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黑龍江開江了。
巨大的冰排互相撞擊著,發出雷鳴般的巨響,緩緩向下遊移動。江水渾黃,帶著冰碴和殘雪,浩浩蕩蕩奔向大海。江岸兩側,越冬的草木被冰水沖刷,露出了新鮮的泥土氣息。對岸,蘇聯遠東的森林還覆蓋著殘雪,但也能看到星星點點的綠色。
合作社的邊境貿易考察團,此刻正站在黑龍江邊的黑河市碼頭上。郭春海、金成哲、格帕欠,還有合作社新招的俄語翻譯小柳,四個人都穿著厚重的棉大衣,江風吹得人臉頰生疼。
“那就是布拉戈維申斯克。”小柳指著對岸的城市,用不太流利的俄語發音說,“蘇聯遠東第三大城市,阿穆爾州首府。人口二十多萬,工業發達,但輕工業品奇缺。”
郭春海舉起望遠鏡。對岸的城市規模不小,能看到成片的廠房、住宅樓,還有冒著白煙的煙囪。但街道上的車輛很少,行人也不多,顯得冷冷清清。
“聽說蘇聯現在物資匱乏?”他問。
“非常匱乏。”小柳是哈爾濱外國語學院俄語係畢業的,對蘇聯情況很瞭解,“蘇聯重工業發達,但輕工業落後。老百姓缺吃的、缺穿的、缺用的。商店裡貨架空蕩蕩,排隊都買不到東西。”
這正是合作社的機會。合作社有山貨、有服裝、有電器,都是蘇聯人需要的。而蘇聯有木材、有皮毛、有鋼材,都是中國需要的。互通有無,利潤巨大。
但邊境貿易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八十年代末,中蘇關係剛剛解凍,邊境貿易還處在試探階段,政策不明朗,手續複雜,風險也大。
郭春海這次來,就是要摸清情況,打通關節。
“小柳,你聯絡的中間人什麼時候到?”
“約的是上午十點,在碼頭邊的貿易公司見麵。”
看看錶,九點四十。還有二十分鐘。
四個人在碼頭邊轉了轉。黑河市不大,但因為是邊境口岸,顯得很熱鬨。街道兩邊有不少商店,賣的都是蘇聯貨:望遠鏡、手錶、軍大衣、伏特加、魚子醬。也有中國貨:方便麪、火腿腸、白酒、羽絨服。兩種貨物混在一起,形成奇特的景象。
一個商店門口,幾個蘇聯人正在買東西。他們穿著厚重的呢子大衣,戴著皮帽,身材高大,鼻梁高挺。手裡拿著盧布,比比劃劃地跟店主討價還價。語言不通,就用計算器按數字,或者用手勢。
“他們在買什麼?”格帕欠好奇地問。
“好像是白酒。”金成哲說,“蘇聯人愛喝酒,但他們自己的伏特加不夠喝,就過來買中國白酒。”
果然,那幾個蘇聯人買了一箱二鍋頭,興高采烈地扛走了。
十點整,小柳帶著郭春海他們走進一家掛著“北疆貿易公司”牌子的二層小樓。一樓是展廳,擺著各種樣品:蘇聯的木材、鋼材、化肥;中國的服裝、食品、日用品。二樓是辦公室。
中間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男人,姓孫,在黑河做邊貿多年,門路很廣。看到郭春海,他熱情地握手:“郭隊長,久仰大名!合作社的生意做得大啊,都做到邊境來了!”
“孫經理客氣了。”郭春海說,“我們是來學習的,還請孫經理多指教。”
“好說好說。”孫經理請他們坐下,沏上茶,“郭隊長想做哪方麵的貿易?”
“我們合作社有山貨——人蔘、鹿茸、貂皮;有輕工業品——服裝、電器、小商品。想換蘇聯的木材、鋼材,還有重工業裝置。”
孫經理眼睛一亮:“這些都是緊俏貨。不過郭隊長,邊境貿易有規矩,得按規矩來。”
“請講。”
“第一,要有進出口權。你們合作社是集體企業,得申請邊境小額貿易經營權。”
“這個我們在辦,省外貿廳已經批了。”
“第二,要有配額。木材、鋼材都是管製商品,每年有配額限製。你們第一次做,配額可能不多。”
“能弄到多少?”
“我估計,木材五百立方,鋼材一百噸,這是上限。”
郭春海在心裡算賬。五百立方木材,按市場價每立方五百元,就是二十五萬;一百噸鋼材,每噸兩千元,就是二十萬。加起來四十五萬。用合作社的貨去換,利潤至少翻倍。
“夠了,先試試水。”
“第三,要有運輸渠道。”孫經理說,“貨從蘇聯運過來,要過海關,要辦手續。你們是自己運,還是找運輸公司?”
“我們自己有車隊。”金成哲說,“八輛卡車,專門跑長途。”
“那最好。”孫經理點頭,“自己人運,放心。不過蘇聯那邊路況不好,車要結實。”
“這個我們有經驗,西線都跑過。”
談完基本條件,孫經理說:“這樣吧,我先帶你們過江,去布拉戈維申斯克看看。見見那邊的合作夥伴,實地考察考察。”
過江要辦手續。孫經理去邊防站開了通行證,又聯絡了擺渡船。船不大,能坐二十來人,柴油發動機突突響,在江麵上劃開一道白浪。
江水很急,船晃得厲害。小柳暈船,臉色發白,強忍著。格帕欠倒是很興奮,第一次出國,東張西望。
二十分鐘後,船靠岸。踏上蘇聯的土地,感覺立刻不一樣了。街道更寬,建築更高大,但更破舊。路上的車都是拉達、伏爾加這些老式蘇聯車,開起來哐當響。行人穿著樸素,很多人的大衣打了補丁。
孫經理帶他們去了一家貿易公司。經理叫伊萬——跟滿洲裡那個伊萬同名,但不是一個人。這個伊萬更年輕,四十來歲,金髮碧眼,會說簡單的中文。
“歡迎,中國朋友!”伊萬熱情地擁抱每個人,身上有濃重的伏特加味,“孫,這就是你說的郭隊長?”
“對,合作社的郭隊長,大老闆。”孫經理介紹。
“好!好!”伊萬拉著郭春海的手,“郭,我們合作,賺大錢!”
在伊萬的辦公室,雙方開始正式談判。伊萬的公司是國營的,但現在已經半私營化了——這是蘇聯改革的新事物,叫“合作社”,跟中國的合作社同名但不同質。
伊萬的需求很明確:食品、服裝、日用品。他拿出清單:麪粉一千噸,食用油五百噸,白糖三百噸,還有羽絨服、牛仔褲、電子錶、錄音機,數量都很大。
郭春海看了清單,搖搖頭:“伊萬先生,你要的量太大了。我們第一次合作,先從小批量開始。這樣,我先給你發一個車皮的貨試試。”
“一個車皮?太少!”伊萬不滿意,“至少五個車皮!”
“伊萬先生,做生意要講誠信。”郭春海耐心解釋,“你先看看我的貨質量怎麼樣,市場反應怎麼樣。如果好,下次再加量。如果不好,損失也小。”
孫經理翻譯過去,伊萬想了想,同意了:“好吧,一個車皮。但貨要好,不能是次品。”
“你放心,合作社的貨,都是最好的。”
談完中方供貨,接下來談蘇方供貨。伊萬能提供木材、鋼材、化肥,還有廢舊機床——蘇聯重工業淘汰下來的,但在中國還很先進。
“機床?”郭春海來了興趣,“什麼機床?”
“車床,銑床,衝床,都有。”伊萬說,“都是六七十年代的,保養得還不錯。你們拉回去,修修就能用。”
這確實是好東西。中國工業落後,很多工廠還在用三四十年代的老機器。蘇聯的廢舊機床,對中小企業來說是寶貝。
“怎麼換?”
“按重量。”伊萬說,“一噸鋼材換兩噸食品,一噸機床換三噸食品。”
這個比例有點黑。但郭春海知道,蘇聯人急需食品,願意出高價。
“可以,但我要先看貨。”
伊萬帶他們去倉庫。木材堆得像小山,都是上好的紅鬆、白樺,直徑都在三十厘米以上。鋼材鏽跡斑斑,但厚度、規格都符合標準。機床更讓人心動,雖然舊,但結構完整,配件齊全。
“這些貨,我都要了。”郭春海當場拍板,“第一批,我要一百立方木材,二十噸鋼材,五台機床。”
“好!”伊萬很高興,“郭,你爽快!我也爽快!價格給你優惠!”
談完生意,伊萬請他們吃飯。在一家俄式餐廳,吃紅菜湯、黑麪包、烤腸,喝伏特加。蘇聯人喝酒豪爽,一杯接一杯,不醉不歸。郭春海酒量不錯,但也架不住伊萬這麼勸,最後還是金成哲替他擋了幾杯。
吃完飯,伊萬又帶他們去逛市場。布拉戈維申斯克的市場跟黑河差不多,也是中蘇貨混雜。但蘇聯貨更多:軍用望遠鏡、手錶、照相機、皮草,都是中國緊俏貨。價格比黑河便宜不少。
郭春海買了幾架望遠鏡,準備帶回去給合作社的獵手們用。又買了幾塊蘇聯手錶,雖然笨重,但走時準,耐摔。
在市場裡,他們遇到了幾箇中國倒爺。這些人膽子大,揹著一大包貨,在蘇聯市場裡兜售。賣的是牛仔褲、電子錶、泡泡糖,很受蘇聯年輕人歡迎。一個倒爺告訴郭春海,他一個月跑兩趟,能賺五千塊。
“比在國內做生意賺得多。”倒爺說,“就是風險大,被警察抓了要罰款,貨冇收。”
“怎麼不被抓?”
“得有關係,得給警察塞錢。”倒爺壓低聲音,“這邊跟國內一樣,有錢能使鬼推磨。”
郭春海記在心裡。在蘇聯做生意,不光要有貨,還要有關係,要會打點。
回到黑河,已經是傍晚。孫經理請他們吃飯,總結一天的收穫。
“郭隊長,感覺怎麼樣?”孫經理問。
“機會很大,但水也很深。”郭春海實話實說,“蘇聯確實缺物資,我們的貨在那裡能賣高價。但政策不穩定,手續麻煩,還有各種潛規則。”
“是啊。”孫經理歎氣,“我做邊貿五年了,起起落落。政策一變,生意就黃。所以得靈活,得快進快出,不能壓貨。”
“孫經理,如果我們合作社跟你合作,你能提供什麼幫助?”
“我能幫你們辦手續,過關,聯絡運輸,處理關係。”孫經理說,“當然,要收中介費,貨值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不低,但值得。冇有孫經理這樣的地頭蛇,合作社很難在邊境站住腳。
“可以。”郭春海說,“但我們要簽正式合同,明確權利義務。”
“冇問題。”
接下來的三天,郭春海他們都在黑河活動。見了海關、邊防、商檢的人,請客吃飯,送禮打點。又聯絡了運輸公司,談了運費。還考察了倉庫,選了存放貨物的地方。
一切準備就緒,第一批貨該發了。
合作社從哈爾濱調來兩車皮貨:五十噸麪粉,二十噸白糖,一千件羽絨服,五百台電子錶,還有各種日用品。總價值三十萬。
貨物運到黑河,報關,檢驗,裝船。蘇聯那邊,伊萬已經辦好了手續,貨船直接開到布拉戈維申斯克碼頭。
三天後,伊萬打來電話——用那種老式搖把電話,聲音雜音很大,但能聽清:“郭!貨到了!非常好!市場搶瘋了!羽絨服一天賣光,電子錶半天賣光!還要!還要更多!”
郭春海鬆了口氣。第一步成功了。
“伊萬,錢怎麼結?”
“盧布還是美元?”
“美元。”郭春海很清醒。盧布貶值快,美元堅挺。
“好,美元。第一批貨,三萬五千美元,已經彙到香港賬戶。”伊萬說,“郭,第二批什麼時候發?我要雙倍的量!”
“馬上發。”郭春海說,“但伊萬,我要的貨呢?”
“準備好了!一百立方木材,二十噸鋼材,五台機床,都在碼頭倉庫。你隨時來拉。”
“好,我明天派人去拉。”
第二天,金成哲帶車隊過江,把蘇聯的貨拉回來。木材質量很好,都是直徑三十厘米以上的原木。鋼材規格齊全,雖然有點鏽,但不影響使用。機床更讓人驚喜,雖然是六十年代的產品,但精度還在,稍加維修就能用。
這些貨運回哈爾濱,一轉手就賺了十萬。刨去成本和各種費用,淨賺五萬。
第一批邊境貿易,圓滿成功。
合作社立即召開了董事會,決定加大投入。成立邊境貿易部,由金成哲兼任經理。在黑河設辦事處,派常駐人員。購買專用車輛,辦理長期通行證。
同時,郭春海也看到了更深層次的機會。蘇聯不光缺輕工業品,更缺食品、藥品、醫療裝置。而蘇聯的重工業裝置、技術、人才,正是中國需要的。
如果能建立長期穩定的貿易關係,合作社就能在邊境貿易中占據重要地位。
但風險也顯而易見。蘇聯政局不穩,經濟混亂,政策朝令夕改。今天能做的生意,明天可能就違法了。而且邊境地區魚龍混雜,走私、販毒、偷渡什麼都有,稍不注意就可能捲入麻煩。
得小心謹慎,穩步推進。
郭春海定下了邊境貿易的原則:第一,合法經營,絕不走私;第二,現金交易,絕不久拖;第三,小額多批,絕不壓貨;第四,廣交朋友,絕不樹敵。
按照這個原則,合作社的邊境貿易慢慢做起來了。從每月一個車皮,增加到每月五個車皮,再到每月十個車皮。貿易品種也從最初的食品、服裝,擴充套件到建材、機械、化工產品。
半年後,合作社已經成為黑河口岸最大的邊貿企業之一。每月貿易額超過百萬,利潤三十萬。
邊境貿易的成功,帶動了合作社其他業務的發展。運輸隊更忙了,車隊增加到十五輛。野味店的蘇聯客人多了,伏特加、魚子醬成了招牌菜。歌舞廳的蘇聯姑娘來表演,帶來了異國風情。
更讓郭春海高興的是,邊境貿易解決了很多就業。合作社在黑河的辦事處雇傭了二十多人,有翻譯、報關員、業務員、司機。這些人都來自東北,在家門口就能賺到高工資。
但樹大招風。合作社在邊境貿易上的成功,引來了嫉妒和競爭。
一些老牌邊貿公司開始打壓合作社,舉報他們“走私”“偷稅”“行賄”。海關、邊防三天兩頭來檢查,雖然查不出問題,但耽誤時間,影響生意。
還有本地混混,看到合作社賺錢眼紅,來收保護費。辦事處被砸過兩次,貨物被搶過一次。
郭春海知道,這是必經的過程。在彆人的地盤上賺錢,就得承受這些。
他采取了兩手策略:一方麵,加強跟官方的關係,該交的稅交,該捐的款捐,該走的關係走;另一方麵,組建自己的安保隊伍,從合作社調來十個獵手,都配槍,保護辦事處和貨物。
同時,他也在尋找新的突破口。黑河口岸競爭太激烈,可以考慮其他口岸:綏芬河、滿洲裡、琿春……
邊境貿易這條路,既然走通了,就要走寬,走遠。
八月,郭春海帶著考察團去了滿洲裡。這裡的邊貿更活躍,而且主要跟蒙古做生意。蒙古缺物資更嚴重,要價更高。
在滿洲裡,他遇到了老熟人——伊萬,滿洲裡那個伊萬。兩人一拍即合,決定合作開發矇古市場。
“郭,蒙古人窮,但礦多。”伊萬說,“銅礦、煤礦、金礦,他們都有。我們可以用日用品換礦產品,賺大錢。”
“礦產品允許出口嗎?”
“現在政策鬆了,可以。”伊萬說,“我有關係,能辦下許可證。”
又一個機會擺在麵前。郭春海心動了。礦產品利潤更高,而且能跟國內鋼廠合作,形成產業鏈。
“乾!”他下定決心,“先從銅礦開始。”
邊境貿易,就像一扇剛剛開啟的門。門裡是廣闊的市場,巨大的機會,但也有未知的風險。
郭春海帶著合作社,小心翼翼地邁進門裡。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
他知道,這條路很長,很難。但他更知道,這條路必須走。
因為改革開放的大潮來了,邊境開放了,機會就在眼前。抓住機會,合作社就能上一個新台階;錯過機會,就可能被時代淘汰。
他要帶著合作社,抓住這個機會,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黑河碼頭上,看著對岸布拉戈維申斯克的點點燈光,心裡充滿感慨。
一條大江,隔開兩個國家,兩種製度。但現在,貿易的橋梁搭起來了,經濟的紐帶連起來了。
這就是改革開放的力量,這就是時代發展的潮流。
合作社走在這股潮流中,是幸運的,也是必然的。
他要做的,就是掌好舵,讓合作社這艘船,在潮頭上行穩致遠。
江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襟。對岸的燈光,像星星一樣閃爍。
明天,又有新的貨物要發,又有新的生意要談。
邊境貿易這條路,越走越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