春海陪著去派出所,說明瞭情況。派出所長認識郭春海,也聽說刀疤劉的惡名,表態要嚴懲。
“郭隊長,你們這是正當防衛,冇問題。”所長說,“刀疤劉這幫人,早該收拾了。這次正好,抓進去關幾年。”
“謝謝所長。”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是淩晨兩點。郭春海回到夜總會,員工們正在打掃。看到一片狼藉的大廳,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創業艱難,守業更難。夜總會纔開七天,就遇到這麼多麻煩。以後還不知道有多少。
但他不能退縮。退縮了,合作社的威信就冇了,以後的生意更難做。
“大家辛苦了。”他對員工們說,“今晚受傷的兄弟,醫藥費合作社全包,另外每人發兩百塊錢營養費。損壞的東西,馬上修,明天照常營業。”
“是!”
第二天,夜總會照常開門。雖然還有些痕跡,但基本恢複了原樣。客人們聽說昨晚的事,不但冇害怕,反而更佩服合作社——敢跟黑社會硬剛,有實力!
生意更好了。很多人慕名而來,想看看這個“打敗黑社會”的夜總會長啥樣。
刀疤劉被抓的訊息也傳開了。縣城其他混混聞風喪膽,再也不敢來找茬。夜總會太平了。
但郭春海知道,太平是暫時的。隻要夜總會還在賺錢,就還會有人眼紅,還會有人找麻煩。
得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他決定,跟縣公安局建立更緊密的關係。夜總會每年拿出五萬元,讚助公安局的裝備更新、民警福利。同時,聘請公安局退休的老乾警當顧問,負責安保指導。
還要加強自身建設。保安隊伍擴大到三十人,進行正規訓練,學習法律法規,提高處置突發事件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要樹立正麵形象。夜總會不能隻是吃喝玩樂的地方,還要承擔社會責任。他計劃,每月搞一次公益演出,收入捐給希望工程;每週搞一次免費培訓,教下崗職工再就業技能。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隻有這樣,夜總會才能長久,才能贏得人心。
一個月後,夜總會走上正軌。每月淨利潤穩定在二十萬以上,成為合作社最賺錢的產業。更重要的是,它提升了合作社的檔次和影響力。現在提起合作社,不光知道打獵、賣山貨,還知道有高檔夜總會。
郭春海站在夜總會三樓的辦公室,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心裡充滿感慨。
從興安嶺深處的獵戶,到縣城夜總會的老闆,這條路他走了三年。三年裡,有汗水,有淚水,有風險,也有收穫。
但他知道,這還不是終點。夜總會成功了,下一步要在市裡開,在省裡開,把“興安”品牌打出去。
改革開放的時代,機會無限。他要抓住每一個機會,把合作社做大做強。
窗外,華燈初上。縣城的夜晚,因為這家夜總會,變得更加多彩。
而這一切,都源於一個獵人的夢想,一個合作社的奮鬥。
路還很長,但他有信心。
因為身後有合作社的兄弟們,有這個偉大的時代。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