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興安嶺的雪開始化了。
山澗裡傳來潺潺的流水聲,那是積雪融化成溪流,順著山勢往下淌。白樺林的枝頭冒出嫩綠的芽苞,遠遠看去,像罩著一層淡淡的綠霧。向陽坡上的積雪化得最快,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已經有不知名的野草頑強地鑽出來。
合作社大院裡,氣氛比這早春還要熱烈。
八輛卡車一字排開停在院子中央,車頭都掛著大紅花——這是合作社運輸隊成立一週年的慶祝儀式。從去年春天的五輛解放牌,到現在的八輛車(五輛解放牌,三輛五十鈴),運輸隊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已經成為合作社最重要的支柱產業之一。
金成哲站在卡車前,手裡拿著賬本,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精神抖擻。
“各位社員,各位兄弟!”金成哲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今天是我們運輸隊成立一週年的日子!我代表運輸隊全體隊員,向大家彙報一下這一年的成績!”
院子裡擠滿了人,合作社的社員,屯裡的鄉親,還有附近屯子來看熱鬨的。大家都伸長脖子,想聽聽運輸隊到底賺了多少錢。
金成哲翻開賬本,開始念:“過去一年,運輸隊累計出車二百八十趟,總裡程三十萬公裡,相當於繞地球七圈半!”
人群中發出驚歎聲。三十萬公裡,對他們這些一輩子冇出過遠門的人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運輸貨物總量一千五百噸!其中,往南方運山貨八百噸,往北方運電器、服裝七百噸!”
“總收入六十二萬元!總成本三十八萬元!淨利潤二十四萬元!”
二十四萬!
院子裡炸開了鍋。二十四萬是什麼概念?在八十年代末,一個工人一個月工資一百塊,一年一千二。二十四萬相當於兩百個工人一年的工資!
“我的老天爺!這麼多錢!”
“運輸隊真賺錢!”
“還是郭隊長有眼光!”
郭春海站在人群前麵,臉上帶著微笑。這個成績,比他預想的還要好。當初決定搞運輸隊,很多人反對,說風險大,投入高,不如老老實實打獵。但現在看來,這一步走對了。
金成哲繼續說:“這些利潤,已經按股份分給了各位股東。同時,運輸隊還創造了五十個就業崗位,包括司機、押運員、裝卸工、維修工。這些崗位的月工資都在一百元以上,最高的司機可以達到二百元!”
掌聲更熱烈了。合作社的社員們高興,因為他們有分紅;屯裡的鄉親們高興,因為他們的子女有了工作;就連附近屯子的人都羨慕,想著什麼時候自己屯子也能有個合作社。
彙報完成績,接下來是發獎。金成哲宣佈了運輸隊的先進個人:安全行車十萬公裡無事故的司機王師傅,全年出勤率最高的裝卸工小李,還有在幾次險情中表現勇敢的押運員小張。
每人獎勵一百元,一個大紅花,還有一麵錦旗。獲獎的人上台領獎,臉紅得像關公,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王師傅接過獎金,聲音哽咽,“要不是合作社給我工作,我現在還在家種地呢……”
“是啊是啊,”小李連連點頭,“以前一年掙不了幾個錢,現在一個月就一百多。合作社是我的恩人!”
郭春海看著這一幕,心裡很欣慰。合作社不光要賺錢,還要讓社員們有尊嚴,有成就感。這纔是共同富裕的真諦。
發獎結束,接下來是重頭戲——運輸網路升級計劃。
金成哲讓人抬出一塊大木板,上麵掛著一張中國地圖。地圖上用紅筆標出了幾條線路:從哈爾濱到廣州的主乾線,從滿洲裡到瀋陽的北線,從大連到北京的東線,還有幾條支線。
“各位,這是我們運輸隊未來的發展規劃。”金成哲指著地圖,“目前,我們隻有一條主線,就是哈爾濱到廣州。這條路跑了快一年,已經成熟了。接下來,我們要開辟新的線路,建立覆蓋全國的運輸網路!”
他詳細介紹了每條線路的情況:
北線:從滿洲裡出發,經海拉爾、齊齊哈爾、哈爾濱到瀋陽。這條線主要是把蘇聯的木材、皮毛運進來,把中國的輕工業品運出去。蘇聯正在搞改革,邊境貿易鬆動,機會很大。
東線:從大連出發,經錦州、秦皇島、天津到北京。這條線走海運 陸運,成本低,效率高。大連港有合作社的合作夥伴,可以承接海運業務。
西線:計劃中的線路,從哈爾濱到烏魯木齊,貫穿整個西北。這條線長,風險大,但利潤也高。西北缺輕工業品,合作社的電器、服裝在那裡能賣高價。
“除了這些乾線,我們還要在主要城市設立轉運站。”金成哲說,“目前已經在深圳、廣州、哈爾濱設立了轉運站。下一步要在北京、上海、武漢、成都設立。轉運站負責接貨、發貨、倉儲、配送,形成完整的物流鏈條。”
這個規劃很大膽,也很宏偉。院子裡的人都聽呆了。全國運輸網路?這得投多少錢?得用多少人?
郭春海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我知道,大家會覺得這個規劃太大,太冒險。但我要告訴大家,改革開放的浪潮已經來了。南方在搞特區,北方要搞邊貿,全國都在搞活經濟。合作社如果不跟上,就會被時代淘汰。”
他頓了頓,接著說:“運輸隊是合作社的動脈。隻有動脈暢通,血液才能流到全身。我們要把興安嶺的山貨運出去,要把全國的好貨運進來,要讓合作社的生意做到全國去!”
“但是,”有人問,“這麼多線路,這麼多車,咱們管得過來嗎?路上安全嗎?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這些問題很實際。郭春海早就考慮過了。
“管理問題,我們學習先進經驗。”他說,“我最近在看一本書,叫《豐田生產方式》,是日本的管理方法。我們可以借鑒,建立自己的管理製度:車輛排程、油耗監控、維修保養、安全考覈,都要製度化、規範化。”
“安全問題,我們加大投入。”金成哲接話,“計劃給每輛車裝對講機,前後車可以隨時聯絡;裝GPS定位係統,隨時知道車在哪裡;增加押運人員,每輛車標配四個,都配槍。同時,我們跟各地的運輸公司建立聯盟,互相照應。”
“資金問題呢?”又有人問,“買新車,設轉運站,都要錢。合作社有這麼多錢嗎?”
郭春海笑了:“這個問題問得好。合作社現在賬上有五十萬現金,可以投入三十萬。另外,我準備引進外資。”
“外資?”大家都愣了。
“對。”郭春海說,“深圳的林先生,香港的商人,對我們的運輸網路很感興趣。他們願意投資,占小股,不參與管理。這樣我們就有足夠的資金了。”
這個想法很大膽。跟港商合作,在八十年代末還是個敏感話題。很多人擔心,外資進來會控製合作社,會讓合作社變質。
郭春海知道大家的顧慮:“請大家放心,合作的前提是合作社控股,管理權在我們手裡。外資隻投資,不經營。他們看中的是我們的網路,我們看中的是他們的資金和技術。這是雙贏。”
經過解釋,大家慢慢理解了。改革開放,就是要引進外資,學習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隻要主權在手,就不怕。
接下來是投票。合作社現在實行民主管理,重大決策要經過股東大會表決。
金成哲宣佈:“同意運輸網路升級計劃的,請舉手。”
院子裡,手舉起來一片。數了數,超過三分之二。
“通過!”金成哲宣佈。
掌聲再次響起。大家都被這個宏偉的計劃鼓舞了,彷彿看到了合作社光明的未來。
散會後,郭春海把運輸隊的骨乾留下來,開小會。
“成哲,計劃通過了,接下來就看你的了。”郭春海說,“我給你三個月時間,把北線和東線跑通。需要什麼支援,儘管提。”
金成哲早有準備:“隊長,我需要三件事:第一,再買五輛車,最好是五十鈴,效能好;第二,招聘二十個司機,都要退伍兵,政治可靠;第三,跟滿洲裡、大連的合作夥伴敲定細節,簽正式合同。”
“都給你。”郭春海很乾脆,“車我去買,人你去招,合作夥伴我去談。”
“還有,”金成哲補充,“我想在運輸隊實行承包製。每輛車一個小組,承包給司機,自負盈虧。跑得多賺得多,這樣可以調動積極性。”
這個想法不錯。郭春海想了想:“可以試行。但要注意幾點:第一,承包不是放任,安全、紀律要管死;第二,利潤分配要合理,合作社拿大頭,個人拿小頭;第三,老弱病殘要照顧,不能隻看效益。”
“明白。”
接下來幾天,合作社上下都忙起來了。金成哲帶著人去招聘司機,條件很嚴格:二十五到四十歲,五年以上駕齡,無重大事故記錄,政治審查合格。報名的人很多,最後選了二十個,都是精兵強將。
郭春海去哈爾濱買車。這次他買了五輛五十鈴,花了四十萬。車是好車,效能優越,載重大,油耗低,適合跑長途。車身上刷著“興安運輸”四個大字,鮮紅醒目。
同時,他去了滿洲裡和大連,跟合作夥伴談判。滿洲裡那邊是個蘇聯貿易公司,經理叫伊萬,大鬍子,愛喝酒,但辦事靠譜。雙方簽了協議:合作社每月從蘇聯進口五百立方木材、一千張皮毛,出口一千箱服裝、五百台電器。
大連那邊是個海運公司,經理姓王,很精明的山東人。合作社租了他兩條貨輪,跑大連到廣州的沿海航線。海運成本低,適合大宗貨物。
一切準備就緒,四月初,新的運輸網路正式啟動。
北線第一趟車,由金成哲親自帶隊。五輛卡車,滿載著服裝、電器、小商品,從哈爾濱出發,往滿洲裡去。路上要經過大興安嶺,路況複雜,但金成哲很有信心。
東線第一趟車,由疤臉劉帶隊。也是五輛車,從大連裝貨,往北京運。這條線相對好走,但沿途檢查站多,得打點。
送走車隊,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裡,看著空了一半的車位,心裡既期待又忐忑。這是合作社最大的一次擴張,成敗在此一舉。
接下來一個月,好訊息陸續傳來。
北線車隊順利抵達滿洲裡,貨物被伊萬的公司全部接收,當場付款。返程時,裝滿了蘇聯的木材和皮毛,還有一批伏特加、望遠鏡等緊俏貨。這些貨拉到哈爾濱,一轉手就賺了三成。
東線車隊更順利。疤臉劉很會搞關係,沿途檢查站都打點好了,一路暢通。貨物運到北京,被幾家大商場搶購一空。返程時拉了北京的烤鴨、果脯、景泰藍,在東北也很受歡迎。
兩條新線路首戰告捷,證明瞭運輸網路規劃的可行性。
五月,郭春海決定再進一步——開通哈爾濱到烏魯木齊的西線。
這條線最難。要穿過內蒙古草原、河西走廊、戈壁沙漠,全程四千多公裡,沿途人煙稀少,氣候惡劣,還有車匪路霸。
但利潤也最高。新疆缺輕工業品,合作社的貨在那裡能賣到兩倍甚至三倍的價格。同時,新疆的羊毛、玉石、乾果在東北也很緊俏。
金成哲主動請纓:“隊長,西線我去跑。我在部隊時去過新疆,熟悉情況。”
郭春海同意了,但提了個要求:“多帶人,多帶槍,多帶物資。安全第一,賺錢第二。”
西線車隊由十輛車組成,是合作社有史以來最大的車隊。每輛車配四個押運員,都帶五六半,還有兩挺輕機槍——這是郭春海托關係從民兵倉庫借的。車上裝著足夠吃一個月的乾糧、飲用水、藥品,還有備用輪胎、維修工具。
出發那天,合作社全體社員都來送行。場麵很壯觀,十輛卡車排成長龍,車頭掛著大紅花,押運員們精神抖擻。
“一路平安!”郭春海跟金成哲握手。
“放心吧隊長,一定完成任務!”金成哲敬了個禮。
車隊出發了,浩浩蕩蕩,駛向西方。車輪滾滾,揚起一路煙塵。
這一去,就是一個多月。
期間,郭春海每天都要看地圖,計算車隊的行程。按照計劃,車隊應該在二十天左右到烏魯木齊,停留十天,再花二十天回來。全程五十天。
但第三十天,還冇有訊息。
郭春海坐不住了,給烏魯木齊的合作夥伴打電話。對方說,車隊還冇到。
又過了五天,還是冇訊息。
郭春海心裡一沉,知道出事了。西線路況複雜,天氣多變,還有車匪路霸,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
他決定親自去找。帶了十個精乾的獵手,開了三輛車,沿著西線一路尋找。
找了三天,在甘肅境內的戈壁灘上,找到了車隊。
十輛車都在,但情況很糟。有三輛車翻了,貨物散落一地;有兩輛車輪胎爆了,趴窩了;剩下五輛車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壞。押運員們衣衫襤褸,麵帶菜色,但都還活著。
看到郭春海,金成哲這個硬漢子眼淚都下來了:“隊長……我們……”
“彆說了,人冇事就好。”郭春海拍拍他的肩,“怎麼回事?”
原來,車隊在戈壁灘上遇到了沙塵暴。能見度不到十米,狂風捲著沙石,打得車玻璃啪啪響。金成哲下令停車避風,但風太大,把三輛車都掀翻了。沙塵暴過後,又遇到車匪,打了一仗,雖然打退了,但車損嚴重,還傷了幾個兄弟。
“貨物損失多少?”郭春海問。
“大概三分之一。”金成哲說,“主要是電器,摔壞了。服裝和日用品還好。”
“人傷得重嗎?”
“三個輕傷,一個重傷,已經送附近的醫院了。”
郭春海鬆了口氣。貨物損失可以彌補,人冇事就好。
他指揮大家,把能修的車修好,不能修的拖走。貨物能搶救的搶救,不能搶救的放棄。忙了兩天,總算把殘局收拾好。
“隊長,西線……還跑嗎?”金成哲問。
“跑!”郭春海毫不猶豫,“但不能這麼跑了。得總結經驗教訓,改進方法。”
回到合作社,郭春海組織運輸隊開了三天總結會。大家暢所欲言,把西線遇到的問題都擺出來:路況不熟,天氣多變,補給困難,車匪猖獗……
針對這些問題,郭春海提出了改進方案:
第一,建立情報網。在沿途主要城市設立資訊點,收集路況、天氣、治安資訊,提前預警。
第二,改進裝備。給車裝防沙濾清器,配衛星電話(雖然貴,但關鍵時刻能救命),帶更充足的補給。
第三,加強武裝。每輛車配一挺輕機槍,押運員進行實彈訓練,提高戰鬥力。
第四,購買保險。給貨物買保險,萬一損失了,保險公司賠。
這些措施需要投入,但值得。西線利潤太高,不能放棄。
三個月後,改進後的西線車隊再次出發。這次順利多了,全程五十二天,平安往返,淨賺十五萬。
至此,合作社的運輸網路基本建成:北線、東線、西線三條乾線,哈爾濱到廣州的主線,加上若乾支線,覆蓋大半箇中國。
運輸隊成為合作社最賺錢的部門,年利潤突破五十萬。更重要的是,它把合作社的生意帶到了全國,讓“興安”這個品牌開始有了知名度。
但郭春海知道,這還不夠。改革開放深入,物流行業將迎來大發展。合作社要抓住機遇,做大做強。
他計劃下一步:成立物流公司,申請營業執照,買更多的車,招更多的人,把生意做到全國每一個角落。
同時,他也冇忘記根本。運輸隊賺的錢,要反哺合作社,要惠及社員。他決定,從運輸隊的利潤中拿出一部分,修通麅子屯到縣城的公路;再拿出一部分,給屯裡通自來水、通電話。
要想富,先修路。路通了,資訊通了,合作社才能更好地發展,屯裡人才能更好地生活。
這就是他的夢想,也是合作社的使命。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裡,看著那一排排卡車,心裡充滿豪情。
這些車,就像合作社的血管,把養分輸送到全身,讓合作社這個肌體充滿活力。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些血管更暢通,更強大。
路在腳下,夢在前方。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