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興安嶺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蓋在山坡上、樹梢上,像撒了一層細鹽。白樺林的葉子還冇落光,黃葉上掛著雪花,被陽光一照,亮晶晶的。空氣清冷凜冽,吸進肺裡,涼絲絲的,但很提神。
合作社的狩獵隊今天要進山,目標是一頭棕熊。
這頭棕熊已經禍害了好幾個屯子。秋天,它偷吃苞米,一晚上能糟蹋半畝地;冬天,它襲擊牲口圈,咬死了三頭牛、五隻羊。最危險的是,它還襲擊過人——上個星期,一個采蘑菇的老太太差點被它撲倒,幸虧兒子及時趕到,用獵槍嚇跑了它。
幾個屯子的獵戶組織過圍捕,但棕熊太狡猾,幾次都讓它跑了。現在,屯裡人把希望寄托在合作社身上。
“春海,這熊太大了。”托羅布老爺子抽著菸袋鍋,眉頭緊皺,“我打了一輩子獵,冇見過這麼大的棕熊。站起來比人還高,估計得有五百斤。”
“所以纔要咱們去。”郭春海檢查著獵槍,“老爺子,您看該怎麼打?”
“棕熊皮厚,普通的子彈打不透。”托羅布說,“得用穿甲彈,打要害。最好從側麵打,打心臟。正麵打腦袋,子彈可能彈開。”
“陷阱呢?”
“棕熊太聰明,一般陷阱騙不過它。”老爺子搖頭,“得用特殊陷阱,還得配合獵犬、獵鷹,把它逼到絕路。”
郭春海點點頭。這次狩獵,他帶了合作社最精銳的力量:格帕欠、二愣子、疤臉劉、還有六個槍法最好的獵手。獵犬帶了十條,都是訓練有素的追蹤犬和撲咬犬。獵鷹也帶了兩隻——鐵爪和金睛,現在是它們大顯身手的時候。
“這次狩獵,有三個目的。”郭春海對隊員們說,“第一,為民除害,保護鄉親們的安全;第二,獲取熊膽、熊掌,這是珍貴的藥材和食材;第三,鍛鍊隊伍,積累對付大型獵物的經驗。”
“明白!”隊員們齊聲回答。
準備工作做得很充分。除了常規的獵槍、子彈、乾糧,還帶了麻醉槍——這是從省林業局借的,以防萬一。還有急救包、繩索、鐵籠,以及一頭活羊——當誘餌。
上午九點,狩獵隊出發。十個人,十條狗,兩隻鷹,浩浩蕩蕩進了山。
棕熊的蹤跡很明顯。它走的地方,樹枝折斷,草叢倒伏,地上有巨大的腳印——掌印比成年人的手掌還大一圈,爪印深深嵌進泥土裡。
“新鮮,不超過一天。”托羅布蹲下檢視腳印,“它往北坡去了,那邊有片鬆樹林,鬆子多,熊喜歡吃。”
“追。”郭春海下令。
獵犬散開,用鼻子嗅著氣味,在前頭帶路。鐵爪和金睛在空中盤旋,銳利的眼睛掃視著地麵。
北坡的鬆樹林很密,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斑斑駁駁。地上鋪著厚厚的鬆針,踩上去軟軟的。空氣中瀰漫著鬆脂的清香,混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
突然,獵犬狂吠起來。它們發現了什麼,衝著前方的一處灌木叢叫個不停。
“隱蔽!”郭春海揮手。
隊員們迅速散開,找樹後、石頭後隱蔽起來。槍口對準灌木叢,手指搭在扳機上。
等了十分鐘,灌木叢裡冇動靜。
“可能是小動物。”格帕欠說。
“不,是熊。”托羅布很肯定,“狗的反應不對。如果是小動物,狗會興奮;現在是緊張,是害怕。”
正說著,灌木叢嘩啦一聲響,一個巨大的黑影竄了出來——不是熊,是一隻野豬。野豬很大,足有兩百斤,獠牙又長又尖,一看就是老豬。
野豬看到這麼多人,也嚇了一跳,轉身就跑。獵犬追上去,圍住它,狂吠撲咬。
“彆管它!”郭春海喊,“正事要緊!”
但已經晚了。野豬被激怒,調頭衝向獵犬。一條狗躲閃不及,被獠牙挑中,慘叫著飛出去。
“開槍!”郭春海下令。
“砰!砰!砰!”
幾聲槍響,野豬倒地,抽搐幾下,不動了。但這一鬨,動靜太大,如果附近有棕熊,肯定被驚動了。
“快走,離開這裡。”托羅布說,“熊的聽覺很靈,肯定聽到了。”
果然,冇走多遠,就聽到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像悶雷,又像鼓聲,震得人心裡發慌。
“是熊!”托羅布臉色變了,“它在警告我們。”
“在哪兒?”
“聽聲音,在西北方向,離這裡不超過一公裡。”
郭春海看看地形。西北方向是個山穀,穀底有條小溪,兩邊是陡峭的山坡。這種地形,適合設伏。
“去山穀。”他決定,“在那裡佈置陷阱,把熊引過來。”
隊伍迅速移動到山穀。郭春海指揮佈置陷阱:在穀口挖了個深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樁,上麵用樹枝和草皮偽裝;在穀底小溪邊,拴上那隻活羊,作為誘餌;在山坡上,埋伏槍手,占據製高點。
佈置完,所有人隱蔽起來。山穀裡靜悄悄的,隻有小溪的流水聲和活羊偶爾的叫聲。
等了兩個小時,熊還冇來。
“會不會不來了?”二愣子有點著急。
“會來的。”托羅布很自信,“熊的嗅覺比狗還靈,能聞到幾公裡外的血腥味。野豬的血腥味,還有活羊的氣味,它一定能聞到。”
正說著,山坡上的獵犬又狂吠起來。這次更激烈,更恐慌。
“來了!”郭春海舉起望遠鏡。
山穀入口,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了。那是一頭真正的巨熊——站起來有兩米多高,渾身棕黑色的毛,在陽光下油光發亮。肩膀高高隆起,那是儲存脂肪的駝峰。腦袋很大,眼睛很小,但閃著凶光。
棕熊走得很慢,很警惕。它一邊走一邊嗅著地麵,時不時抬頭看看四周。顯然,它知道有危險,但誘餌的誘惑太大了。
“彆急,等它進陷阱。”郭春海低聲命令。
棕熊慢慢靠近穀口。在陷阱前停了下來,用鼻子嗅了嗅,又用前爪扒拉了幾下。偽裝被扒開了一角,露出下麵的深坑。
“糟糕,它發現了!”疤臉劉說。
但棕熊冇有繞開,而是後退幾步,然後加速衝了過去——它想跳過陷阱!
“開槍!”郭春海下令。
槍聲大作。子彈打在棕熊身上,但就像打在橡膠上,大部分彈開了,隻留下幾個血點。棕熊吃痛,怒吼一聲,但速度不減,眼看就要跳過陷阱。
就在這時,鐵爪和金睛從天而降。兩隻獵鷹像兩支利箭,直撲棕熊的眼睛。棕熊下意識地抬頭,用前爪護住眼睛。這一分神,跳起的力度不夠,前爪剛搭上陷阱對岸,後爪就踩塌了偽裝,整個身體向坑裡墜去。
“轟!”
棕熊掉進陷阱,發出沉悶的巨響。坑底的木樁刺進它的身體,鮮血噴湧。棕熊發出淒厲的慘叫,拚命掙紮,想爬出來。但坑太深,木樁太多,它越掙紮傷得越重。
“打!打要害!”郭春海喊。
槍手們瞄準棕熊的心臟位置——前肢後方,胸膛側麵。穿甲彈終於發揮了威力,穿透厚厚的皮毛和脂肪,鑽進體內。
棕熊又掙紮了一會兒,動作越來越慢,最後不動了。
確認棕熊死亡後,隊員們纔敢靠近。坑裡的景象觸目驚心:棕熊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個坑,身上插著十幾根木樁,血流了一地。但即使死了,它依然保持著一種威嚴,一種力量。
“好傢夥,真大。”二愣子用木棍捅了捅,“估計得有六百斤。”
“不止。”托羅布搖頭,“至少七百。這是我見過最大的棕熊。”
接下來的工作很繁瑣。要把棕熊從坑裡弄出來,剝皮,取膽,割掌。這些都是技術活,托羅布親自操刀。
剝皮要完整,不能有破損。熊皮很值錢,能做皮襖、皮褥子。熊膽更珍貴,是名貴藥材,能賣到上千元。熊掌是頂級食材,雖然現在不允許買賣,但可以自己吃,或者送人。
托羅布手法嫻熟。先用刀在熊的四肢和腹部劃開,然後慢慢剝離。皮和肉之間有一層脂肪,要小心分開,不能傷到皮。整個過程花了兩個小時,一張完整的熊皮剝下來了,鋪在地上,像一張巨大的地毯。
取膽更講究。熊膽在肝臟旁邊,是個梨形的囊。托羅布小心翼翼地割開,取出膽囊。膽囊裡是金黃色的膽汁,已經凝固成塊,這就是“熊膽粉”,藥效最好。
“這個膽,能賣一千五。”托羅布說,“如果是‘銅膽’(膽汁呈銅綠色),能賣到兩千。”
“咱們不賣。”郭春海說,“留著,給社員們備用。萬一誰家老人得了急病,能救命。”
熊掌割下來,四隻,每隻都有臉盆大。熊掌的毛很硬,要用火燒掉,然後洗淨,可以燉湯,可以紅燒,是滋補佳品。
除了這些,熊肉也很多。郭春海讓隊員們把熊肉割成條,用鹽醃上,做成熊肉乾。熊油熬出來,能治凍瘡,能潤膚。
全部處理完,已經是傍晚。山穀裡瀰漫著血腥味和煙火味。隊員們雖然累,但都很興奮——獵到這麼大的熊,夠吹一輩子的。
“收拾東西,準備回去。”郭春海說。
但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山坡上放哨的獵犬突然狂吠起來,不是一隻,是所有狗都在叫,叫聲裡充滿恐懼。
“怎麼回事?”郭春海警覺地端起槍。
托羅布側耳傾聽,臉色大變:“不好,是狼群!”
話音未落,山坡上出現了幾十個綠瑩瑩的光點——是狼的眼睛。狼群不知什麼時候摸過來了,至少有二三十隻,把山穀圍住了。
“怎麼會這麼多狼?”疤臉劉倒吸一口涼氣。
“是血腥味引來的。”托羅布說,“熊的血腥味太濃,把附近的狼都招來了。它們想吃現成的。”
狼群慢慢逼近,能看到它們灰黑色的身影,齜著牙,流著口水。獵犬們雖然害怕,但依然擋在前麵,衝著狼群狂吠。
“圍成圈,背靠背!”郭春海下令。
隊員們迅速靠攏,圍成一個圓圈,槍口對外。獵犬在圈內,保護中間的人和物資。
狼群停在了三十米外。它們很聰明,知道槍的厲害,不敢貿然進攻。但也不肯離開,圍著圈子打轉,尋找破綻。
對峙了幾分鐘,一頭體型最大的狼走了出來——是頭狼。它比其他狼大一圈,毛色更深,眼神更凶。它走到離圈子二十米處停下,仰天長嚎。
“嗷嗚——”
其他狼也跟著嚎叫。淒厲的狼嚎在山穀裡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
“它們在召喚同伴。”托羅布說,“不能等,等會兒來的狼更多。”
“怎麼辦?開槍嗎?”二愣子問。
“不能開槍。”郭春海搖頭,“槍聲會引來更多的狼。而且子彈不多,不能浪費。”
“那怎麼辦?”
“用火。”郭春海說,“狼怕火。快,收集枯枝,生火!”
隊員們趕緊行動。山穀裡枯枝很多,很快堆起幾個柴堆。用打火機點燃,火苗竄起,越燒越旺。
火光果然有效。狼群後退了幾步,但還不肯離開。頭狼盯著火光,眼睛眯起來,似乎在思考。
“把熊肉扔一些出去。”郭春海想出個辦法,“給它們點甜頭,讓它們彆拚命。”
幾塊熊肉扔出去,狼群立刻撲上去搶食。為了搶肉,狼群內部發生了爭鬥,互相撕咬。頭狼怒吼一聲,才製止了內訌。
趁這個機會,郭春海指揮隊伍慢慢向山穀外移動。火把在前,槍在後,獵犬在兩側。狼群忙著吃肉,冇顧上追擊。
出了山穀,天已經全黑了。隊員們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狼群還在後麵跟著,但保持著距離,不敢靠近。
走了兩個小時,終於看到了屯子的燈光。狼群停在了樹林邊緣,不再前進。它們知道,那裡是人類的地盤,有更多的槍,更多的狗。
回到合作社,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這一天的經曆,太刺激,太危險。
清點收穫:一張完整的熊皮,一個熊膽,四隻熊掌,還有幾百斤熊肉。損失也不小:一條獵狗重傷,三條輕傷;兩個隊員在撤退時摔傷了腿;彈藥消耗了一半。
但比起收穫,這些損失值得。
第二天,合作社開了慶功會。熊肉燉了一大鍋,香氣撲鼻。熊膽泡在酒裡,成了“熊膽酒”,給老人們喝,強身健體。熊掌留了兩隻,準備過年時吃;另外兩隻,郭春海讓人送給了王副縣長和林業局李局長——這是人情,也是感謝他們借麻醉槍。
熊皮晾乾了,掛在合作社的會議室裡,成了鎮店之寶。每個來談生意的人,看到這張熊皮,都會肅然起敬——能獵到這麼大的熊,這個合作社不簡單。
慶功會上,郭春海做了總結:“這次狩獵,我們成功了,但也暴露了問題。第一,準備不夠充分,冇想到會引來狼群;第二,配合不夠默契,撤退時有些混亂;第三,裝備還有欠缺,比如缺少夜視儀、防狼噴霧。”
“隊長,夜視儀是什麼?”有人問。
“就是晚上能看見東西的儀器。”郭春海解釋,“我在深圳見過,很貴,但有用。下次去深圳,我要買幾套回來。”
“那得多少錢?”
“一套大概五千。”
“我的天,這麼貴!”
“貴有貴的道理。”郭春海說,“裝備好了,才能打更大的獵物,才能保證安全。”
這次狩獵,讓合作社的狩獵隊名聲大振。附近屯子的獵戶都來取經,想學怎麼打大獵物。郭春海很大方,把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出去。
“打獵不是逞強,是技術,是合作。”他說,“一個人再厲害,也打不了棕熊。要團隊配合,要利用工具,要動腦子。”
這些話,改變了當地獵戶的觀念。以前他們各乾各的,互相競爭;現在開始合作,互相學習。合作社牽頭,成立了“興安嶺獵戶協會”,定期交流經驗,共享資訊。
狩獵不再是簡單的謀生手段,而是一門技術,一種文化。
郭春海還計劃,把狩獵和旅遊結合起來。城裡人不是喜歡打獵嗎?合作社可以組織“狩獵旅遊團”,帶他們進山,體驗真正的狩獵。當然,獵物是養殖的,或者數量過多的,不能破壞生態。
這個想法得到了縣裡的支援。王副縣長說,這是“旅遊搭台,經濟唱戲”,能帶動當地經濟發展。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郭春海冇有滿足。他知道,合作社的路還很長。狩獵隻是基礎,要把這個基礎打牢,然後向更高處發展。
他想起在深圳看到的情景。那裡已經有人工飼養的野生動物場,養鹿取茸,養貂取皮,養熊取膽。既保護了野生資源,又滿足了市場需求。
合作社也可以搞。興安嶺這麼大,劃出一片山林,辦個養殖場,養鹿、養貂、養野豬。這樣,狩獵就可以更可持續,更有計劃。
這個想法,他在合作社董事會上提出來,得到了支援。決定先試點,養五十頭梅花鹿,取鹿茸;養一百隻紫貂,取貂皮。
養殖和狩獵結合,傳統和現代結合,這纔是合作社的未來。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裡,看著會議室裡那張巨大的熊皮,心裡充滿豪情。
這頭熊,是合作社的一個裡程碑。它證明瞭合作社的實力,也開啟了新的征程。
前方,還有更多的挑戰,更多的機會。
他要帶著合作社,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下去。
雪又下了,紛紛揚揚。興安嶺的冬天來了,但合作社的春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