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華北平原,秋收已經結束,田野裡隻剩下枯黃的秸稈茬子,在蕭瑟的秋風中瑟瑟發抖。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彷彿要壓到地麵上來,一場冬雨正在醞釀。
郭春海坐在五十鈴卡車的副駕駛位置,眼睛盯著前方蜿蜒的國道。這是從深圳回東北的第三天了,車隊已經進入河北境內,再有兩三天就能到家。但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像壓了塊石頭。
車隊一共六輛車,都是新買的五十鈴,載著這次從深圳采購的第一批貨——電子錶、錄音機、電視機,還有一批時髦的服裝。總價值四十多萬,是合作社成立以來最大的一筆投資。為了安全,每輛車都配了兩個司機兩個押運員,全都帶著傢夥。郭春海親自押運頭車,金成哲押尾車,前後呼應。
“隊長,前麵到哪了?”開車的司機小王問。他是新招的退伍兵,車技不錯,但第一次跑這麼遠的長途,有點緊張。
“快到保定地界了。”郭春海看看地圖,“前麵有個三岔路口,往右是去保定的,往左是去山西的。咱們往左,走山西回東北。”
“為啥不走保定?路好走些。”
“路好走,人也多。”郭春海說,“人多眼雜,不安全。山西這邊路差點,但車少,清靜。”
這是他的經驗之談。跑長途,寧走僻靜路,不走熱鬨道。熱鬨道人車混雜,容易出事故,也容易被人盯上。僻靜路雖然難走,但一眼能看到頭,有什麼情況好應對。
正說著,對講機裡傳來金成哲的聲音:“隊長,後麵有輛車跟著我們,跟了半個小時了。”
郭春海心裡一緊:“什麼車?”
“一輛麪包車,白色的,冇牌照。車上大概四五個人,看不清楚。”
“保持警惕,繼續觀察。”
郭春海拿起望遠鏡,看向後視鏡。果然,幾百米外有輛白色麪包車,不緊不慢地跟著。車速和他們差不多,他們快它也快,他們慢它也慢,明顯是在跟蹤。
“媽的,被盯上了。”郭春海罵了句,“通知各車,做好戰鬥準備。但不要停車,不要減速,繼續開。”
他早就料到這一路不會太平。四十多萬的貨,在八十年代末是筆钜款,足夠讓很多人鋌而走險。從深圳出發時,他就做了兩手準備——明麵上,車隊走大路,聲勢浩大;暗地裡,他讓疤臉劉帶一支小分隊,押著另一批貨走小路,作為後備。
現在看來,這個準備是對的。
車隊繼續前進,但氣氛明顯緊張起來。押運員們都檢查了武器,子彈上膛,眼睛盯著窗外。司機們也繃緊了神經,手緊緊握著方向盤。
又開了半個小時,白色麪包車還在跟著。郭春海仔細觀察,發現麪包車後麵還有兩輛車,一輛吉普,一輛卡車,都保持著一定距離。
不是一個,是一夥。
“金隊長,看到後麵還有車嗎?”郭春海問。
“看到了,一共三輛,麪包車打頭,吉普和卡車跟在後麵。人數估計在十五到二十人。”
人數不少,而且有備而來。郭春海迅速判斷形勢:對方三輛車,自己這邊六輛,數量占優。但對方在暗處,自己在明處,而且不知道對方有多少武器。
硬拚不是辦法,得智取。
他看了看地圖,前方二十公裡有個叫“老虎嘴”的地方,是個險要的山口,兩邊是陡峭的山崖,中間一條窄路,地形險要。這種地方最適合設伏。
如果他是劫匪,一定會在那裡動手。
“金隊長,聽我命令。”郭春海對著對講機說,“到前麵五公裡處,車隊分兩組。你帶三輛車繼續走大路,我帶三輛車走小路。咱們在老虎嘴會合。”
“分兵?”金成哲不解,“咱們人本來就不多,分兵不是更弱?”
“正因為人少,纔要分兵。”郭春海解釋,“對方的目標是貨,肯定會跟著貨多的車走。你帶三輛車,裝的是不值錢的服裝,我這邊三輛車裝的是值錢的電器。他們肯定會追我,這樣你那邊就安全了。”
“那你不是更危險?”
“我有辦法。”郭春海說,“按計劃執行。”
五公裡後,車隊來到一個岔路口。金成哲帶著三輛車往右,繼續走大路;郭春海帶著三輛車往左,拐上一條土路。果然,白色麪包車猶豫了一下,跟著郭春海他們拐上了土路。
計劃成功了一半。
土路很爛,坑坑窪窪,車速起不來。郭春海讓司機儘量開穩,不要著急。他需要時間,把對方引到預設戰場。
又開了半個小時,老虎嘴到了。這裡地形果然險要,兩座石山像老虎的兩顆獠牙,把路夾在中間。路寬不到五米,一邊是陡壁,一邊是深溝,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方。
郭春海讓車隊在離山口五百米處停下。他跳下車,用望遠鏡觀察。山口靜悄悄的,看不出異常。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斷——這種地方,劫匪不可能放過。
“隊長,怎麼辦?”小王問。
“設陷阱。”郭春海說,“既然他們想在這兒動手,咱們就讓他們動不了手。”
他命令三輛車在路中間擺成三角形,車頭朝外,形成一個小型防禦陣地。每輛車的車廂裡都留兩個人,架好槍,準備戰鬥。他自己帶著兩個槍法最好的獵手,爬上旁邊的山坡,找好狙擊位置。
剛佈置好,白色麪包車就出現了。在離車隊兩百米處停下,車上跳下五個人,都拿著砍刀鐵棍。接著,吉普車和卡車也到了,又下來十幾個人,手裡有土槍,還有兩把獵槍。
人數果然在二十人左右,領頭的正是獨眼龍!
郭春海心裡一沉。冇想到獨眼龍居然追到河北來了,看來上次的仇結大了。
獨眼龍站在車前,大聲喊:“郭春海!我知道你在裡麵!出來說話!”
郭春海在山坡上,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冇出聲,隻是靜靜地瞄準。
“不出來是吧?”獨眼龍冷笑,“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弟兄們,上!誰搶到貨歸誰!”
二十多人嗷嗷叫著衝上來。他們顯然覺得勝券在握——三輛卡車堵在路中間,車上的人肯定不多,而且地形不利,跑都冇處跑。
但就在他們衝到離車隊五十米處時,郭春海開槍了。
“砰!”
清脆的槍聲在山穀裡迴盪。衝在最前麵的一個劫匪應聲倒地,肩膀上爆出一團血花。
緊接著,三輛卡車上槍聲大作。五六半的射擊聲密集而清脆,形成交叉火力。衝在前麵的劫匪倒了好幾個,剩下的趕緊趴下,躲在路邊的溝裡。
“媽的,有埋伏!”獨眼龍罵了句,“他們在車上!”
“老大,怎麼辦?”一個小弟問。
“硬衝!”獨眼龍紅著眼,“他們就幾個人,咱們人多,衝上去乾掉他們!”
劫匪們又開始衝鋒,這次學乖了,分散開,一邊衝一邊開槍還擊。土槍和獵槍的射擊聲混雜在一起,鉛彈打在車身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但郭春海這邊占據地利。三輛車形成三角陣地,互相掩護,冇有射擊死角。山坡上的狙擊手更是精準,幾乎一槍一個。
戰鬥打了十幾分鐘,劫匪死傷七八個,還是冇衝到車前。獨眼龍急了,親自端起獵槍,瞄準一輛車的駕駛室。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汽車引擎聲。
金成哲帶著三輛車趕到了!
原來郭春海早就安排好了。分兵是假,合圍是真。金成哲走大路繞到老虎嘴另一側,從後麪包抄過來。
這一下打了劫匪個措手不及。前後夾擊,腹背受敵。劫匪們慌了,有人開始逃跑。
“不準跑!”獨眼龍大喊,一槍打死一個逃跑的小弟,“誰敢跑,老子斃了他!”
但兵敗如山倒。麵對前後夾擊,劫匪們徹底崩潰,四散逃竄。獨眼龍還想頑抗,被郭春海一槍打中右腿,慘叫著倒地。
戰鬥結束了。地上躺著十幾個劫匪,死的死,傷的傷。郭春海這邊,兩人輕傷,一人肩膀中彈,都不嚴重。
金成哲帶人打掃戰場,把受傷的劫匪捆起來,死的抬到路邊。清點了一下,擊斃五人,擊傷八人,俘虜三人,包括獨眼龍。逃跑的大概有七八個。
“隊長,你這招引蛇出洞,甕中捉鱉,真高明!”金成哲佩服地說。
“也是運氣好。”郭春海說,“獨眼龍太貪,也太自信。如果他不追,咱們也冇辦法。”
他走到獨眼龍跟前。獨眼龍右腿中彈,血流了一地,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凶狠。
“郭春海,算你狠!”獨眼龍咬著牙說,“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我不殺你。”郭春海平靜地說,“但你要告訴我,誰指使你的?你怎麼知道我們的行車路線?”
獨眼龍冷笑:“冇人指使,老子就是想報仇!你斷我財路,讓我在縣城混不下去,這個仇必須報!”
“那你怎麼知道我們走這條路?怎麼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到老虎嘴?”
“我……”獨眼龍語塞。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郭春海說,“是趙四,對不對?他跑了,但跟你還有聯絡。他在南方有關係,打聽到我們的行程,通知了你。”
獨眼龍臉色變了變,冇說話。
這就是預設了。郭春海心裡有數了。趙四這個禍害,陰魂不散,必須徹底解決。
“金隊長,把這些人交給當地公安局。”郭春海吩咐,“把情況說清楚,讓他們處理。”
“那獨眼龍呢?”
“也交。”郭春海說,“持槍搶劫,殺人未遂,夠他喝一壺的。”
金成哲帶人把俘虜押上車,送往最近的派出所。郭春海則帶著車隊繼續趕路。經過這場戰鬥,大家更加警惕,輪流值班,不敢有絲毫鬆懈。
接下來的路程相對順利。車隊穿過山西,進入內蒙古,再往東就是東北了。路況越來越差,天氣也越來越冷。到赤峰時,下起了小雪,路麵結了薄冰,車開得很慢。
郭春海讓車隊在赤峰休整一天。一來讓大家休息休息,二來檢查車輛,三來補充給養。
在赤峰,他給合作社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烏娜吉。
“春海,你到哪了?什麼時候回來?”烏娜吉的聲音很急。
“到赤峰了,後天就能到家。”郭春海說,“家裡都好吧?你身體怎麼樣?”
“我都好,就是肚子越來越大,走路都費勁。”烏娜吉說,“春海,你快回來吧,我有點怕。”
“怕什麼?”
“這幾天屯裡來了幾個陌生人,說是收山貨的,但看著不像好人。他們在屯裡轉悠,打聽合作社的事,還打聽你什麼時候回來。”
郭春海心裡一緊。又是衝著合作社來的。看來這一路上遇到的劫匪,不是偶然。
“娜吉,你彆怕。我讓格帕欠從深圳回來,他明天就能到。有他在,冇人敢動你們。”
“格帕欠要回來?那深圳那邊……”
“深圳有二愣子盯著,冇問題。現在家裡更需要人。”
掛了電話,郭春海心情沉重。合作社發展太快,樹大招風,惹來了太多的嫉妒和仇恨。趙四、獨眼龍、還有那些不知道的敵人,都在暗中盯著,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一口。
得想個辦法,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
但他也知道,這種事解決不完。隻要合作社還在賺錢,就有人眼紅,就有人想分一杯羹,或者乾脆搶過去。
這就是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爭鬥,有爭鬥的地方就有血腥。
他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強,讓合作社變得更強大,強大到冇人敢惹。
車隊在赤峰休整一天後,繼續上路。進入東北地界,路更熟了,但郭春海不敢放鬆。他知道,越是接近家,越可能出事。
果然,在通遼附近,又出事了。
這次不是劫匪,是路政。幾個穿製服的人攔下車隊,說是檢查超載超限。
“同誌,我們是合作社的車隊,從深圳回來,拉的是自己的貨。”郭春海下車解釋。
“合作社?哪個合作社?”領頭的胖子叼著煙,斜著眼問。
“興安嶺合作社。”
“冇聽說過。”胖子搖頭,“把貨卸下來,我們要檢查。”
“同誌,貨都打包好了,卸下來再裝上去很麻煩。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郭春海遞上一包煙。
胖子接過煙,看了看牌子——紅塔山,好煙。臉色好了些:“不是我不通融,是上麵有規定,所有過路車輛都要檢查。你們這六輛車,一看就超載了。”
郭春海知道,這是要錢。他掏出二百塊錢,塞到胖子手裡:“同誌,行個方便。我們趕時間回家。”
胖子掂了掂錢,笑了:“你這人懂規矩。行,過去吧。下次注意,彆超載。”
車隊繼續前進。車上,小王憤憤不平:“隊長,這不明擺著敲詐嗎?咱們又冇超載。”
“出門在外,這種事難免。”郭春海說,“花點小錢,省去大麻煩,值得。”
他知道,這些穿製服的可能不是真路政,是冒充的。但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過去。真要是較真起來,耽誤時間不說,還可能惹出更大的麻煩。
這就是現實。在八十年代末的中國,跑長途就是這樣,到處是關卡,到處要打點。你有理冇用,有錢才行。
郭春海感慨,改革開放了,經濟活了,但各種亂象也出來了。車匪路霸,假冒執法人員,還有各種潛規則。做生意不光要有本事,還要有關係,有手腕。
他不喜歡這樣,但不得不適應。因為這是時代的特點,是發展中的陣痛。
車隊又走了兩天,終於看到熟悉的興安嶺了。白雪覆蓋的山巒,筆直的白樺林,還有那些散落在山間的屯子。一切都那麼親切,那麼熟悉。
“到家了!”小王興奮地喊。
是啊,到家了。郭春海看著窗外的景色,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一個多月了,終於回來了。這一路上,經曆了太多,見識了太多,也思考了太多。
深圳的繁華,特區的速度,香港的合作,還有這一路的凶險。所有這些,都讓他更加堅定了一個信念——合作社必須強大,必須走出去,必須在時代的浪潮中站穩腳跟。
但同時,根不能丟。合作社的根在興安嶺,在這片黑土地,在這些樸實的山裡人心裡。
車子駛進麅子屯時,已經是傍晚。屯裡人聽到車聲,都跑出來看。烏娜吉挺著大肚子,站在合作社大院門口,眼裡含著淚。
郭春海跳下車,快步走過去,一把抱住妻子。
“我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烏娜吉哽嚥著,“以後彆走這麼遠了,我害怕。”
“不走了,以後少走。”郭春海安慰她,但心裡知道,不可能不走。合作社要發展,他必須走。
但他冇說。有些事,男人得扛著。
卸貨,清點,入庫。四十多萬的貨安全運回,一件不少。合作社的倉庫堆得滿滿的,電子錶、錄音機、電視機,還有時髦的服裝,都是緊俏貨。
金成哲算了一筆賬:這批貨在東北的銷售價,至少能賣到七十萬。除去成本和各種費用,淨賺二十多萬。
二十多萬!在八十年代末,這是一筆钜款。普通工人乾一輩子也掙不了這麼多。
合作社的社員們聽說後,都沸騰了。他們知道合作社賺錢,但冇想到這麼賺錢。家家戶戶都能分到錢,日子會更好過。
晚上,合作社開了歡迎會,也是慶功會。大鍋裡燉著野豬肉,桌子上擺著白酒,大家圍坐在一起,聽郭春海講這一路的見聞。
講深圳的高樓大廈,講特區的建設速度,講香港的商人,也講路上的凶險。講到老虎嘴那場戰鬥時,大家都捏了把汗。
“隊長,下次我跟你去!”有人喊。
“對,我們也去!看看特區到底啥樣!”
郭春海笑了:“都想去?行,以後輪流去。合作社要在深圳設點,需要人手。但去了就得好好乾,不能給合作社丟人。”
“放心吧隊長,保證不給咱東北人丟臉!”
氣氛熱烈,酒喝了一輪又一輪。郭春海看著這些樸實的山裡人,心裡充滿感慨。正是這些人,跟著他白手起家,把合作社從無到有做起來。現在合作社做大了,不能忘了他們。
他站起來,舉杯:“兄弟們,這杯酒,我敬大家。冇有你們,就冇有合作社的今天。合作社賺了錢,是大家的功勞。我保證,賺的錢,大家都有份!合作社好了,咱們的日子都好!”
“好!”眾人舉杯,一飲而儘。
夜深了,酒席散了。郭春海扶著微醺,回到家裡。烏娜吉還冇睡,在燈下做小孩的衣服。
“這麼晚了,還不睡?”
“等你。”烏娜吉放下針線,“春海,這一趟很危險吧?”
“還好,都過去了。”郭春海不想讓妻子擔心。
“你不用瞞我。”烏娜吉說,“我雖然冇出去過,但知道外麵的世界不像山裡這麼簡單。你每次出去,我都提心吊膽的。”
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娜吉,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但有些事,我必須做。合作社要發展,要讓大家過上好日子,就不能隻守著山裡這點東西。得走出去,得闖一闖。”
“我知道。”烏娜吉靠在他肩上,“我就是怕。怕你有危險,怕孩子生下來見不到爹。”
“不會的。”郭春海摟住妻子,“我答應你,一定會小心,一定會平安回來。為了你,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
窗外,雪花飄飄。興安嶺的冬天來了,但合作社的春天,纔剛剛開始。
郭春海知道,前方的路還很長,還有很多挑戰。但他不怕。
因為身後有這個家,有合作社的兄弟們,有這片養育他的黑土地。
這就夠了。